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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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當年糗事

胡憶婉一番話贏得了韓倩的高度認同,光是想到身為衡叔兒媳必須向阿翁晨昏定省這件事她就整個人感覺都不好了,再加上她只把田繻當阿弟,田繻也只把她當阿姊,他們之間就只存在著單純的姊弟情誼。在她的心中,女子要嫁若不能嫁個兩情相悅的的人,至少也得嫁個自己心儀的男子,或是像衡叔對曦姨那種千般好,能毫無條件的支持曦姨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此真心待你的男子才值得託付。否則也可像婉姨一樣,不必依附男子,能活出自己的底氣。婉姨的一生旨在救死扶傷,若她成了親,難免要將心力投注在小家之中,又哪裡能像她現在一般實現自己的職志,納天下百姓疾苦於胸中?

  這些年她在大名府城中巡查舖子,施粥施藥,也聽過不少男子負心或夫妻離心的事,或許因為如此,更加深她不願草草被父母之命決定婚配之心。她阿耶、阿娘也是長年在錦繡布莊共事,日久生情,才由曦姨作主讓他二人成婚,沒想到輪到自己的女兒,她阿娘竟不顧及她的意願,想要趕鴨子上架,用父母之命壓迫她?她可不想輕易妥協。雖然她已不記得曾抱過她的遠叔是何模樣,但聽聞遠叔與曦姨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他們從相識到相知,又從相知到願意交付彼此攜手共度人生,雖這些事僅止於聽聞,可也讓她心生羨慕;又若她沒親眼見過衡叔如何對待曦姨,她哪裡會懂得何謂真情?

  雖然她十分畏懼衡叔,卻對為衡叔那從未說出口卻用實際行動證明的堅定愛意所折服。他不求回報,只一心當曦姨背後最堅實的後盾,即便用霸道對天下人,卻用最柔軟的心對曦姨。他們之間甚至連夫妻名分都沒有,卻從未離過心,感情也勝過那許許多多同床異夢的夫妻。見過如此深情厚意,韓倩早就無法接受父母亂點鴛鴦譜的做法。即便田繻再多出挑,他們之間卻缺少那份愛意,硬是湊成對兒,恐怕兩人都會十分痛苦吧?

  王秋桂聽了胡憶婉的分析也覺得頗有道理,但眼下女兒的年紀一年年增長,她的心中委實憂慮。正因為邀月山莊不是一般人家,跟外界結親的機會實在不大,眼前田繻可說是方方面面都卓越出色的最優人選,他雖年少卻老練沉穩,胸中自有丘壑,捨棄了田繻,又哪裡尋找如此的好兒郎?

  「瞧瞧你家老韓,當年在錦繡布莊他是怎麼幫襯你、照顧你的?你倆可真正是一對有情人。你們是有情人終成眷屬,卻只准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硬是不給女兒自個兒挑個如意郎君?這能說得過去嗎?」

  胡憶婉這話倒是切中王秋桂「要害」,可不是嗎?自己可以嫁給鍾意之人,女兒卻不行?若要牽線韓倩和田繻,至少也要互有好感才行吧?況且邀月山莊還有個「珠玉」在前,那個默默守護著褚明曦的岳衡,怕也成了韓倩等小輩中丫頭們心裡對夫婿要求的典範了。即使不能做到像岳衡那樣,對未來夫婿得要求總也不能差太多,至少也得像老韓和她那般舉案齊眉、相敬如賓才行吧?但以現階段來看,田繻怕也是無意,有意無意其實瞞不了人,就像岳衡,他也不曾表示過什麼,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對褚明曦的感情不一般。

  那田繻呢?

  想及此,王秋桂顯得有些沮喪,她當然看得出來田繻對韓倩無意,能尊稱韓倩為阿姊已是他格外的厚待,她家老韓還得畢恭畢敬喊田繻一聲「莊主」呢!她還這麼積極想湊合他倆?也怪夫人待她太好,他倆情同姊妹,才會理所當然作如此想。經韓倩跟胡憶婉一說,她也覺得確實不太妥當。

  幾個人正聊著,遠遠的便聽見屋外月影高喊著:「莊主到。」隨即田繻和月影一前一後跨進門檻來。眾人又跟田繻問了安,等田繻坐下,王秋桂、胡憶婉、韓倩、韓進、郭慧憐才一一落座。

  「我來看看阿姊、阿兄和月明,也瞅瞅四娘的狀況。」田繻倒不是很擔心韓進跟月明,畢竟他們習武,身強體健,被罰也是家常便飯。她阿姊未曾習武,雖然義父優待她只罰她站,但在冷風中規規矩矩站一個時辰也不是輕鬆的事。再說到郭慧憐,她到底算是幸是不幸都不好說,幸運的是義父竟對她特別關照,還主動為其夾菜,卻又因不熟悉做這樣的事,分寸拿捏出了問題,於是好心辦壞事,把人家給撐壞了。

  這會兒岳衡正在喝著酒,他估計還沒意識到小丫頭把一頓飯活生生吃成泰山壓頂。他自己食量大,且從未關心其他人的食量多寡,大概在離開長安城之際,還聽五月在那裡說一嘴吃幾碗飯的事,因此粗估吃一大碗應該不算多。他哪裡有細膩的心思了解男女有別,習武與未習武有差,只因賞識郭慧憐有膽量坐在他的身邊,以此做為獎勵,結果獎勵變成懲罰,他自己倒渾然無所覺。總之岳衡就是一個粗漢,脾氣差、直率還缺心眼。月風、月華、月皓、月昇其實跟他就是一個樣兒——特別是說話常不過腦的月風更是如出一轍,真正是有怎樣的師父就有怎樣的徒弟,只是他們長年受岳衡威壓管教,脾氣不敢如岳衡那般大而已。

