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牛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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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的盡頭

送葬的隊伍在墳場中央停下來。

領頭的黑袍人緩緩轉過身,火光照在他臉上。我認出了他。是那個報復社會的人渣,那個在鬧市揮刀行兇、被我用車撞倒、又被我親手遞上那半瓶水的人。

那雙惡靈的眼睛看到了我,沒有說話,只是朝我點了點頭。然後轉回身,拿了一支火把丟向棺材底部。

火苗躥起來的速度出乎意料地快。

我這才看清楚,那口棺材不是木頭做的。火舌舔上去的地方,棺材的邊角迅速捲曲,變黑,發出一陣細碎的噼啪聲——是紙。整口棺材是紙糊的。

火光驟然大了起來,把周圍的墓碑和人影都照得忽明忽暗。我在跳動的火焰裡看清楚了棺材的顏色。

是綠色的。

我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轟的一聲裂開了。

綠色的紙盒。小寶從幼兒園帶回來的綠色紙盒,四周印滿了心型的葉子,盒蓋上是一個橢圓形的圖案。那個他曾抱著不肯撒手的紙盒,是一口棺材!

紙棺材在火裡越燒越小,最後塌成一堆黑色的灰燼,被夜風吹散在墳場裡。哭聲在這一刻也突然停了,停得很乾淨,像是有人按下了開關。

就在哭聲消失的寂靜裡,我聽到了另一種聲音。

擦——擦——擦——

低沉,有節律,是鐵器插進土裡再拔出來的聲音。

送葬的隊伍開始散去,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回頭,十幾個人影陸續消失在黑暗裡。人群散開的地方,一個拿著鏟子挖土的人影慢慢從人堆後面露出來。

是人皮骷髏!他果然在這裡。那個房子應該就是他住的地方,今天我一定要進去看看,搞清楚他到底是誰。

人皮骷髏挖土很專注,沒有注意到墳場上還留了另一個人。我屏住呼吸,從他的背後繞過墳場,踩著最軟的沙地,一步一步挪向那幢破木房子。每一步都放得極輕,生怕腳下的沙石發出聲響。

破木門歪歪地倚在門框上,我側身擠進門縫,滑進了房子裡。

進門是一間客廳,破舊的房子沒有通電,照明只靠角落裡一盞油燈,把昏黃的光暈投在半邊牆上。我站在門邊,等了幾秒,確認外面的挖土聲還在繼續,才開始打量這個地方。

簡陋的客廳幾乎沒有傢俱。只有一張矮腳木桌,桌腿斷了用鐵絲纏過。和一張鋪在地上的破草蓆

我站在草蓆上,抬起頭,掃視四周。

斑駁的牆上掛著幾張獎狀,紙已經泛黃,被潮氣洇出褐色水漬:“戰鬥英雄”,“優秀士兵”,“革命傷殘軍人榮譽證書”。獎狀旁邊是一個木鏡框,四周破敗,唯獨它擦得一塵不染,像是這個房間裡唯一還活著的東西。鏡框裡裱著一張報紙,版頭印著”雲南前線戰報”,日期1979年3月,標題用黑體字印著:《身負重傷不退步,孤身肉搏保戰友——記戰鬥英雄鮑輝同志的英勇事蹟》。正文記載:鮑輝同志腿部中彈無法撤退,隻身留守,拔出匕首手刃兩名敵軍,腿部留彈,落下終身殘疾,退役返鄉。

鏡框下面掛著一張黑白照片。年輕軍人,筆直站立,眼神銳利。那個眉骨的弧度,那雙深陷的眼窩——是人皮骷髏幾十年前的樣子。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有什麼東西在我腦子裡一閃而過,快得我抓不住。

鮑輝?老兵?越戰?我試圖找到跟他的關聯,卻完全沒有任何方向。

客廳的角落連接著一條走廊,走廊左側是一個虛掩的門,我推門進去。這裡應該是他的臥室。鐵架床,軍綠薄毯,被子疊得四四方方,稜角分明,幾十年的軍營習慣,一天都沒鬆懈過。床頭掛著一個點滴架,架子是空的,掛鉤上還留著一截剪斷的輸液管,管口的殘液早已乾透,結成一個細小的黃色硬塊。桌上放著一張化驗報告:鮑輝,男,66歲,肝癌晚期…

原來他活不久了。

退出這間屋子,沿著走廊繼續走。走廊的盡頭又是一扇門。我推開門,裡面沒有燈,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

我扶著牆,摸索著往裡走。我先摸到了一張鐵床,又摸到床上的枕頭和被子。難道這裡除了人皮骷髏還有另一個人住?

手繼續往旁邊摸,摸到了一張桌子,桌面上有幾樣東西。我用手指一一辨認,摸到了一個小紙盒,拿起來搖了搖,裡面有細碎的響聲。

火柴。

我抽出一根,在盒側劃了一下。

火苗跳出來,把眼前一小塊空間照亮了。

就在那團光裡,我看到了一把椅子。

黑色的,帶滾輪,辦公轉椅。椅背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右邊扶手的皮面磨破了,露出裡面的黃色海綿,邊緣卷著。像一塊風乾的傷口。而這個“傷口”,就是我抓出來的。

這居然是我辦公室裡的那把椅子,那把,我在上面坐了好幾年的椅子。

外面突然吹進一陣陰風,火苗滅了。黑暗重新漫回來,比剛才更黑。我站在原地,沒動,腦子裡還留著那把椅子的輪廓,在黑暗裡慢慢消散。

我深吸一口氣,又點燃了一根火柴。

黑色的辦公椅還在我面前,可是我的餘光裡,卻出現了一絲詭異。我低頭看向地面,地上出現了兩個人影,一個是我的,另一個站在我影子的後面。

我猛地轉身,看到了,人皮骷髏的臉。

火柴的光把他照得忽明忽暗,那雙泛黃的眼睛直直盯著我。我嚇得的往後退了一步,跌坐進了身後那把椅子裡。

我想站起來,站不起來。我想喊,喊不出聲。四肢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住,椅子像是長在了地上。

火柴還在燒,火光中,人皮骷髏緩緩向我走來,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手術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