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月

字體大小

閱讀模式

(二)四娘思親

約莫過了七、八日,一日晚飯後,岳衡一如既往的準備來到春曦院與松瀾院間過道旁的觀雪亭中喝酒。每日裡管灶廚的大娘會提前將火爐裡的炭火燒旺,上頭置上小釜,釜裡的水熱著,可隨時溫酒。石桌上兩壺酒,地上還有一甕子水及木勺,釜裡的水煮少了可隨時往裡頭加。

  自從褚明曦過世之後岳衡只要人在邀月山莊,不出意料之外的每日用完晚飯不久便會到此處喝酒。當年褚明曦曾和他一起在此品嚐西域美酒,因為不勝酒力還錯抱了他喊阿遠,雖是誤會一場,但那擁抱卻是真真切切的,讓他至今都無法忘懷。

  記憶就善於凌虐人心,最該忘記的事卻往往記憶猶新。人在,最起碼還有個念想;人不在了,連念想的機會也不會再有。美好的驚喜或驚愕,最終只剩下遺憾與蒼白。

  每日在此喝酒也算是一種重溫舊夢吧?這裡頭有他濃濃的思念及愁緒,無論如何也化不開。早先他酗酒,後來因田繻的勸諫他才改為一日兩壺酒,但無論喝多喝少,想解的愁卻是一絲也解不了。

  岳衡緩緩向觀雪亭走來,大老遠的他就感覺到一旁樹上傳來異樣的氣息——完全不屬於八衛任何一人的氣息。當下第一反應便是撿起石塊想砸斷樹枝逼來人現身,繼而想起若是有外人潛入,遠則山莊外圍的暗衛,近則山莊裡的八衛都不可能毫無察覺,一點動靜都沒有,於是他丟下手裡的石塊,使內力勁兒將聲音傳送至樹上。

  「誰在那兒?」

  岳衡的聲音字字清晰地傳送至郭慧憐的耳裡,郭慧憐此刻才驚覺岳衡來到樹下,當下想起桂姨才說過衡叔走路沒有聲響這回事,所謂「百聞不如一見」,今晚真正是讓她大開眼界。

  郭慧憐聞言趕緊回應道:「衡叔是在叫我嗎?」她向樹下的岳衡揮了揮手,原本在夜色中未必看得見她,卻因今晚月色皎潔,又加上郭慧憐一身白衣,岳衡從樹葉及枝椏的縫隙中看見郭慧憐的身影。又因耳力好,郭慧憐即便聲音不大,細弱的從樹上飄下來,岳衡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四娘在樹上做甚?」岳衡仰頭看著郭慧憐不解地問道。

  「登高能夠望遠,我想看看長安城呢!」郭慧憐晃了晃腳,幽幽說道。

  「這裡離長安城有千里之遙,你是看不見的。」岳衡頓了頓,接著又說道:「而且你看反了,長安城應該在你背面的那個方向。」

  「沒關係,反正天圓地闊,天又黑,往哪個方向看都一樣。」

  聽郭慧憐這麼一說,岳衡倒有些欣賞這個小丫頭的的腦袋瓜子有些與眾不同。接著立馬又聽郭慧憐說道:「而且方才我彷彿看到了黑影閃過,也許是阿耶想我了,特地來看我……」小丫頭說著說著,隱隱約約聽出有些鼻音。

  岳衡再粗率,大抵也聽出郭慧憐思念家人。至於黑影是怎麼回事?岳衡眼睛睨向隱身在另一棵樹上的蒼衛,蒼衛本該守在這棵樹上,見郭慧憐爬上樹,他慌忙飛身至其他樹上,於是夜色中形成一道黑影,倒成了郭慧憐對阿耶的念想。這會兒她倒不怕鬼了,如果人死後真能變成鬼,那她倒是希望阿耶鬼、阿娘鬼、大兄鬼能來看她,她不怕,她只想告訴他們自己有多麼思念他們。

