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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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禍起蕭牆

剛經過一番清洗廝殺過後的小山丘格外安靜,處處瀰漫著肅殺的氣氛。何燕臭著一張臉瞅著身著男裝且未施粉脂的褚明曦,不以為然地說道:「我本以為你是什麼傾國傾城般的佳人,才能把大師兄迷得丟了魂。如今一見,雖長得還算標緻,可也過於素淨了,更談不上什麼傾城傾國,那我更不解大師兄為何心都在你的身上,甘願為了一個遠在天邊的女子對情蠱發作時『萬蟻嚙心』之痛堅持不低頭?我又哪裡比不上你?」

  「你滿心滿眼都是阿遠這話未免過於諷刺,愛一個人竟忍心如此折磨他,這算哪門子的愛?」聽聞何燕的陳述,褚明曦的心都碎了,他的阿遠忍受萬蟻嚙心近十四年的痛楚,直到再也支持不住,油盡燈枯,那是什麼樣煉獄般的折磨?因得不到愛而下如此狠手,何燕簡直是喪心病狂。

  「你當然不明白阿遠為何選擇曦兒。曦兒能懂阿遠心中所想,拚盡全力實踐它;而你,只在乎你自己,一點都不在乎阿遠心中對天隱閤、對天下黎民百姓的宏願悲心,如此自私的人,阿遠又怎麼會喜歡你?」一旁的岳衡冷冷瞪著何燕滿臉不屑道。

  「我就說嘛……」何燕把眼光投向岳衡,又看看小巴,他們帶領著一幫天隱閤的人,硬是將她和江日的人馬殺得死的死、降的降。而周孟達不會武功,兩方廝殺怕危及到他,於是待在山下茶館待命。

  「大師兄把他身邊的人都給了你,他也真的太偏心了。我們搜遍大師兄全身也找不著金鴞令,看今天這情勢,大師兄應該是連金鴞令都給了你……」何燕臉上顯出揶揄之色道:「瞧瞧這姓岳的著什麼急?該不會是你倆背著大師兄幹出苟且之事?虧大師兄還自顧自地堅守他的清白……」

  「嘴巴放乾淨點兒……」何燕話還來不及說完,岳衡已衝上前甩了她兩巴掌,響聲清亮,頓時讓何燕的兩頰上添上火辣辣的五指印,還吐了一口血,站都站不穩,褚明曦則拉了岳衡的手臂輕搖著頭制止他再出手。

  花了好大的力氣何燕才重新站穩,她撫著自己的紅腫的雙頰冷笑道:「有種殺了我,我死了你們就算把整座山翻過來,也找不著大師兄……」

  「還不趕緊交出阿遠?如若不交,橫豎見不著人,還不如殺了妳,下去跟江日作伴。」岳衡一臉凶神惡煞般怒斥何燕。

  「想見大師兄總得拿出一點誠意來。」何燕從腰際解下一個小布包,從裡頭掏出一枚紅色藥丸,指著褚明曦道:「這是我特地從南詔巫覡那裡弄來的秘製毒藥,想見大師兄你得吃了它。我知道二師兄醫術高超,可巧婦難謂無米之炊,這藥裡多的是咱中土沒有的毒物,又僅只一丸,你吃了,他便是再厲害,也不知摻了那些毒,想製出解藥便是難如登天,更何況他人還不再這兒。這毒本就沒有解藥,為了這一天,我可是費盡心機在南詔尋了多年才找著這麼個好東西。你把毒藥吃了,我便帶你去見大師兄,你們還有時間敘敘舊。」

  「阿娘千萬不可……」

  年僅十三歲蒙著面的田繻站在小巴身邊良久,聽聞何燕一番陳詞,他驚得衝上前拉住褚明曦的手急切勸阻,岳衡、周孟達跟小巴也隨後紛紛表示不可行。

  「阿娘?」何燕聽聞田繻叫褚明曦「阿娘」,她驚詫地望著田繻,雖然田繻身量比起許多同齡的孩子高大,可他沙啞的嗓音仍暴露出他大約的年紀。由於田繻蒙著面,雖然曾引起何燕的猜疑——他是誰?可畢竟未露出他那張酷似程思遠的臉,何燕也沒多花時間關注他,此時一聲「阿娘」著實把何燕怔得瞪大雙眼,一臉的不可置信。

  「他是你和誰的野種?」

  何燕話音方落,岳衡和小巴一人一拳重重地擊在她的胸腹上,身手快得來不及做出反應,何燕登時向後彈飛跌落了老遠,又連吐了幾口血,人還疼得沒順過氣來,田繻又一腳踹在了她的身上。本來褚明曦為了田繻的安危,確保程思遠有個兒子的秘密不外洩因而叫田繻蒙了面,如今情急之下「阿娘」二字叫出了口,蒙著臉的意義也便沒了,於是田繻卸下他的蒙面巾,那熟悉的臉龐映入何燕眼簾,田繻的身分立即分曉、無可爭辯。

  「你可看清楚了我是誰的兒子?由得你一張臭嘴汙衊我母親?」

  何燕身上的劇痛和著看清田繻容貌後的神思沮喪,她竟又哭又笑瘋了似地悲鳴道:「原來我輸得這麼徹底?大師兄連兒子都有了,為了護你娘倆周全,他竟寧願犧牲自己至此,卻連正眼也不瞧我………」

  小巴氣不過,厲聲斥責道:「主人壓根沒喜歡過你,只不過是你自己自作多情,又哪兒來的輸贏?」

  何燕暴躁狂怒了起來,顫抖的手緊緊攥著藥丸對褚明曦吼道:「所以你該死,跟著大師兄一起去死吧!也算讓你夫妻二人團圓了。你到底吃不吃?不吃的話我捏碎它,你們再也沒有機會替大師兄收屍了……」

  「你隨便說說我便相信阿遠在你手上嗎?」褚明曦為人謹慎,雖然十三多年前發動突襲程思遠的人就是江日跟何燕,可天下沒有絕對的事,又時隔日久,誰又知道會發生什麼變化?

