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夜兼程
這日邀月山莊內,田繻在書房內正看著各地商舖的近況彙報,遠遠的便見韓倩手裡拿著一封從四海客棧送來的書信快步向田繻走來。
韓倩是韓堅與王秋桂的女兒,韓進的姊姊,年十八。從十四歲起她便跟隨王秋桂學習管理邀月山莊的大小事務,兩年多前田繻讓王秋桂回鍋掌理錦繡布莊,從那時起韓倩便獨挑大樑。她豪爽幹練,處理事情有條不紊,田繻之所以敢如此安排,也是對韓倩知根知柢。她比王秋桂更具氣魄,小小年紀便能上大名府各店舖巡查,店舖掌櫃那些伎倆在她眼皮子底下無一能逃脫,只能安分守己行事,其精明程度可見一斑。另則邀月山莊在大名府的施粥、施藥、接濟善堂等工作,她也是一手包辦,邀月山莊裡裡外外繁多雜事到她手裡,幾乎沒有擺平不了的。這幾年來她表現得堪稱有板有眼,絕對配得上眾人稱她的那聲「韓總管」。
平日裡韓倩總愛著男裝,男裝讓他做起事來更加俐落颯爽,不至於綁手綁腳。她與她的貼身侍衛月明兩人年紀相仿,裝束類似,還一般高,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老被大名府的人戲稱她二人為「雙生兄弟」。這便惹得韓進不樂意了,他這正牌的親弟總因此而吃月明的醋,時不時老愛跟月明過不去。那月明也不是好惹的,或許是長年跟隨韓倩的關係,性子跟韓倩也如出一轍,七月當中就屬他最放飛自我,反正韓倩沒意見,只要在莊主跟岳衡面前保持恭謹便也沒誰敢指責她,於是乎韓進成了最倒楣的那個傢伙。月明與韓倩的好關係,加之月明拜師早於韓進,排資論輩,韓進還得喊她一聲「師姐」,再加之他的武功實在也不如月明,面對這種「三輸」的結果,他倆的意氣之爭,韓進始終是那個妥妥的輸家。
話說大名府便是魏博的政治中心,節度使府所在地,本來叫魏州,田悅將之改為大名府,邀月山莊便坐落在大名府近郊的丘陵上,依山傍水而建,整個大名府皆能盡收眼底,視野開闊。
「長安城,阿耶的急報。」韓倩將手裡的信遞給田繻,田繻接過書信,展信閱讀,不覺皺起眉頭,一臉黑沉,一旁的月影看出不對勁,連忙將視線往那書信上移動。
「涇原軍遽叛,禍亂長安,擁朱泚為帝,聖人出逃,百姓遭難,死傷無數,邀月產業皆建有地窖可供儲物及躲藏,又有暗衛從中保護,財物、人員僅微損,莊主勿慮。郭大將軍全家除四娘外皆亡故,四娘持莊主石印前來,倒於客棧前,至今高熱不退,已延請周大夫診治。情況危殆,後續該當如何,敬請莊主示下。」
「當初莊主給郭四娘您的私印,是擔憂若有心人知曉郭大將軍曾收留您,會拿您的身分陷害他與魏博節度使勾結因而獲罪,卻沒想到您所憂慮之事尚未發生,涇原軍就先叛變了……」月影看完信也皺起眉頭幽幽說道。
「朝廷無力節制藩鎮,更無手段籠絡軍心,導致舊患尚在,新患又起。今日逼宮的不是涇原也會是魏博;不是魏博也可能是淄青、成德……藩鎮野心勃勃,聖人昏聵無能,可憐的卻是無辜的百姓。」田繻內心沉悶,臉色依然鬱鬱,他重新摺好書信長嘆道。
韓倩聽田繻嘴上念念有詞,心裡有些著急,郭府一夕之間風雲變色,一個年僅十二歲的女孩經歷如此劫難,如今命懸一線,田繻竟還在叨念著政治局勢?
