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小馬
雖說母親嚴格禁止盧璟再碰泥,可盧璟看著張氏兄妹捏泥塑形時還是一臉欣羨。他仍然是那個唯一閒得發慌的人,手動不動就伸向張氏兄妹正在塑形的陶俑,張寧見狀,總用她滿手是泥水的手拍開盧璟那不安分的手。
阿莫見狀,便趕緊拿來乾淨的布幫盧璟擦手,不怕一萬只怕萬一,那也算沾了泥水。
夫人說:「絕對不許。」
盧璟覺得身邊滿是眼珠子盯著他,那雙白淨細嫩的手都快給擦破了皮。直至張寧手頭略略閒下來的時刻,她才鄭重其事地走向盧璟。
「郎君上回自己捏泥,大病一場,如今還不死心?」張寧喝了一口茶,又道:「郎君是否想捏什麼?阿寧可以代勞。」
「阿寧……真的……能幫我?」盧璟聞言,簡直喜從天降,本有些晦暗的臉色瞬間鮮活了起來。
阿寧點了點頭,認真說道:「今日的活兒做得差不多了,阿寧手腳快,幫郎君捏個什麼也耽誤不了多少時間,正好可以一併進窯裡燒。」
「馬。」
盧璟兩手手指互搓著努力想了好一會兒,用極其肯定的語氣說道。
「郎君喜歡馬?」張寧一邊放下越州青瓷茶碗,一邊向盧璟提出她的疑問。
「我想騎馬,像父兄一樣騎馬、射箭。可是……可是……」盧璟說到騎射時,立刻像個孩子一般眼中綻放光芒;可想到從小因為病弱,卻無法如盧氏其他男子一樣恣意馳騁於馬背之上,他的臉上又顯現出晦暗之色。
「明白了。」張寧點點頭,轉身便走向泥水之中。
「阿寧替郎君捏一匹小馬,能時時將它握在手中與郎君為伴,可好?」
「好……好……有勞阿寧了。」盧璟笑逐顏開,連聲音都聽得出他的雀躍。
盧璟聚精會神地看著阿寧徒手捏泥,畢竟能握於掌中的小馬無需套模,全靠張寧一雙巧手拿捏,一點點塑出形貌。原本不成形的一團泥料,在她掌中逐漸有了馬首、軀幹與四肢。盧璟只覺得張寧心靈手巧,不過一團軟泥,到了張寧手中卻能神氣活現、捏啥是啥,完全不費吹灰之力。
看著如此手腳俐落的張寧,盧璟突然靈光乍現,他走近張寧身邊壓低聲音詢問道:「阿寧還能再幫我捏個人偶嗎?」
「什麼樣的人偶?」張寧邊忙邊回問盧璟。
「我自己。」
張寧愣了愣,抬起頭來望著盧璟,一臉不解。
「郎君捏自己做甚?」
「其實我一直就像母親手裡的陶俑,二十年來她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裡,深怕一個不小心將我捏碎了或落在地上。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也需要有一個璟兒去陪伴母親……」
「郎君……」張寧突然覺得心好酸,盧璟彷彿交代後事一般,令她一時語塞。
「好。」張寧不知不覺紅了眼眶,她吸了吸鼻子道:「既然要照著郎君捏,郎君可得端坐在阿寧面前,讓阿寧仔仔細細看清郎君的形貌及神態。」
盧璟連連點頭答應。張寧也是頭一遭這麼仔細端視盧璟,他的眉眼矜貴清和、俊朗非凡,世家高門的端方氣度,自眉梢眼角便能窺見一、二。也正因為是第一次如此仔細端詳他,她才發現盧璟不只一次蹙眉、摀住胸口。
此刻,張寧再次想起這尊人偶是盧璟打算留給母親的,自己的眼前不知不覺矇矓了起來。她不禁用袖子替自己拭淚,而盧璟竟悄悄上前遞上帕子。
「阿寧別哭,那一天遲早會來。」
張寧這下哭得更兇了,她的手都是泥,接不了帕子,於是盧璟自己拿著帕子替她擦去淚水。
「阿寧也只想郎君好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