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急診風波
好不容易挨到醫院,豆大的汗珠已濕透了高韙昭的衣衫。懷裡的溫明娟幾乎是失去知覺,天曉得這個高燒怎麼來得如此猛急?
該不會是著了涼又加上水土不服?
高韙昭以最快的速度抱溫明娟上病床,醫護人員立即湧了上來,迅速測量病患得體溫,這結果令人吃驚,竟高達有四十一度。
高韙昭的左手臂血流似蛇行般的順勢往下淌,剛剛才止住的傷口,又因使勁抱著溫明娟而再度迸裂,地板上正快速的匯積成一小灘一小攤的血水,點點滴滴,暈染開來。
「先生,你的傷要趕緊止血、打抗生素,否則會發炎、感染。」一個年輕的護理師提醒高韙昭:「小姐交給我們就行,你快去掛外科急診。」
「不必管我!」對於護理師的好意,高韙昭顯然一點也不領情。「快醫治她!」他一急,說話的分貝便相對提高。
「不行!這樣拖下去怎麼得了?小姐我們會努力診治的,你不要擔心。」護理師又繼續勸說。
「我說不用就不用!」
高韙昭的氣勢著實很震懾人,那年輕的護理師嚇得趕緊閉上嘴。
凌晨五點鐘的急診室裡,帶著點點的肅殺之氣。
直到六點左右,退燒藥劑初初奏效,溫明娟的體溫開始下降,意識也逐漸恢復。她看到高韙昭寸步不離的守在她的病床邊,手臂又染了新血,心裡很難過。她明白那是用力抱她來醫院的結果,於是她有氣無力地央求高韙昭讓醫生治傷,好說歹說的,他才肯乖乖就醫。
這次溫明娟的高燒來得又猛又急,醫師診斷的結果說是肺炎。大抵在高韙昭家客廳不慎睡著那時已染上風寒,又為了替高韙昭止血脫下小外套,在東北季風吹襲下的小雨中,凍壞了本就有點不舒服的身體。但她硬撐著照顧高韙昭,結果釀成肺炎這麼厲害的病來。
燒退是退了,但過了幾小時之後又捲土重來,反覆折騰,把溫明娟搞得七葷八素的,只能靠著打點滴過活。這會兒,她已開始沒命的咳嗽,一聲聲,都讓高韙昭心疼不已,恨只恨不能帶她受罪。
過了午後,急診室裡起了一陣騷動,高韙昭擔心的事,這下子果然成真。
屠龍帶領著手下,鶴唳風聲、旁若無人地闖了進來。彷彿這醫院事他家開設的一般,惹得病患及其家屬都下得面如土色,就連醫護人員也不趕上前多說什麼。他們一個個橫眉豎眼的,一看便是上門來找碴。
「韙哥!你這馬子膽子倒是不小,敢對老子耍手段?我看她分明是活得不耐煩了。」一大隊人馬站定位置,立即讓出一條路給屠龍。
「今天若不好好給她一點教訓,她簡直把老子當兒子看。」他一句句雖直指溫明娟的「罪狀」,但條條卻又是說給高韙昭聽的。
這就叫做指著和尚罵禿驢。
高韙昭早在決定送溫明娟來急診的時候,他就考慮過種種可能性了,早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你不必說那麼多廢話,咱們開門見山的說吧!」高韙昭冷冷的看了屠龍一眼。「我跟你走,你不要為難其他的人,包括溫小姐在內。」
他企圖用自己作為條件換得溫明娟的安全。
「不要……」聽高韙昭這麼一說,溫明娟想開口阻止卻沒有氣力,只象徵性搖了搖手。
「給我一點時間,你等著,等溫小姐的燒真正退下來了,我就跟你走。」高韙昭幽幽地對屠龍說道。
「你什麼時候變的這麼有情有義的?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
「你別淨說這些屁話!」高韙昭又冷冷的望了屠龍一眼。
「成交。」忖度了半晌,屠龍答應了高韙昭。不費一兵一卒就能帶走高韙昭,那是多麼合算的交易?他深知高韙昭的為人,一言九鼎,說話算話,高韙昭既然開口了,他也沒什麼好不答應的。
「不過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如果你再耍花樣,不要說那丫頭了,就連這裡頭所有的人都會死得很難看,到時可別怪我沒事先提醒你。」屠龍仍不忘警告高韙昭。
