第七章 母親
盧府氣派非凡的大廳裡,盧湛臉色極為難看,六十開外的年紀,是該安享天年的時候。平日裡他幾乎不怎麼管事,早由子姪輩承擔重任,若非盧璟爬牆之事鬧得太大,盧湛也不至於主動出面干涉。
盧璟一路走來心中打鼓不知打了幾回,驚動母親頂多再被看得更緊,阿翁不同,他是范陽盧氏目前最德高望重的長者,在盧家仍是一言九鼎。盧湛脊背挺直、精神矍鑠,一聲「跪下」,將才跨進門檻的盧璟震得立即照辦,不敢吭聲。
「身為盧氏子弟,行為竟如此乖張不端?無行無狀,簡直有辱斯文。」盧湛聲音冷冽,明顯慍怒。
「孫兒知錯,不敢辯駁。」盧璟但覺自己渾身顫抖。他方才翻窗、翻牆時可不這樣,雖然上氣不接下氣的,心裡卻還偷著樂。這下偷雞不成蝕把米,不,他是連自己都賠了進去,還賠得徹徹底底、乾乾淨淨。
盧湛還思索著如何訊問「現行犯」,外頭卻傳來焦急的步履聲。盧璟一聽,便識出那是母親來了。母親出身太原王氏,行、住、坐、臥無一不是端莊有度,即使焦急快步前行,腳步仍是輕而不亂,不至失了分寸。
「兒媳拜見阿翁。」進了大廳,王氏規規矩矩向盧湛行禮,她睨了一眼跪在一旁的盧璟,臉上神色既氣又擔心。這傢伙吃了熊心豹子膽,違抗她的命令不說,還鬧到阿翁面前來,教人情何以堪?
盧湛冷著臉示意她起身,見她急急而來,便問道:「此事跟妳有關?還是單純來替兒子說情?」
「一則璟兒自小身子骨弱,怕他跪出好歹;二來因大病初癒,兒媳拘著他,不讓他出門,誰知璟兒竟幹出這等荒唐事來?都怪兒媳教導不周,若阿翁責罰,且罰兒媳。」語畢,王氏便走至盧璟身邊也一併跪下。盧璟一驚,急忙伸手去拉母親,卻被母親一手拍開。
想起盧璟這個孫兒自出生便帶著心疾,身體孱弱,以致他無法像其他盧氏子弟般建功立業、走上仕途,甚至連成婚生子都被大夫制止,盧湛的心也滿是唏噓。其實這孫兒平日裡也算規行矩步,今日事出有因,又加之心疼他的病苦,也實在禁不住長時間跪著,於是終於鬆口說道:「將《顏氏家訓‧序致》抄寫二十遍,三日完成,不得拖延。」
王氏聽聞,當下鬆了一口氣,緩緩站起身說道:「謝阿翁教誨。」
盧璟見狀,隨之起身,趕緊跟進說了:「謝阿翁教誨。」
在盧湛的示意下,母子倆一前一後走出大廳,並往王氏的院子而去。
***
盧璟低垂著頭,一路無語。母親雖為他求情,但母親心裡有氣,他也是知曉的。直走到母親房中,母親才對他怒目而視。
「璟兒這是不把母親放在眼裡?把我的話當耳旁風?」
「不……」盧璟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
「那窯場就對你那麼重要?」母親越說越氣。「比自己的性命還重要?」
這話說得很重,盧璟的臉色突然陰鬱起來。
「孩兒在那裡覺得開心自在,會忘記自己的病痛……事實上孩兒心疾發作已越發頻仍,方才差一點便翻出牆外,只因為心疾又犯了,所以才跨坐在牆頭,忍著心絞痛,才會讓僕役發現……」
盧璟話音沉沉,母親聽聞臉色更沉。雍容有度的王氏再也端不住,眼裡頓時滿是驚怵。
「璟兒……你……你說什麼?」她聲音裡聽得出惶恐與疑慮。「大夫說你這病熬不過成年,如今都及冠了,不是該好了許多?何以如此……」
「孩兒不孝,讓母親憂慮。若非生於范陽盧氏,孩兒也許早已不在人世,是母親呵護備至,傾盡盧氏之力,才換得孩兒多了幾年壽命。然即使盧氏再顯赫,能尋來天下名醫、用盡珍貴藥材,也終究治不好孩兒的心疾。孩兒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
「母親怕孩兒有個萬一,孩兒明白。只是……若終日困於府中,處處小心,便日日提醒自己來日無多;可到了窯場,看著三郎他們忙活著,與他們相處、喝茶乃至於說幾句話,孩兒都會感覺到快活……」
「璟兒你……」母親話還未說完,淚水已然在眼眶中打轉。
「怎麼是這樣?」
「母親,大夫從未說孩兒的心疾好了,當年只說恐難及冠。如今孩兒僥倖活過了,大夫也只說仔細將養,從未說過病已見好。」
「不,不要,我的璟兒……」才說完,母親一臉不可置信地衝上前抱住盧璟,潸然淚下。此刻的她,不是太原王氏的女兒、不是范陽盧氏的兒媳,就僅是個病弱兒子的母親。
「我什麼都不求。不求你功成名就、不求你兒孫滿堂,我只要你好好活著……」王氏已然泣不成聲,仍緊緊抱著盧璟不肯鬆手。
而盧璟,也哭了。
他想安慰母親,卻不知該說些什麼。母親所求不過是他好好活著,他又何嘗不想?可偏偏只有這一件事,誰也給不了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