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歷劫歸來
回到學校上課已然過了兩天，溫明娟沒有一刻心情是安好的。有意無意，她總會想起高韙昭。陶慕維最近也似乎沉默許多，他也感受到什麼，明白了小舅的心，原來他是喜歡溫老師的，才會願意犧牲自己來保護溫老師。他一點兒也不怪溫老師，反倒常過去安慰她，他要溫明娟不要太過自責。
只是溫明娟再怎麼也無法不自責，她怎能不自責呢？若不是她，高韙昭還好好待在陶慕維家裡，也許翹著二郎腿看著電視；更也許怡然自得抽著菸享受人生……總之不會在屠龍手上任由他人宰割。
這下子不但藍韻玫沒回來，還搭進去一個高韙昭，她沒有理由原諒自己。
這幾天來，溫明娟本來洋溢陽光的臉，再也綻放不出一丁點兒笑容來。除了大略對校長及張婷玉做些重點描述之外，其他的話，她並不想多說。她真的不曉得該如何才能不把它當一回事，甚至於就這麼忘了這件事。
她不能。
她不能忘記這一切。
難道她就注定要欠高韙昭一生一世，永遠沒機會償還？
同事們識趣地不在溫明娟面前提起這件事，走過她的身邊，也總是拍拍她的肩，算是一種安慰。
對於這種結果，又有誰能多說什麼？
林伊檀這次也沉默了，但他沉默的外表下一顆心卻激昂彭湃，他老早感覺出高韙昭對溫明娟的情愫，只是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此時的他，又該當如何？
如果不是高韙昭，溫明娟豈能全身而退？
可以毅然決然用自己的生命保護溫明娟，這樣的愛也許連他都自嘆弗如，他的心裡有說不出的滋味。
於是他選擇沉默，就像所有的人都選擇沉默一樣。
＊＊＊
上完第一節課，溫明娟拖著佝僂的身軀蹣跚地走回辦公室。才一坐定，賴春香偷偷遞過來今天的早報。
「妳瞧！」賴春香用紅筆圈出一塊區域，好讓溫明娟能清楚的看見。
標題上幾個醒目的大字寫著：「大規模幫派火拚，傳為營救少主，不惜代價做保衛戰，北市凌晨動員大批警力掃平……」
「是不是高韙昭啊？」賴春香壓低聲音問。
「什麼是少主？」賴春香看得一愣一愣的。
「妳別亂想，這報導也不一定說的是高韙昭的事。」溫明娟幽幽說道。
這標題下的敘述稍嫌簡略，所提到的台北區域、街道名稱她也不熟悉，她無法從報導中得知是否跟高韙昭、屠龍有關。
更何況幫派火拚是高韙昭最不想看到的事。
在以前，她要是看到類似的報導，總要破口大罵一番，罵這些社會敗類、罵他們擾亂治安。可現在，她居然不想罵，甚至於寄予微妙的期望，她多期望真的是高韙昭的兄弟們知道他的處境而前去營救他。
這樣的改變，令她自己都覺得驚詫。
＊＊＊
次日的第六堂課，溫明娟在自己導師班上課。她連日來的陰霾深深影響了全班的孩子，當然，還因為藍韻玫失蹤已近兩星期未歸，陶慕維的小舅凶多吉少這兩件事，無一不和這個班級有關。所以班上的氣壓總是特別低，沒人能像以往一般說笑，沉重而安靜。除了溫明娟講課及時而傳來的咳嗽聲，完全感受不到這教室裡上有幾十名學生在場。
才寫滿一個黑板，溫明娟拿起板擦拂拭著，底下的學生突然起了一陣騷動。
「老師……」
從極靜到躁動，這突然的改變讓溫明娟趕緊轉身探看情況。
「小藍莓……是小藍莓回來了。」
此起彼落的驚呼聲劃過這寧靜的學校，連隔壁幾個班級也受到影響紛紛吵嚷起來。
「小藍莓？」溫明娟幾乎愣在當場。她不是在作夢？真是小藍莓！她正從中廊奔跑著向教室靠近。
「老師。」小藍莓高興的叫喊聲已驚動整排教室的師生，每個窗戶都有人探出頭來觀望。
「我回來了，跟老師報平安。」藍韻玫邊跑邊哭還邊跟溫明娟「喊話」。
「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她衝進溫明娟的懷裡痛哭。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溫明娟撫著藍韻玫，這是她差點兒就失去的心肝寶貝，她關心詢問道：「他們有沒有對你怎樣？」
