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懺悔
珍還被法蘭克爵士抓著站在門廊,仍在大聲尖叫,儘管聲音讓她認出了那是誰,她仍確信抓著她的是個竊賊。蘭登被她的愚蠢搞得不耐煩,用力搖晃了她。
「你這蠢貨,怎麼了?」他厲聲問道,「難道不知道我是朋友嗎?」
「是、是的,先生」珍被晃了一下後,緩過氣來喘著,「但請去叫警察。我的女主人正在被殺害」
「霍普先生正在處理,尖叫聲已經停了。和您女主人在一起的是誰?」
「我不知道,先生」女僕哭著說,「我不知道有人來過,然後就聽到了尖叫聲。我往客廳看是什麼情況,但燈被打翻了,熄滅了,黑暗中有可怕的搏鬥,所以我就叫著跑出去了,然後——哦,哦」珍顯示出再度歇斯底里的跡象,緊緊抓住蘭登,這時一個人小心翼翼地從轉角繞了過來。
「您在那裡嗎,蘭登?」是霍普的聲音。
「天太黑又是大霧,我沒追上他」
「沒追上誰?」
「試圖殺害賈西爾夫人的那個男人。我進去時他已把她按倒在地,我劃了根火柴,他就破窗逃了,我沒來得及抓住他,也根本認不清他的模樣。他消失在霧裡了」
「不管怎樣,在那種地方尋找他也是無用的」蘭登說,往濕漉漉的黑暗深處望了望。「我們最好去看看賈西爾夫人」
「您那裡是誰?」
「珍——看樣子已亂了方寸」
「四下裡盡是竊賊殺人犯,我沒丟了性命已算萬幸了,先生」女孩哭著癱坐在門廊上。
蘭登立刻把她拉起來。
「去拿支蠟燭來,儘量保持冷靜」他用軍人式的簡短口吻說,「現在不是鬧的時候」
他的嚴厲對那個女孩很有效,她恢復了大半平日的狀態。霍普劃了根火柴,三人沿走廊向廚房走去,那裡有珍留著的一盞燈。法蘭克爵士從架子上取下燈,沿走廊折回,走向粉紅色的客廳,霍普緊跟其後,珍膽戰心驚地跟在後面。眼前呈現出一片可怕的景象。那個精緻的小房間被砸得面目全非,仿佛一頭巨大的公牛在裡面橫衝直撞過一般。燈橫臥在地板上,四周散落著幾根熄滅的蠟燭。慶幸的是燈和蠟燭全部在倒下時熄滅了,否則這個廉價的小屋早就燒起來了。椅子、桌子和屏風也被掀翻,唯一的窗戶玫瑰色的窗簾被扯下,玻璃被打破,清清楚楚地顯示出兇手是如何逃走的。而攻擊賈西爾夫人的那個男人是個殺手,這從緩緩從夫人胸口流淌出的血跡中就可以看出。她顯然被刺中了肺部,因為傷口在右側。就這樣,那個可憐的女人穿著她那件俗麗的衣裝,倒在了她家廢墟中,被壓倒、被毆打、被摧殘,死去一般。珍立刻又開始尖叫起來。
「制止她,霍普」蘭登跪在屍體旁,探著心跳,喊道,「賈西爾夫人沒死。女人,閉嘴,去請醫生來」這是對珍說的,被制止尖叫後,她改成了抽泣。
「最好由我去」霍普迅速說,「我去要塞通知那些人。也許他們能抓住那個人」
「能描述他的樣子嗎?」
「當然不能」阿奇憤憤地說,「我只靠那根細火柴的微弱光亮瞥了他一眼,然後他就跳出窗去,我追了出去。我想抓住他,卻在霧中失去了蹤跡。我根本不知道他長什麼樣」
「那麼怎麼逮捕他?」蘭登厲聲說,托起賈西爾夫人的頭,「您喜歡發什麼警報就發什麼,但快去村裡找羅賓遜大夫。我們必須救這個可憐女人的命,哪怕只是為了知道是誰殺了她」
「但她還沒死,她還沒死」珍一邊拍著手一邊哀嚎,霍普知道時間的重要性,立刻跑出了屋子去尋求更多幫助。
「她很快就會死的」法蘭克爵士說,他的脾氣在如此關鍵的時刻對付一個蠢貨並不是最好的狀態。「立刻去拿白蘭地來,然後是亞麻布和熱水。我們要盡力止住這傷口,讓她甦醒過來」