  話說當年在大將軍府的槐樹上,郭慧憐也見過一次黑影,她那時害怕自己撞了鬼,跟婢女小翠還慌忙逃回自己的院子。她自是不知道當時她看見的並不是什麼鬼影,而是四海客棧的暗衛潛入大將軍府向田繻彙報消息,當時不知,現在也不知,純粹是個美麗的誤會。

  岳衡自然是不曉得當年在大將軍府所發生的事,卻深知方才那所謂的「黑影」究竟是怎麼回事,但他不好說破,便對小丫頭搪塞一番。

  「也許是吧?你阿耶來看你,你要過得好,他就覺得放心。」一向不擅言辭更不擅說謊的岳衡今日簡直是顛覆了過去的自己,說了一個他自己都備覺心虛的謊,於是又用惡狠狠的目光向蒼衛掃了過去。岳爺的性子八衛都清楚得很,蒼衛在夜色中雖看不清楚岳衡兩度對他的怒目相視,卻仍隱隱覺察到背脊升起一股颼颼涼意。

  連日來,郭慧憐對邀月山莊也越發熟悉了,可以一個人四處走走逛逛。吃完晚飯消消食,走至此處見有火光便吸引著她走了過來,又因為就著微微的火光讓她注意到一旁的樹,許久未曾爬樹的郭慧憐除了一時技癢,更是想念家人,她想一個人躲在樹上想家、想家人,不必顧慮旁人的眼光,於是決定爬上樹。她仔細觀察一番,用手觸摸樹幹,這棵樹不算太高大,難度不高,她覺得自己完全可以勝任。郭慧憐的這一番操作,把隱身在樹上的蒼衛搞得一頭霧水,他不明白郭慧憐意欲何為,直到郭慧憐開始爬樹,蒼衛才著急了起來,當下唯一的辦法只能用輕功巧勁兒直接撤到另一棵樹上去。

  「你還要繼續待在樹上嗎?」岳衡問。

  「衡叔要在亭子裡喝酒嗎?」郭慧憐記得石桌上有兩壺酒,於是做了個有效的聯想。

  「嗯。」

  「那我下去。」郭慧憐爽快答道。

  岳衡這是兩年多來頭一遭,在觀雪亭喝酒時身邊有個小陪客。但嚴格說來,岳衡在邀月山莊喝酒除了與褚明曦月下共飲那一次,就只剩逢年過節周孟達與韓堅回邀月山莊吃飯時和五月他們幾個男子一起喝點酒,但這樣的機會不多,大部分時間他總是一個人獨飲。他有些不理解郭慧憐這個小丫頭竟然不排斥跟他一起待在觀雪亭,雖說在飯廳裡郭慧憐也挨著他坐,但那畢竟是沒得選,飯總是得吃,而與他一同待在觀雪亭這可是郭慧憐自己的選擇。

  郭慧憐手腳並用下了樹便走進觀雪亭往岳衡身邊的石凳上一坐,看岳衡拿起酒壺溫酒看得津津有味。岳衡覺得這個女娃娃有點意思,除了田繻之外,山莊裡的小輩中無論男女沒有人不畏懼他,誰敢如此膽大主動走進有他的觀雪亭?怕是遠遠的就繞道走,這也是月嵐晚間帶郭慧憐散步消食時不曾往觀雪亭來的原因。而田繻一方面不喝酒,一方面是莊主事多繁雜,因此有時會過來向他請安,陪他在觀雪亭待著的時間基本上不多。岳衡見郭慧憐一臉躍躍欲試的模樣,禁不住問道:「四娘也想喝酒?」

  「本來大兄婚期已定,阿耶說我還小,平日裡不許喝酒,只有大兄娶親那天准許喝一杯大兄的喜酒。我盼啊盼,眼見大兄的婚期將屆,卻還來不及喝就……」說到這兒,郭慧憐眼眶紅了,語帶哽咽地說不下去。

  岳衡聽懂了郭慧憐的意思,沒能喝成大兄的喜酒是她內心的遺憾,岳衡看了看已經溫好酒的酒壺,淡淡道:「可是只有酒壺沒有酒杯。」語畢,他將酒壺推到郭慧憐面前又道:「你將就喝幾口,權當一杯喜酒。」

  見岳衡如此爽快割愛,郭慧憐眼睛亮了起來,衡叔如此善解人意,哪裡如他們所說的那般可怕?

