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惺惺相惜
田繻一行人日夜兼程、風塵僕僕,終於在第六天傍晚長安城閉門鼓響起,城門關閉前的最後一刻入城,抵達四海客棧。
郭慧憐被安排在韓倩四海客棧的房內,一開始由王秋桂和月嵐負責照看,但這幾日高燒退去後,意識恢復,目睹郭家全數罹難的驚恐又向她襲來,再加上面對陌生的環境與人,郭慧憐感到十分害怕。她只識得周孟達,因此只願意讓周孟達靠近她,萬般無奈之下,王秋桂和月嵐也只能退開,獨留周孟達照料和安撫郭慧憐,月嵐則守在門外聽候周孟達差遣。
田繻人一到四海客棧,韓堅已恭候多時。沿路韓堅不斷向田繻彙報郭慧憐的情況,喜的是終於從鬼門關將她拉了回來;憂的是一個年僅十二歲的孤女又該何去何從?她總縮在床角,眼神裡淨是驚魂未定,難得周孟達一個四十開外的大男人哄著她吃飯喝藥,還哄著她睡覺,好不容易哄睡了,不多時又被噩夢驚醒,驚醒後繼續縮在床角顫抖哭泣,如此周而復始,著實令人感到鼻酸。
田繻聽了韓堅的彙報,一路上眉頭緊鎖,他接過韓堅遞過來的石印,將之握在手掌心中。兩年多前那個活潑率真的郭慧憐,卻因涇原之亂而導致家破人亡,偏偏郭府上下只她一人倖存,這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田繻讓岳衡及四月先行回房歇息,畢竟日夜兼程趕了幾天路,大夥兒早已疲累不堪,田繻則帶著月影逕直往郭慧憐的屋子走去。
田繻在郭慧憐房門前駐足,示意月嵐敲門。
「莊主到。」月嵐輕敲房門,並對著門內朗聲高呼。
周孟達聞言,連忙上前開門,他左盼右盼,終於把田繻給盼來了。郭慧憐的問題究竟該如何解決?這些時日他思來想去,當下田繻恐怕是最佳的解方了。
「四娘驚懼過度,心緒極其不穩。」一開門,周孟達便輕聲囑咐田繻。
「達叔辛苦了。」田繻點點頭,謝過周孟達,走至床前,對郭慧憐輕聲說道:「四娘勿怕,是我來遲了。」
聽見田繻的聲音,抱著雙腿蜷縮身子的郭慧憐又下意識往後縮。
「四娘忘了田繻嗎?我是它的主人。」田繻語氣更加溫和,他在床緣坐下,攤開手,將手心的石印遞到郭慧憐的面前。
看見田繻手中的石印,郭慧憐緩緩抬頭望向田繻,其實她對田繻的長相也已沒多大印象,只隱隱記得當時他總身穿粗麻素衣,身材魁梧,幾乎與她阿耶身量相當。經過兩年,田繻似乎又長高了不少,此時他身披純白狐氅,裡頭一件淺青圓領袍衫,郭慧憐端詳半晌,確認來人是田繻之後,竟然抽抽噎噎哭了起來。
「你真的來了……你真的兌現承諾了……阿耶、阿娘、阿兄、阿姊、小翠他們都死了……都死了……只剩我……我……一人……」
這是郭慧憐燒退之後第一次說話,此時她的眼淚彷彿潰堤的洪水,不斷奔騰傾瀉。雖然她與田繻也僅有幾面之緣,可田繻的一言九鼎,對照著長安城的勢利與虛偽,多年友好的楊家人棄她而去,田繻這個不算完全陌生的陌生人卻一再的履行他的承諾。從珍寶樓的主動送果脯到在她最無助的時候對她伸出援手,田繻在此刻卻成了她最信賴的人,所以滿心的恐懼、委屈、無助、驚疑都在這一刻瞬間迸發,一一化成淚水,哭得不能自已。
田繻失去雙親那年他十三歲,身邊尚有邀月山莊的一眾家人陪伴,那喪親之痛卻還是痛不可遏;郭慧憐比他當年還小,遭遇卻更慘,一夕之間家人全沒了,田繻深深明瞭那種悲痛,這也是他堅持親自來長安城的原因。
「有我在,四娘別怕。」田繻安慰著郭慧憐,語氣溫柔而堅定。或許從小耳濡目染,義父總是一句簡單而堅定的「我在」便能給予阿娘最大的安心與支持,所以田繻不經意間也照葫蘆畫瓢,說得極其自然。
「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寧願……天天……被阿娘……罰……到祖宗靈前長跪……天天挨……挨手板……只要……只要……阿娘……阿娘……還……還……在……」郭慧憐說得悲切,哭得更加傷懷,她是最怕她阿娘的,可如今,卻求而不可得。
她終於趴在床上放聲大哭……
郭慧連這一哭,田繻有些慌了手腳,他長這麼大,實在沒遇過這種事。邀月山莊大大小小的事,他處理起來可一點也不含糊,但面對年僅十二的小娘子哭得如此傷心他可是大姑娘上花轎——人生頭一回。邀月山莊的女子各個年紀都比他大,月嵐、月明從小在義父一視同仁的鐵腕作風下根本宛若男子,她們武藝高強、出手狠戾,哪裡見過她們嬌柔哭泣?至於阿姊韓倩那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她的人生信念是「與其自己哭,不若讓他人哭」,因此「不好惹」的名聲早早在大名府街市上不脛而走。於是在田繻的成長過程中,遇到小娘子哭得如此傷心這種經驗根本付之闕如。方才借鏡義父的話也好似起不了什麼作用,於是他望了望佇立一旁的周孟達,用眼神表達求救之意。
周孟達接收到田繻眼神中的求救信號,他覺得好笑,這小子平日裡少年老成、穩如老狗,城府之深比起他這個四十來歲的人一點也不遑多讓,卻意外的為了搞不定郭慧憐而向他求救,剛剛還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現在竟然捉襟見肘?
