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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臨終訣別

山洞裡果然別有洞天,可沒有人帶路根本寸步難行,難怪何燕如此篤定沒有她他們絕對找不著人。

  褚明曦心下計量著,並悄悄吩咐田繻也須記下走法,她知田繻像她一樣有過目不忘的本領,萬一她在裡頭有了個好歹,田繻可以引領岳衡與小巴順利走出山洞。

  她邊走著邊給田繻打暗號,這是她娘倆十幾年來所培養出心照不宣的默契,也只是她娘倆才懂得的暗語,即便是岳衡都無法心領神會,更何況是何燕?何燕只覺得褚明曦的生死已完全在她的掌控之中,連岳衡都得投鼠忌器看她的臉色行事,她哪裡還會想到敗局已定的褚明曦能搞出什麼花樣?

  但她畢竟太低估了褚明曦的能耐,一個能將天隱閤悄無聲息地華麗轉身,成為大唐首屈一指、利澤天下的的大商鉅賈,那個程思遠口中能媲美武后的大唐奇女子,又怎可能束手就擒、任人宰割?她自田繻年幼之時便將之帶在身邊隨商隊出行學習,隨時做好接班的準備。她教田繻即使身處絕境中仍必須冷靜沉著,臨危不亂,方有機會絕處逢生。那次途中遭遇不明團夥伏擊,她與岳衡皆身受重傷,年僅十歲的田繻臨危受命,沒有母親和義父在身旁,自己帶領著商隊前往目的地與粟特人會合,如期完成交易。田繻的大將之風早在幼年時期便已嶄露。虎母無犬子,只可惜這些何燕都不知曉,何燕與褚明曦格局大小之別顯而易見。高明的棋手必定高瞻遠矚,能預判敵方的每一步,並丟出誘餌使對手見獵心喜,進而忘乎所以、失去戒心,褚明曦便是如此。她知道想成功見到程思遠必須犧牲自己為代價,但除此之外,何燕便再也撈不著任何好處,只剩一敗塗地的命運等待在她的面前,因此她毫不猶豫吃下毒藥。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山洞的另一頭一座宅院在璀璨的陽光之下騰躍在眾人眼前,宅院內外有人把守,雖有卻不多,一是程思遠中了情蠱,逃也無用,但凡離開母蠱太遠,中蠱者也活不成;二來程思遠身體每下愈況,已不似當年身強體壯、武藝超群,因而無需太多人看著。

  何燕熟門熟路來到名喚「臥龍」的小院,整個院落裡裡外外分外寂靜,除了蟲鳴鳥叫,便只剩枯葉落地的聲音。何燕努了努嘴,示意程思遠就在屋內,褚明曦急切地便逕直往裡奔去,岳衡、田繻及小巴也速速跟進保護。

  「阿遠……」褚明曦邊跑邊喊,直到內室,見床上一男子蓋著厚被褥,面上慘白無血色,雙眼緊閉,聽聞她的叫喚,猛地睜開雙目,奮力想撐起身,卻又因體力不支跌回床上。

  「曦兒?是我的……幻覺嗎?」程思遠虛弱地喃喃自語道。

  「阿遠……是曦兒……曦兒來遲了……」

  褚明曦哭成了淚人,雖心裡早有準備,但一見到程思遠那憔悴的病容她還是痛徹心扉,悲傷不能自已。她直撲床沿坐定,用力扶起程思遠,竟發現當年那個意氣風發,肩背厚實,即使她使盡所有的力氣也拽不動他分毫的程思遠,如今竟形銷骨立,氣若游絲,連呼吸都顯得費力,若不是眉眼英氣尚存,幾乎叫人不敢相認。她將程思遠的身子扶靠在自己身上,輕撫著他的臉龐。

  「你受苦了,曦兒與兒子來接你回家。」褚明曦吸了吸鼻子,向田繻招了招手道:「繻兒過來!見過父親。」

  「繻兒?」程思遠孱弱的聲音裡有著驚喜,突然回了血似的,他望著朝他一步步走近的田繻,眼中充滿光亮。

  「孩兒拜見父親……」田繻走至床邊跪地,規規矩矩向程思遠磕了三個響頭,程思遠雖然渾身乏力,卻想伸手拉田繻。

  「好……」

  程思遠的手停在半空中,田繻見狀跪著爬了過去,握住程思遠的手,輕輕喚了一聲「阿耶」,程思遠眼底瞬間湧現淚光。岳衡及小巴在一旁內心淒然,小巴忍不住哭了起來,衝上前去,跪在田繻身邊伏首道:「郎君受如此大苦,是小巴之過,未隨侍在郎君身側……」

  「不……你護住夫人……小郎君……謝謝……還有阿衡……謝……」

  程思遠話還未說完,臉色驟變,摀著胸口連嘔了幾口血,驚得岳衡也向前快走了幾步,卻聽何燕指著褚明曦笑道:「你就是大師兄的催命符。平日裡只要想起你,他就痛徹心腑;如今見到你,不正好要了他的命?」

  岳衡聞言,怒地一腳踹了過去,何燕吃痛仆倒,程思遠疼得暈厥過去,褚明曦緊緊抱住程思遠,小巴及田繻也急急起身護住他。岳衡輕身一躍上床,將自己內力往程思遠身上送,折騰好半晌程思遠才又緩緩睜開雙眼。