接下來的一刻鐘,男男女女都在竭盡全力搶救賈西爾夫人的生命。蘭登用粗略但快速的方式包紮了傷口,珍一小口一小口地讓主人蒼白的嘴唇喝下白蘭地。賈西爾夫人逐漸有了生氣,當她受傷的胸膛隨著恢復的呼吸起伏時,她的嘴唇吐出了一聲微弱的嘆息。就在法蘭克爵士希望她能說話的時候,她突然再度陷入了昏迷。幸好就在那一刻,阿奇帶著年輕的羅賓遜醫生回來了,後面還跟著恰好在霧中遇上的村巡察佩因特。
羅賓遜見到那個昏迷的女人,輕聲吹了一聲口哨。
「她實在是死裡逃生」他低聲說,在蘭登的幫助下抬起了那個身體。
「她能恢復嗎?」霍普焦急地問道。
「現在還不能告訴您」醫生回答,他和法蘭克爵士把那個沉重的寡婦身體抬到了她的臥室。「這是怎麼發生的?」
「那是我的事」跟進來的佩因特說,他現在滿懷重要感,「先生,您照看她的身體,我來問話這幾位先生和這個僕人」
「僕人!這口氣!」珍憤怒地朝那個大膽的年輕警察甩了甩帽子,嘟囔著,「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把女主人留在客廳寫信,根本沒聽到有人進來。門鈴根本沒有響。我第一次察覺到出事,是聽到尖叫聲的時候。我往客廳看,蠟燭和燈都滅了,黑暗中有搏鬥聲。然後我很自然地叫了起來,能打開前門就立刻跑了出去,一出門就撞上了這幾位先生」
說完這番話,珍被叫走去協助臥室裡的醫生。阿奇和蘭登跟著巡察來到粉紅色客廳聽他們說話。他們當然能說的比珍更少,阿奇堅持說他完全無法描述那個從窗口衝出去的人。
「啊」佩因特聰明地說,「他從那裡出去,但他是怎麼進來的?」
「從門進來的,毫無疑問」蘭登生硬地說。
「那倒未必,先生。珍說她沒有聽到門鈴」
「也許是賈西爾夫人自己偷偷讓那個人進來的,不管他是誰」
「為什麼要這樣做,先生?」
「啊!這個問題超出了我能回答的範圍。只有賈西爾夫人能解釋,而她看樣子是要死了」
與此同時,犯罪的消息通過某種神秘的方式傳遍了整個村子,儘管已是十點多,還是有十幾個村民趕來了。還來了幾個由一名精幹下士率領的士兵,法蘭克爵士向他解釋了所發生的一切。在一種有氣無力的狀態中——因為霧已像棉花一樣濃——軍隊和村民在小屋周圍的沼澤地裡搜尋,希望找到藏在溝裡的刺客。不用說,什麼都沒找到,因為這比在乾草垛裡找針還難。那人從霧中而來,完成惡行後消失在霧中,找到他的希望分毫全無。隨著時間臨近午夜,士兵漸漸回到了要塞,村民也各回各家。但醫生和巡察,以及霍普和他的軍人朋友,留了下來。他們決心要查明謎底,等賈西爾夫人一恢復意識,她就能揭示真相了。
「這跟翡翠的事一脈相承」蘭登對畫家說,「那又和我們所知道的波頓之死有所關聯」
「您認為攻打賈西爾夫人的人就是扼死西德尼·波頓的同一個人嗎?」
「我這樣認為。也許賈西爾夫人真的送了翡翠,那個人殺她是為了報復」
「可他怎麼知道她有翡翠?」
「天知道!她可能是他的共犯」
阿奇蹙起了眉頭。
「這個神秘人物究竟是誰?」
「只能照您的話回答:天知道」
「好吧,我肯定老天爺這次不會讓他逃脫的。這會讓加特利再次聲名大噪」霍普繼續道,「對了,我看到一個金字塔館的僕人來了這裡。希望那個蠢貨回去後不要把露西嚇個魂飛魄散」
「去金字塔館看看她」法蘭克爵士建議道,「賈西爾夫人還在昏迷中,醫生告訴我她還要昏迷好幾個小時」
「去金字塔館太晚了,蘭登」
「如果他們知道了這個新的悲劇,我敢說他們還沒上床睡覺」
霍普點點頭。
「不管怎樣,我要等到賈西爾夫人能說話」他說,和蘭登一起坐在家裡最舒適的飯廳裡抽著菸。
巡察佩因特在客廳守著,可以說是紮了營,把中國屏風靠在破碎的窗口以防寒氣。臥室裡,珍和羅賓遜醫生照料著那個垂死的女人。年輕的醫生認為她活不了多久了。孤零零的小屋四周飄散著白色厚重的海霧,黑暗如此之深,套用那句話,真的能用刀切開。從未有過這樣令人毛骨悚然、讓人心力交瘁、讓人心頭沉重的徹夜守候。