  何燕聞言將藥丸收入小布包內,又從腰際解下另一隻布包,從中取出一塊玉珮道冷笑道:「這是大師兄隨身佩戴之物,你們瞧瞧認不認得?」 

  褚明曦一眼瞥見何燕手中的玉珮,心中千迴百轉、亦悲亦喜。那玉珮是她與阿遠成親時她親手繫在阿遠腰間的,別的東西也許她不識得,那塊玉珮即使化成灰她都認得。但這也意味著何燕所言非假,阿遠的確在她的手上。

  何燕因是天隱閤掌管大唐西南方消息的木鴞令主,與南詔因地緣關係常有往來亦非怪事。南詔溫暖濕熱,毒物、藥材甚多,當地巫覡之風興盛,與中土醫藥發展有著天壤之別。何燕這是費盡心機,為了不讓周孟達壞她的事,她也真是煞費苦心,遠從南詔尋毒,又在離南詔十萬八千里遠,屬於江日負責的東南地域洪州近郊引褚明曦入局,決不讓周孟達有立即能至南詔尋求解藥的機會。她其實一點兒也不在乎今日一戰誰輸誰贏,她的目標就只是褚明曦一人。

  話說她連褚明曦是誰都不清楚,甚至沒打過照面,卻也能如此憎恨,女子之妒實如燎原之火,能將一切焚毀殆盡、寸草不留。邀月山莊之所以沒有年輕女婢伺候,原因便是何燕因愛生妒的偏執讓褚明曦生起戒心,不願爭風吃醋的悲劇再次發生在田繻的身上,畢竟田繻是邀月山莊少莊主,就怕年輕女子有藉爬床爭寵獲得地位的念想,因此未雨綢繆杜絕這方面的可能性。

  「我吃。」

  事情至此,褚明曦為見程思遠似乎並無其他選擇,於是她果斷答應,卻又引來眾人一致反對勸阻。可褚明曦此行便是為了程思遠而來,她又如何能鎩羽而歸?

  何燕一聽,精神頭都來了,她籌謀日久的計畫終將實現。

  「這就對了,大師兄等這天可等久了……」何燕哪裡管方才被岳衡等人打得渾身疼,她興高采烈道:「跟我來。」並瞅了一下其他三人怒不可扼卻又拿她沒轍的神情,心中滿是得意。褚明曦二話不說提起腳步就走,田繻、岳衡與小巴無奈只能緊緊跟上,留下月影及天隱閤眾人在原地待命。

  何燕來到身後不遠處一座山洞前停下腳步,她取下那隻裝著毒藥的布包,再次拿出毒藥遞給褚明曦道:「要見大師兄得由我領著穿過這個歧路交錯、盤紆深阻的山洞,沒有我,就算明知大師兄就在山洞後頭,你們也無力穿越。我可把話說在前頭,除了吃下它,你們別無他法,別妄圖殺了我。不過你放心,這毒性發作不猛,不會立即致死,一個時辰左右夠你們敘舊了吧?」

  「阿娘不可……」田繻見狀急切地抓住褚明曦的手搖著頭說道:「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褚明曦望著兒子,語氣卻十分堅定:「繻兒也長這麼大了,你總該見父親一面,而非只是看著畫像或聽聞別人口中的父親。若他扛不住了,你這做兒子有責任送他最後一程,扶靈回山莊安葬……」

  「可是繻兒不能沒有阿娘……」田繻哭了,褚明曦的眼眶也泛著淚水。

  「你們少在那裡哭哭啼啼的,到底吃不吃?不吃我走了,大師兄客死異鄉可不關我的事。」

  岳衡氣不過,正想動手揍人,就在這一瞬間的轉移注意力之下褚明接過毒藥一口吃下,因味道怪異,褚明曦邊咬著邊皺起了眉頭,隨後引來眾人的驚呼聲……

  「好氣魄!」見褚明曦真吃了毒藥,何燕開心地丟過去一個羊皮囊道:「裡頭有水,和了水好吞,瞧我設想得多麼周到?」

  「曦兒……你……你……」褚明曦接過水,喝了幾口,岳衡臉色都變了,他恨自己方才為何要分神,才讓褚明曦有機會吃下毒藥。

  「什麼都別說了……」褚明曦安撫了一下岳衡,隨即急切地對何燕說道:「我都照做了,還不走?」

  於是何燕點燃掛在山洞前的火把往洞裡走。岳衡、田繻與小巴還來不及探問褚明曦的身體狀況,見褚明曦隨何燕走,便只能惴惴不安地立即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