  「謝謝衡叔。」郭慧憐展露笑容先向岳衡道謝,繼而用雙手托起沉甸甸的酒壺,向著遠方喃喃道:「敬大兄。」然後淺嚐一口。她沒料到酒才入喉,一股燒灼感直竄到她腦門上,於是不禁皺起了眉頭。

  「好辣!」她說。

  見郭慧憐這副反應,岳衡相信那丫頭委實沒喝過酒,兩道眉毛都快連成一條線,表情還有些莫名的好笑。

  「酒又不好喝,為什麼衡叔喜歡喝?我阿耶也喜歡喝?」郭慧憐抱怨似的唸叨著,岳衡本以為小丫頭如此嫌棄酒,應該不會再喝第二口,卻萬萬沒有想到,郭慧憐還沒等到他的回覆,便逕自又喝了一口。岳衡不理解,為何郭慧憐一臉嫌棄還繼續喝,於是不冷不熱地說道:「不好喝還喝?」

  「說好了一杯酒,才喝一口哪夠一杯酒?」郭慧憐又緊皺眉頭加上瞇起眼睛,原本清秀可人的臉蛋基本被擠壓變了形,岳衡看了覺得有趣,為了湊足所謂一杯酒,她也真是拼了。

  「那你打算喝幾口?」岳衡心裡忖度著杯子有大有小,小丫頭心裡究竟如何估量?

  「就幾口。」郭慧憐笑了,望著岳衡說道:「衡叔方才不是說喝幾口權當一杯酒嗎?怎麼立馬就忘了?」

  好傢伙!這郭慧憐有說跟沒說也沒兩樣,重要的是還用他的話反制他,讓岳衡一時語塞說不出話來。雖然他不善言辭,但敢用他的話反制他還能活得好好的人全天下也沒誰了?可他竟不感到慍怒,連個眼神都沒給,只是靜默地轉身去溫另一瓶酒。卻不知樹上的蒼衛早替郭慧連冒了一身冷汗,他們若膽敢這麼回岳爺的話,不死也得半條命。這郭四娘身上絲毫沒有武功,人又瘦弱,哪裡禁得住打?可看來蒼衛嚴重錯判情勢,岳爺壓根沒生氣,他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

  就在岳衡轉身溫酒的同時,郭慧憐已經不知又喝了幾口酒,蒼衛也是吃飽太閒,還幫郭慧憐數。他從一數到了十,下巴都快驚掉了,到底要用多大的杯子才需要喝這麼多口?而且邊喊著不好喝還能喝這麼多口,難不成不好喝只是欺敵之法,主要用來鬆懈岳爺的警覺心,好讓她毫無阻力順利喝完那壺酒?但他哪裡知道岳爺壓根不在意郭慧憐喝完他的酒,什麼欺敵戰術也純屬蒼衛腦袋不好使的瞎猜測,這大概就是褚明曦曾說過的,岳衡時不時找八衛出氣並不算壞事的原因吧?

  岳衡喝著自己剩下的那壺酒,邊聽郭慧憐說她阿耶修沐在家時喜歡喝點小酒,她便膩在她阿耶身邊聽他說宮裡的趣事。她特別喜歡聽她阿耶天南地北的說,有時也說說他的豐功偉業,心血來潮還會說故事給她聽。但無論她阿耶說什麼,她都覺得歡喜,聽不懂也沒關係,總之膩在阿耶身邊就覺得安心。小丫頭說著說著眼眶有些泛紅,不知不覺又多喝了幾口酒,樹上的蒼衛估計她大概喝了半瓶跑不掉,接著還替她擔心酒品不知好不好?因為上一個酒品不好的人後來被下了禁酒令,也真難為了蒼衛,為了郭慧憐簡直操碎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