此時，班上的同學也陸續圍了上來，他們都興高采烈的歡迎她的安然歸來。
「被扁啦都是小事了，給我打了兩針也還好。」藍韻玫雖然掉著淚，情緒卻出奇的平和。「才打了兩針危害並不大，有什麼感覺，忍一忍就過去了。」
「老師！我再也不亂跑了，以後心裡想什麼，我會先跟爸爸商量後再去做，不再任性和衝動。」
「妳長大了。」聽了藍韻玫發自內心的感言，溫明娟也覺得安慰。經過這次教訓，這孩子成熟了不少。
只是她付的學費並不低廉。
因為母親搬了家，藍韻玫所掌握到的是母親的舊住址，不知情的她就這樣滿懷著希望上台北找尋母親，沒想到卻撲了個空。之後不甘心就這樣空手而回，無意間晃到西門町，遇到屠龍的手下向她搭訕。單純的藍韻玫沒說幾句話便被套出她是南部上來的孩子，沒有靠山、沒有背景，她一副純真的傻樣，輕易的便相信對方的話：要帶她先找個工作，賺點錢，可以支持她繼續留在台北，好繼續尋找母親。
說得倒是天花亂墜的，讓這個只會唸書卻不懂人心險惡的藍韻玫信以為真，就這樣跟著他走。等見到了屠龍，發現事有蹊蹺，卻已經來不及了。
「可是……」突然想起什麼，溫明娟疑惑地望著藍韻玫。「妳是怎麼逃出來的？」
這個問題很重要，就憑藍韻玫一個人如此薄弱的力量，是不可能輕易脫險的。要不，當初也不會連高韙昭也賠進去了。
「對啊！」同學也對此表示疑惑。
「是韙叔叔啊！」藍韻玫的臉上驀地綻露光彩，頓時破涕為笑。
「妳說什麼？」藍韻玫那句「韙叔叔」一說出口，溫明娟的心頭如遭雷擊，震得她的腦袋瓜裡嗡嗡作響。
「韙叔叔？」她簡直不敢相信，她以為聽錯了。「他都自身難保了，還怎麼救你？」
「是真的。」藍韻玫眼中閃現光芒說道：「韙叔叔渾身是傷，但有另外好多叔叔在他的身邊保護他。韙叔叔執意帶上我，槍林彈雨中，韙叔叔一直安撫我。要不是他，我早嚇瘋掉了。」
「幾個拿衝鋒槍的叔叔替我們斷後，讓韙叔叔帶著我先走。」
才聽到這兒，溫明娟驚詫的眼神中已泛起了淚光。
「妳是說，高韙昭還活著？他……還好好活著？」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當然。」藍韻玫肯定的說。
原來報紙上說的真是指高韙昭。
溫明娟心中忖度著。
「是因為答應過老師要救我平安脫險，所以韙叔叔才會不顧一切的還來救我的啊！」
高韙昭這麼說？
他真的這麼說？
此刻溫明娟的內心真是百感交集。
「那……韙叔叔人呢？」溫明娟迫不及待地抓著藍韻玫的肩頭問。
「是啊！那我小舅人呢？」陶慕維也跳了出來，得知小舅人仍安好，他實在既驚訝又高興。
「是他送我回學校來的，人正在校門口。」藍韻玫笑了，「韙叔叔要當面把我交還給老師呢！」
「當面交還？」溫明娟愣了愣，呆呆地望著藍韻玫。「什麼意思啊？」
「阿導妳真是驢啊！」此刻學生此起彼落的笑鬧著，連日來的灰暗一掃而空，他們立即恢復到以往嘻嘻哈哈的原形。
「這也不懂？」
陶慕維努力的推了溫明娟一把，狡黠地說道：「去啦！我小舅指名要見妳，還不快去？笨！」他頓了頓又說道：「他回來也不先來看我。呵！我吃醋了！」
「老師快去！我們會很乖的，別理我們了，安啦！去去去！」學生們揮著手背，一搭一唱的，催促著溫明娟趕緊到校門口赴高韙昭之約。
高韙昭真的平安歸來了？
溫明娟不能形容自己現在是個怎樣的心情。
就算是上課時間，她也顧不得了。誰還管他上課還是下課？此刻的溫明娟就只想飛奔到高韙昭身邊。
腳下沒閒著，溫明娟跑得急，她穿越中廊、奔過花台廣場，心裡那個日夜懸著念著的影像，正化為具體的人兒在不遠的地方等待著她。她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那麼熱切的想見到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