快到四點的時候,霍普在扶手椅裡打了個盹,但被法蘭克爵士一聲叫喚猛然驚醒——卿整夜保持清醒,不停地抽著雪茄。畫家一瞬間就站起來了,精神高度集中。
「怎麼了?」
蘭登迅速向飯廳的門走去。
「我想聽到佩因特在叫」他說,並急忙走向客廳,霍普跟在後面。
房間空無一人,但破窗前的屏風被推倒了,他們可以看到佩因特肥胖的身影就在外面。
「究竟是怎麼回事?」蘭登進去問道,「佩因特,您在叫嗎?我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
巡察又進來了。
「是的,我叫了,先生」他坦白道,「我在那把椅子上半睡半醒,突然完全清醒過來,以為看到一張臉從屏風角落那裡看著我。我跳起來叫您,把屏風撞倒了」
「那麼呢?那麼呢?」法蘭克爵士不耐煩地說,見到那個人猶豫了。
「什麼都沒看到,先生。儘管如此,我有一種感覺,現在仍然有這種感覺,有個男人從窗口進來,從屏風後面往外看」
「就是攻擊賈西爾夫人的那個人嗎?」
「不能確定,先生。但確實有人。不管怎樣,如果他真的進來了,他已經走了,根本沒法找到他。外面就像豌豆湯一樣」
霍普和蘭登同時跨出窗口,但海霧和黑暗如此之厚,根本一寸也看不見。回來後,他們把屏風重新放好,告訴佩因特要更加警惕,顫抖著回到飯廳的爐火旁。再度坐下後,阿奇提了一個問題。
「您認為那個警察是在做夢嗎?」他沉思地問道。
「不」蘭登幹脆地回答,「我相信攻擊賈西爾夫人的那個人一直在附近徘徊,依靠霧氣作為逃脫手段,如果被發現,就趁機溜進了房間」
「但那個人不會蠢到冒險回到危機四伏之地」
「除非他非常需要某樣東西」蘭登意味深長地說。
霍普丟下了他正在點的菸。
「您是什麼意思?」
「我可能是錯的。但我的印象是,客廳裡有這個男人想要的東西,他試圖謀殺賈西爾夫人就是為了這個。我們打斷了他,他被迫逃走。藏在霧中,他在附近徘徊,看看能不能得到那個他冒了生命危險想得到的東西」
「那會是什麼?」阿奇低聲說,被這個理論的可信度所打動。
「也許是第二顆翡翠」法蘭克爵士沉重地說。
「什麼!您不認為——」
「我什麼都不認為。我太累了,根本無法思考。不過,佩因特會睜著眼睛,早上我們可以搜查那個房間。那個男人兩次進入這所房子,想得到他想要的東西。現在他知道我們在警戒,不會再冒第三次的險了。我要去睡個把小時。您睡過了,去守著吧」
霍普很樂意,但就在蘭登安頓下來打算打個盹的時候,珍憔悴著臉,紅著眼睛,急匆匆地走進了飯廳。
「不好意思,醫生要您們去見一下女主人。她清醒了,而且——」
兩人沒有等她說完,就急忙輕手輕腳地走向那個躺著垂死女人的房間。羅賓遜坐在床邊,握著病人的手,號著脈。兩人悄悄走進時,他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同一時刻,賈西爾夫人那疲憊至極而虛弱的聲音,在那個只有一支蠟燭微弱照明的房間裡響起。新來的人遵照羅賓遜的示意停了下來。
「誰在那裡?」賈西爾夫人虛弱地問,儘管他們已盡量輕聲,她顯然還是聽到了腳步聲。
「霍普先生和法蘭克·蘭登爵士」醫生在垂死女人的耳邊低聲說。「他們及時趕到救了您」
「他們來得及時,看著我死去」她喃喃道,「我無法死去,除非我說出真相。我很高興蘭登在那裡,他是個善良的小伙子,對我好得超過了他所需要的程度。我——哦——給我一些白蘭地——白蘭地」
羅賓遜用湯匙給了她一些。
「現在靜靜地躺著,不要說話」他命令道,「您需要保存所有的力氣」