「你……不可以……」溫明娟動了動她不聽使喚的手說道。
「屠龍!我說會跟你走就一定會履行我的承諾。現在帶著你的手下退出急診室外,留給病患一個安靜的空間。」高韙昭執起溫明娟的手,看也不看屠龍一眼。
「妳聽著,他們要的人是我,我去,事情才能圓滿落幕。」他坐下,認真的對著溫明娟說:「妳不要覺得歉疚。」
「不可以。」溫明娟想說什麼,突然猛咳一陣,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妳別說話,好好休息,我等妳燒退再走。」高韙昭愛憐地拍著溫明娟的背,為了他,她才搞成這副模樣,不管她心裡是否有他,他都一樣感動。
身後屠龍的人馬已慢慢散去,他們依照屠龍的指示守在各個可能逃逸的出口,頓時急診室內恢復了寧靜。
「要不要報警?」裡頭的醫護人員個個面面相覷,一臉驚魂未定的樣子。
「不必。」高韙昭淡淡說道:「報了警,你們的麻煩會更大,只怕會永無寧日了。」
他並為特定對誰說這些話,只握著溫明娟的手輕描淡寫地說著,就好像喃喃自語般的。但大家都懂他的意思,也沒人再多問一句話,交頭接耳一番後,便各忙各的去。
「高……韙……昭……」溫明娟的淚水滑過眼角,撲簌簌地落下,她的心裡很清楚,高韙昭這一去,根本沒有活命的機會。
她又於心何忍?
這些黑社會的人為什麼一定要這樣打打殺殺,甚至於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般,連眼都不眨?
但現下她連反對或反抗的能力都沒有,又如何阻止得了高韙昭?心裡一股腦兒的擔憂與難過拼湊在一起,揉成淚水,一滴滴都是痛。
「不哭,也別講話,妳睡一下,也許等會兒燒就退了,要多休息。」他摸了摸溫明娟的臉頰,擠出了他那一慣似笑非笑的表情來。
「不要擔心,我會等妳燒退再走。」他安慰她。
外面的人馬倒是挺有秩序的靜靜等待,原則上,屠龍一行人在急診室外也不敢過度張揚,怕引起警方的注意,那反倒不妙。而高韙昭氣質沉穩地待在溫明娟的床榻邊,也許早已將生死至於度外;也許此刻只心繫佳人,無暇旁顧其他的事,倒是一點也不像即將引頸就戮的模樣。
直到下午三點多,溫明娟的燒已有趨於緩和的跡象,握在高韙昭手掌心溫明娟的手,也冰涼了許多。高韙昭黯然地凝視著溫明娟,心中有太多不捨。
是該隨屠龍走了。
屠龍前前後後進來關心不下幾十回。
儘管還有續燒的可能性,但他也不能繼續在這兒一直耗下去。
「明娟。」驀地,高韙昭輕輕叫喚著。
「妳保重。這次,我只能陪妳到這兒了,把妳帶出門,卻沒辦法安全的把妳帶回家去,對妳很抱歉,做不到我的承諾。」
「對不起!病好些,自己回南部去,千萬要小心安全。」
「我走了。」他說。
「不要……」溫明娟想拉住高韙昭的手,卻是無能為力,只能任由高韙昭的手滑離自己的指尖越來越遠。
即使哭乾了眼淚也喚不回高韙昭。
她明白。
都是她,要不是她這麼沒有用,發什麼高燒?得什麼肺炎?高韙昭也不會不顧自己的死活硬是送他來就醫。
就是她。
要不是她執意跟著高韙昭來台北,要不是她不聽高韙昭的話還留在那公園,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這一切都是她。
為什麼要走到這一步田地的時候,她才懂得什麼叫後悔莫及?
為什麼要走到這一步田地的時候,她才懂得高韙昭心中有她?
在他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外衣之下,對她卻報以最大的溫情。
但,當她懂得什麼是愛,又懂得高韙昭愛她的時候,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的離去。
高韙昭。
這個名字正化作斑駁的心痛刻印在溫明娟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