「阿弟……」韓倩翻了翻白眼,催促田繻道:「人命關天,人家拿著你的私印依約前來求援,你倒是趕緊決定該怎麼辦?阿耶也還在等你的回覆呢!就別在那裡叨叨了……」
這邀月山莊上上下下幾十號人,除了岳衡外,大概只有韓倩敢對田繻指手畫腳。雖然她阿娘也視田繻為己出,但她阿耶、阿娘對待田繻仍然遵守上下的禮儀,沒誰像她跟她阿弟真敢如此把田繻當親弟相處。而田繻從小身為獨子,沒有兄弟姊妹,與韓倩、韓進二人感情親厚,還和韓進一起喝王秋貴的奶水長大,所以他十分珍視這份親情,他也真心將韓氏姊弟當親阿姊、阿兄看,因此他能接受韓倩對她說話直率,時不時端起阿姊的架子而不慍怒。
「阿姊說的是……」田繻思索了一會兒又道:「看來我必須親自前往長安城一趟。」
韓倩一聽,愣了愣,顯得吃驚。
「局勢這麼亂,你要親自前往長安城?莫說長安城了,這一路上怕也是不太平。」
「雖不太平,好歹幾個藩鎮結成同盟,打著魏博田氏的名號應該還是可行的。馬車前方左右各懸掛上魏博田氏及邀月山莊的燈籠,識相的不至於為難,不識相的要打便打,咱也不怕。料想識相的還是多些,此時得罪盟友並不是什麼聰明的做法。」田繻說著,臉上平靜無波,彷彿事不關己,說的是別人家的事。
「若有需要也可帶上月明。」雖然田繻似乎胸有成竹,韓倩心裡還是擔心他的安危。
「郭四娘病情危殆,堅叔對長安商舖損失也只輕描淡寫,總得要親自去一趟看看實際狀況。大名府到長安城迢迢千里,我打算明日一早便出發且日夜兼程,希望盡可能早日到達長安。除了五月,還需人手沿路輪班替換守衛及御車之人,請阿姊派信使先行,通知到長安一路上各信馬棧備好馬匹、人手,人要武功出挑的。我等到棧只打尖、換馬、換人,不投宿,以期更好的縮短到長安城的時間。」田繻不慌不忙繼續說道:「堅叔那裡,再煩勞阿姊派信使通知,務必讓堅叔收到我欲前往長安城的消息。若郭四娘有任何突發狀況,便請堅叔派信使一路傳信各信馬棧,將消息送到我手上。」
「那好,你既心意已決,我這就馬上去辦。既然日夜兼程,五月與信馬棧派去接應者皆必須在馬車裡分批休息,他們都是男子,月明就不去了,一個女子著實不方便。」韓倩轉身欲走,忽又想起什麼,回過頭問田繻道:「衡叔也去吧?局勢如此之亂,有他跟在身邊更加穩妥些。」
田繻知韓倩話中有話,自己哪一次出行,義父不是隨行保護他?只是義父性子木訥又不苟言笑,莊裡上上下下誰不懼他三分?況且他還是韓進和月明的師父,韓倩在他面前簡直像老鼠見到貓,大氣都不敢喘一下。所以她抗拒去面稟義父,打著如意算盤要自己去跟義父說,這心思他一眼就看穿。
田繻沒好氣,無奈笑了笑道:「義父那兒我自己去說,阿姊不必煩惱。」
聽田繻這麼一說,韓倩如釋重負,天知道跟衡叔說話有多可怕?那威嚴可是震懾得了江湖上黑白兩道的,她小小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哪裡接得住衡叔的氣場?雖然她面稟衡叔也不會真有什麼事,但光站在衡叔面前,就夠嚇得她內心瑟瑟發抖,所以非到萬不得已,她可不想給自己找罪受。
得到滿意的答覆,韓倩正打算往外走,只聽得田繻又道:「再煩請堅叔找人幫郭家人收屍殮葬,讓他們入土為安吧!」
「明白。」韓倩答應著,繼續走至書房門口,原本立在門外的月明向書房內的田繻躬身作禮,然後隨著韓倩離去。
月明之所以站在書房門外,原因是書房重地,除了岳衡、韓家人及月影之外,若非傳喚,一律不可入內,月明性子再鬧騰,也不至於壞了山莊規矩。而至於信馬棧,則是邀月山莊的私人產業。邀月山莊的商隊經年南來北往,每次出行,人、貨、馬匹、車輛眾多,無論打尖投宿都有諸多不便,於是便自己設立信馬棧,平時可用於傳遞消息,有需要時能提供必要的補給與休憩之所,這也是邀月山莊的商隊之所以能順暢往返各地的重要依據。
話說傳遞消息這事與田繻此次前往長安一樣,也屬於是日夜兼程,一棧接力一棧的方式進行。為怕途中遇到種種意外而導致傳信失誤,信使每次派出三人,各持書信一封分開前行。信使每到一棧便可換人、換馬,依次往下一棧傳遞,彷若軍中八百里加急的作用。只是朝廷走的是驛站,邀月山莊走的是自己的信馬棧。正因全國設有眾多信馬棧,形成了又快又準確的消息情報網,對於造就邀月山莊獨占鰲頭的商業實力,信馬棧實為功不可沒。
「你先下去,與月風、月華、月皓、月昇簡單準備行囊,另則酒、水、乾糧要備足。天氣寒涼,特別是車夫,身子凍著了手腳便不利索了,酒能暖身禦寒,可多不可少。我不喝酒,得備手爐和炭火,你快去辦。」田繻見韓倩與月明漸行漸遠,轉身叮囑身後的月影。
「我這就去稟明義父。」田繻站起身,也向書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