周孟達沒奈何,用眼神及手勢示意田繻拍拍郭慧憐的背安撫她。
田繻見了周孟達的示意,眼中閃過驚訝之色,他比了比郭慧憐又比了比自己,大意是男女有別,這樣的碰觸實屬不當。周孟達覺得自己的頭都痛了,十二歲孤女面臨的是人生的絕境,這種時候還管他什麼男女大防?於是周孟達又指了指郭慧憐,意指這事田繻應該做。
田繻接收到周孟達的指示,臉上頓時閃過既羞赧又尷尬的神情,也許那正是十五歲少男獨有的青澀吧?他遲疑了半晌才勉為其難地伸出手,然後輕緩地拍著郭慧憐的背。
「我阿耶阿娘也不在了,就在寒症復發的三個多月前……所以我們同病相憐,再怎麼想念阿娘,阿娘也不可能回來了……」
田繻邊拍著郭慧憐的背邊說著話企圖安慰她,卻沒料到自己說著說著,卻把自己的眼淚給說了出來。
一時間空氣彷彿凝結住,沉重的氛圍壟罩在現場四人之間,卻沒料到郭慧憐聽見田繻吸鼻子的聲音,她竟然硬生生止住哭泣,抽抽噎噎地坐起身,舉起自己的左手,用袖子替自己抹眼淚,同時又望了望田繻,並舉起右手也用袖子替田繻抹眼淚,一邊說道:「你是男子漢,不哭!」
田繻愣了愣,被郭慧憐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住,莫說田繻被嚇住,一旁的周孟達和月影也同樣吃了一驚。郭慧憐這個小丫頭,竟然在自己最脆弱無助的時候還想著用自己的方式安慰田繻,雖然笨拙,卻十分真摯。
「二兄……小時候……愛哭……阿耶……阿耶總對他說……說……『你是男子漢,不哭』……可總……對……我……說……阿耶……抱抱……丫丫……不哭……」郭慧憐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她左手袖子早被淚水濡溼了,根本不夠用,她只好撤回右手,兩手並用一起擦眼淚。
「阿耶……不在家時……大兄……大兄……也抱慧憐……哄……哄……慧憐……可是……可是……他們……再也……不能……不能……」
郭慧憐本想安慰田繻,卻沒承想自己越說越傷心,眼淚掉得又快又急,雙手的袖子再也擦不了了便乾脆摀著臉哭。
其實不只郭慧連哭,在場所有人也都紅了眼眶。
看著郭慧憐哭得巍巍顫顫、涕泗橫流,田繻兩年多前的痛又明晃晃的浮上心頭,他同理郭慧憐,因為經歷過,所以心中更加不忍,於是便將郭慧憐輕輕擁進懷中。
「雖然他們都回不來了,可我還有邀月山莊的一眾家人陪伴,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他們是真真切切愛護我的家人。長安城政局不穩,把你一人留在長安城我不放心,如果你願意,可以先跟著我回邀月山莊,至於尚有什麼親人可以投靠,咱慢慢想,不著急,就把邀月山莊當作自己的家,把我們當作家人好不好?」
或許是田繻堅實溫暖的胸膛就像她阿耶和長兄的懷抱一樣,給予郭慧憐穩穩當當的安全感;也或許是田繻的話像一到光,照進了郭慧憐孤苦無依的黑暗世界中,她的哭泣逐漸趨緩,終止於斷續的哽咽。
「邀月山莊是……是十郎的家嗎?它在……哪裡?」
「是。它在千里之外的大名府,路途遙遠,四娘要養好身子才好動身。」
「所以十郎是……緊趕慢趕……趕來長安城的嗎?」
「可以這麼說。」
田繻話音剛落,又聽見郭慧憐哭泣的聲音。他緊張的詢問郭慧憐道:「怎麼了?」
「我們……非親非故……你為什麼……對我……對我……這麼好?我在途中……遇到……楊三郎……和……和……楊嬸……三郎……下車……來關切我……楊嬸……只……叫……叫……我去……莫愁堂……找……達叔……楊嬸又……又把……三郎……帶……帶走了……」郭慧憐邊哭邊說,話說得坑坑巴巴的十分吃力。
「我們雖然非親卻有故,而真正非親非故又願意無條件幫助田繻的是郭大將軍。阿娘教我受人點滴當湧泉以報,是當年郭大將軍的善待,才有今日的『湧泉以報』啊!」
田繻知曉對一位十二歲的閨閣娘子而言,那些複雜混亂的天下局勢她不會懂得,更不會明白魏博田氏與朝廷的緊張關係。郭大將軍的仗義相助是田繻衷心感佩的,也因此讓他當年能安心隱身在郭府裡運籌帷幄,出其不意拿下沈萬及洪泰。這些事郭慧憐既然不懂田繻也犯不著說,便挑易懂的報恩之說來安撫郭慧憐。
見郭慧憐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情緒也穩定下來,田繻才接著問道:「楊嬸和楊三郎又是誰?」
郭慧憐一時間不曉得該如何解釋,周孟達連忙說道:「大理寺少卿楊年和老郭是舊識,兩家交好,四娘還在她阿娘肚子裡五個月大的時候,我已診出她阿娘懷的是個女娃,由於楊家三郎當時已生下來七個月大,楊年便與老郭兩人口頭約定,將兩人訂下娃娃親,以後兩家人便成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