  一進屋發現胡憶婉也在,田繻放心不少,胡憶婉還殷勤的勸他和月影喝幾口薑湯去去寒意。

  「四娘還好嗎?」田繻邊喝薑湯邊關切地詢問郭慧憐,才第一天到邀月山莊便如此遭罪,田繻擔心郭慧憐心裡會因此產生陰影。

  「方才月嵐阿姊陪同散步消食回來,婉姨給了藥,現在感覺好多了。」郭慧憐人也實誠,肚腹的確撐得難受也不隱瞞。

  「義父就這樣,他其實不善表達,好意常給做成了壞事,我會跟義父說說,日後別幫四娘夾那麼多菜,或是就讓四娘自己來就好。」

  「有莊主出面是最好的,岳郎君那脾氣,只怕整個邀月山莊除了莊主也無人敢勸說他了。」胡憶婉微笑說道。

  「可不是?」王秋桂似乎想起什麼又說道:「你義父除了脾氣差,還總表錯情。記得有一年冬天梅花開得好,我和你阿娘在春曦院院裡剪梅枝,打算插在花瓶擺在各人屋裡。遇著那高枝兒搆不著,你阿娘叫我穩住凳子,她便踩在凳子上剪。你義父神出鬼沒啥聲音也沒有,人就突然站在凳子旁伸手替你阿娘折下梅枝,把你阿娘嚇得從凳子上跌落,幸虧岳郎君眼明手快一手抓住你阿娘,你阿娘又正好朝我這頭倒,我急忙撐住她,她才不至於受傷。」

  說起這一件事,田繻隱約還記得。其餘眾人臉上均寫滿好奇,胡憶婉等不及,催促王秋桂趕緊往下說。

  「難得見夫人發脾氣,她當時狠狠瞪了岳郎君一眼,劈頭蓋臉數落道:『你知不知道人嚇人嚇死人啊?走路無聲人也不吱聲,這樣神出鬼沒嚇人有意思嗎?』岳郎君當下可著急了,努力解釋自己只是看著曦兒搆不太著,顯得有些吃力,他才出手幫忙。沒想到卻換來夫人更大的怒火,對著岳郎君又是一頓訓斥:『怎樣,仗著你人高馬大就這麼瞧不起人?我剪得好好的,你瞎操什麼心?』」

  言及此,韓倩和月明已經笑得前仰後翻、搥桌子,岳衡的反差萌在褚明曦面前最是表露無遺。對別人宛如閻王面;對褚明曦則是小心翼翼、生怕她磕磕碰碰、傷了、病了或惹她不開心。只可惜岳衡因為缺心眼兒,性格過於粗放,因此往往事與願違得到反效果。今日他對郭慧憐的善意,其實也有異曲同工之妙。王秋桂提及這件事,大抵也是為了安撫郭慧憐的心,要她別因此而心生畏懼。

  「後來夫人一氣之下便不剪梅枝了,把剪子扔給了我,人氣呼呼走回她的屋裡去。岳郎君整個人都呆住了,不知如何是好。我那時示意他拿上凳子與地上已經剪下的梅枝跟著進屋去,他就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一手拎凳子,一手抱梅枝,低垂著頭默默跟在我倆身後,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王秋桂正說得起勁,雙手不禁跟著比劃起來。

  「那後來呢?」韓倩聽得樂開懷,也催促王秋桂。

  「進屋後啊岳郎君把凳子、梅枝往地上一放,人就愣愣地站著一動不敢動。繻兒當時在屋內溫書,見岳郎君來了,便放下手中的書連忙跑上前去喊了一聲:『義父。』誰知夫人瞪了繻兒一眼,叫他回去好好溫書。那時繻兒才七、八歲吧?竟也察覺出阿娘不高興,於是主動前去拉岳郎君的手,小聲囑咐岳郎君道:『義父做錯事只要誠心向阿娘悔過,阿娘就不生氣了。』然後才跑回自己的座位前乖乖坐好。岳郎君當時臉都綠了,這是他平日裡教誨繻兒的話,被繻兒拿來反勸自己,叫他情何以堪?我瞧他當時想揍人的心都有了吧?」王秋桂見田繻笑得羞赧,自己也笑了。

  「後來岳郎君訥訥地對夫人說:『嚇到曦兒是我的錯,下次一定先吱聲兒……也沒仗著人高馬大瞧不起人……,人笨、嘴笨、光個頭高也沒啥用處……』緊接就著扭頭走出春曦院,硬是把八衛給叫了下來不痛不快對打了一個多時辰吧!他呢不敢把氣撒在我們三人身上,只能在八衛身上找補。夫人當時也被惹笑了,說是臘月嚴冬商隊不出行(商隊出行,八衛跟隨。),八衛在邀月山莊擔綱守衛工作,太平日子過久了,功夫懶怠不說,閒事倒是看得不少,阿衡時不時發發性子敲打敲打他們也不算壞事。」

  就在眾人的歡聲笑語中結束了郭慧憐來到邀月山莊的第一日,聽了王秋桂的描述,郭慧憐沒想到悶聲不吭的衡叔竟還有這一面,她真心覺得衡叔著實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