  「上天……垂……憐……見……見……曦兒……一……面……」程思遠聲音微弱、緩慢而斷續,艱難地吐出幾個字來。褚明曦明白他的意思,他之所以沒有求死,是為期盼有朝一日能與她再次相見,所以忍著巨大的痛苦堅持至今。如今心願已了,他不畏死,還心懷感激上蒼的眷顧。她的阿遠,永遠是這樣一個溫柔善良的人啊!即便他見過天下最黑暗汙穢的皇室與朝中秘辛,即便他十幾年來宛若煉獄般的折磨他依然活得明白敞亮,他一生宛如慈眉善目的菩薩,用他身上的光照亮他人最終也照亮自己。褚明曦想哭,但她卻給了程思遠一個微笑道:「如君所願,大家都好。」

  程思遠意會,點了點頭,臉上顯出安慰之色。一旁的何燕見兩人如此心意相通,心中不是滋味,以看好戲的口吻說道:「為了來見大師兄,她服了毒,活不了了……」言及此,只見褚明曦叫田繻、小巴扶穩程思遠,在眾人猝不及防之時,扣下機關,從她左袖口飛射出一柄袖箭直穿何燕左胸膛,卻引來眾人一陣驚呼。

  「這次我不走了……」在眾人的驚呼聲及何燕倒下前滿是不解的眼神中,褚明曦依然微笑著輕撫程思遠的臉龐,冷靜自若。

  「是……曦……兒……」程思遠幽幽地望著褚明曦,他的眼裡有心疼、有愛憐、但更多的是理解。他兩人約定了生死相依,前一次他卻因不願阿衡與曦兒及尚在曦兒腹中的孩子無端捲入,臨危時選擇獨自面對自己的因果,因而食言讓岳衡帶走她,這次曦兒終於能自主做出同生共死的選擇。

  這就是她——一生殺伐果斷、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褚明曦。

  「阿遠還記得嗎?那日你在山匪手裡救了商隊,後來我問錦繡布莊願出雙倍高價,能否替我找來武功高強的護衛?我想突破攏右吐蕃地界,繼續走過往的商道跟粟特人交易。」再度從田繻、小巴手中接過程思遠,褚明曦緩緩說道。

程思遠勉強的微微頷首,眼光落在褚明曦髮上的青白玉花鳥釵,那是他們成親時,他親手簪在曦兒的髮髻上的。

  「你倒是爽快,說你也是靠賣消息維生的生意人,路子多,在隴右地區有自家經營多年的商道,通行無礙,手下也有人,而我有錢,願出高價,實在是一樁好買賣。能持續走那條商道的商家,大唐至今幾乎只剩我們,這都是因為有你。」

  褚明曦平靜地說著,見程思遠垂下眼簾,微微一動,她又繼續說道:「阿耶過世,繼母霸佔所有錢財及錦繡布莊,只剩阿娘過世時留給我的宅子她動不得。我當時決定賣了宅子買馬車,雇護衛前去與原本合作的蜀錦人家繼續談合作。繼母與阿弟一向養尊處優、坐享其成,從未跟隨商團出行,亦未與人談過生意,哪裡懂得這些?不到兩年,我就順利將宅子依原價買回。正覺得幸運,後來小巴忍不住偷偷告訴我,是你私下找人買下,說屆時褚娘子想買回,不必多付代價,你只是幫個小忙守著母親留給她的宅子而已……」

  褚明曦看著程思遠,此時他的呼吸越發的淺,臉上卻泛起微微笑意。褚明曦忍住心中的悲痛,又輕輕說道:「你問我願不願意成為你的妻子、天隱閤的閤主夫人?可是朝廷時刻想抓你們回去,因此危機四伏。我說我願意與你禍福與共、生死相依,曦兒不是弱者,是阿遠的並行者……」

  言及此,程思遠胸口的起伏不再,手臂垂下,只剩那一抹笑意留在唇邊。褚明曦眼中的淚終於流下……

  然而隨即而來的寒意向褚明曦襲來,她渾身顫抖著,腹中滾燙燒灼感亦同時襲來。那種極冷極熱在體內交雜的痛楚不斷在她的身體裡翻攪。

  「阿娘……」田繻離褚明曦最近,他發現不對勁,立即將程思遠交給身側的小巴,用力抱住褚明曦。

  「曦兒……」岳衡騰出手,立刻從田繻手中接過褚明曦,一把抱起便跳下床準備往外衝。

  「你再堅持一下,我腳程快,老周就在山腳下,我這就帶你去找他。」岳衡慌了,他只在父母雙亡時才如此無助過。

  「來……來……不及……及了……阿衡你……停下……」

  「不……」岳衡嘴上說不,然而褚明曦的話他從來沒違背過,於是他停下腳步,跪在地面,緊緊擁著全身顫抖又蜷縮著的褚明曦,整個人不知所措。

  褚明曦艱難的伸出手,拉著也跪在一旁田繻的手到岳衡面前艱難道:「孩子……和山莊……都交付……予你了……繻兒……要……孝……敬如……親……」話尚未說完,褚明曦嘔了幾口血,眼角也滲出一絲血來,手無力地癱軟垂下並鬆開了田繻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