「我需要——需要體力來說出我想說的話」賈西爾夫人喘著氣說,試圖撐起身子。「法蘭克爵士!法蘭克爵士!」聲音沙啞而微弱。
「是的,賈西爾夫人」年輕人輕輕走到床邊說。
她伸出虛弱的手抓住他。
「您必須做我的告解父,聽我說所有的事。您得到翡翠了嗎?」
「什麼!」蘭登驚訝地退後了一步,「是您——」
「是的,我把它作為結婚禮物送給您的。我很抱歉,我也很害怕,而且我——我——」她再次喘著停了下來。
醫生介入,又給了她一些白蘭地。
「您不能說話」他嚴肅地堅持,「否則我要把法蘭克爵士和霍普先生趕出去」
「不!不!再給我一些白蘭地——再多——再多」當醫生把杯子送到她唇邊,她喝得那麼貪婪,醫生不得不把杯子拿走,以免她傷了自己。但那烈酒給了她新的生命,她突然以超人的努力在床上直起了身子。
「來這裡,霍普——來這裡,蘭登」她用強壯得多的聲音說,「我有很多話要告訴你們。是的,我在天黑後拿著翡翠,趁那個哨兵不注意時把它投進了哨兵室。我逃過了您的監視,蘭登,也逃過了哨兵的注意。我走路像一隻貓,像貓一樣能在黑暗中看見東西。我很高興您得到了翡翠」
「您從哪裡得到的?」蘭登平靜地問。
「那是個長故事。不知道我有沒有力氣講。我把它寫下來了」
「您把它寫下來了?」霍普迅速地說,靠近了些。
「是的。珍以為我在寫信,但我是在把謀殺的整個過程寫下來。您對我很好,蘭登,我親愛的孩子,一時衝動就把翡翠給您拿去了。等我回來,我後悔了,但已來不及,因為我不敢再靠近要塞了。您的監視第二次可能會發現我。然後我想到,我可以把謀殺的故事寫下來,這樣可以為自己洗脫嫌疑」
「那麼您對波頓之死並無罪責?」法蘭克爵士困惑地問,因為她的懺悔有些語無倫次。
「沒有。不是我扼死他的。但我知道是誰幹的。我都寫下來了。我剛寫完時就聽到窗子在敲。我讓他進來,他想要拿走懺悔書,因為我告訴了他我所做的事」
「您告訴了誰?」霍普非常激動地問。
賈西爾夫人沒有理會。
「懺悔書在我的書桌上——全是散頁。沒時間把它們裝訂在一起,因為他進來了。他想要翡翠和懺悔書。我告訴他,翡翠已送給您了,蘭登,而且我已把一切寫下來了。然後他瘋了,拿著一把可怕的刀撲向我。他推倒了蠟燭和燈,一切都熄滅了,全是黑暗,我躺著哭著求救,那個惡魔刺著——刺著——啊——」
「那個男人究竟是誰?」蘭登站起來急切地問。但賈西爾夫人已倒了回去,陷入昏厥,羅賓遜又在給她灌白蘭地了。
「您二位最好離開房間」他說,「否則我不能保證她的性命」
「我必須留下來知道真相」蘭登堅定地說,「霍普,您去客廳找那份懺悔書。就在書桌上,她說的,都是散頁。毫無疑問,她說的那個人第二次回來正是要拿走那份懺悔書。他可能會再試一次,或者佩因特可能睡著。快!快!」
阿奇不需要第二次催促,他明白拿到懺悔書有多重要。他悄悄地溜出房間,輕手輕腳地關上了門。聲音雖輕,賈西爾夫人還是聽到了,睜開了眼睛。
「別走,蘭登」她輕聲說,「我還有很多話要說,雖然懺悔書會告訴您一切。我有些後悔寫了出來——至少我曾經後悔——如果不是遭到了這場意外,我可能早就把它燒了」
「意外!」法蘭克爵士輕蔑地重複道,「應該是謀殺」
那個不祥的字眼使垂死的女人突然煥發出強大的生命力,她在床上再次直起了身子。
「謀殺!是的,就是謀殺」她大聲喊道,「他殺了西德尼·波頓是為了得到翡翠,殺了我是為了讓我閉嘴」
「誰刺傷了您?說!說!」蘭登焦急地喊道。
「科卡圖。他對我的死和波頓的死都有罪」說完,她倒了回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