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相依相偎
「为何他能在长安城里目中无人、横行无阻?」郭慧怜想起了那日所见,她倒是不觉得玉书容有传言中那般嚣张跋扈,没事还主动递刀子自愿被胁持呢!主要是那一张绝美的面容,怎么都难和『脾气古怪,仗势欺人』这词儿扯上边。
「他义父可是当今圣人跟前的红人,是从圣人尚在东宫时期便近身伺候了的阉宦窦文场,为人倒是忠心耿耿,因此得圣人十二万分的信任。现如今还手握神策军军权,圣眷正隆,无人能与之抗衡。」
「诚如十郎所言,那玉书容这般仗势欺人,为何那日他自己却递来匕首叫我胁持他?」郭慧怜其实心中一直对此事深感疑惑,若非义父与十郎赶到相救,她与阿嫂也似乎能借由胁持玉书容而安全离开,那些蒙面黑衣人分明已经屈服了。
但先掳了人再让人质胁持自己离开,这道理怎么说都说不通。
听郭慧怜这一说,田𦈡皱起了眉头道:「不是他把匕首架在你脖子上胁持你?」
郭慧怜的摇了摇头,皱起了眉头道:「可听他与那些蒙面人之间的对话显然与之相熟……既是一伙儿人,为何要救我们?是因为你们势如破竹而来,他惊觉情势有变,为了自保才又不得已反手胁持了我。」
「真不知玉书容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田𦈡沉吟道:「他哪来这么好心?」
「庄主若是不便露面,月影可以代劳,那日月影也是跟玉郎君交过手的。」听见田𦈡说起曹明府传唤作证之事,在外执鞭御马的月影突然开口说道。
「也好……大抵一旦牵涉自己人,就容易失去理性判断,你倒是好好瞧瞧那曹明府如何给自己找麻烦?」
「既然玉书容可能牵涉其中,难道只为了怕事就轻轻放过他?若玉书容真是幕后主谋呢?就当作没这回事吗?这不正是必须厘清真相,所以才传唤玉书容到公堂之上说明的吗?」郭慧怜对田𦈡这一番话显然有意见,表兄身为地方父母官,勿枉勿纵不是职责所在吗?若因畏难而退却,哪里对得起他那一身官服与俸禄?
「丫丫毕竟还小,对于官场所知亦甚微。若圣主在位,凡事以百姓为念,自然好官能为百姓伸张正义;反之,这污浊的官场将会容不下心怀百姓的正直之士,尤以帝都为烈。复杂的权力交错互相掣肘,往往更难直心办事,若抵触之,不但无法为黎民主持公道,只怕连自己的命及政治前途都一并搭了进去。曹明府前几任的万年县令不是锒铛入狱便是遭到贬职左迁,不外乎都是这个因素。万年令在长安城品级太低,莫说百姓如蝼蚁,长安令、万年令也好不到哪里去。」田𦈡叹了一口气,眉宇间似乎显得落寞。
「这是……远叔选择离开朝堂的原因吗?」郭慧怜好似读懂了田𦈡这番话背后的意义,她同时也感受到田𦈡的情绪,幽幽地皱起眉头倚在田𦈡身侧问道。
「是也不是……」田𦈡沉吟半晌,苦笑道:「离开朝堂并非是阿耶做的决定,而是阿耶的师父。玄宗与之相善,他亦竭尽心力辅佐玄宗赢得帝位且兢兢业业助玄宗成就天宝、开元盛世。可惜玄宗为徳不卒,晚年纸醉金迷、重用奸佞、声色犬马、置天下百姓于不顾,最终引来安禄山叛变,丢弃长安臣民自己仓皇出逃……师祖自觉错付忠心,不愿再为朝廷鹰犬。阿耶身为大弟子,一则尊师命,二则也著实不愿再为颟顸的朝廷效力,因此陪同恩师从此撤离长安城,隐身江湖之中……」
马车内的气氛有些凝滞,田𦈡眉眼间的落寞更甚,郭慧怜乖巧地用双手圈住田𦈡的手臂,轻轻将头倚在田𦈡肩头,这是她无声的安慰——此刻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感受到郭慧怜暖心的安慰,田𦈡摸了摸郭慧怜的头,也将头靠向郭慧怜,两人相依相偎。
「阿娘第一次亲眼见到了大批为躲避战祸逃往绵州的百姓,阿耶和师祖连袂药王谷的人尽心施粥济药,流民一波波涌进,根本望不到头……」
「阿娘受到极大震撼,外祖父曾聘请先生教授阿娘读书及筹算,阿娘满腹经纶及抱负,却第一次感受人间如炼狱般的悲惨。而阿耶面对嘈杂如大潮般涌动而至且蓬头垢面、慌张无助的流民,那身量魁梧、武艺高强的侠客却立即展现出他极致的温柔,他指挥若定并朗声抚慰流民,告诉他们莫要推搡,人人有分;他亲自捧著粥碗送达那些无力领粥的病弱人之手,并弯下腰,和言爱语安慰他们……阿娘说人群里那个身著白袍的阿耶,他竭尽心力救助被天子遗弃的黎民百姓而忙得脚不沾地,他是从画里、从佛殿上走进人间救苦救难的菩萨,身上自带耀眼的光芒普照著一个个苦难众生。即使『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却有闻声救苦的白衣菩萨带领众人救度众生。阿娘望著阿耶的身影感到十分动容,于是安置好阿翁后便也加入赈济流民的行列,她当了自己本就为数不多的发钗及耳珰,再加上他自己能挪用的布庄钱款,全数交给了阿耶用以赈灾。」
「远叔大义!」郭慧怜眼中泛著泪光,不但远叔大义,曦姨也是。难怪他们能彼此欣赏,共结连理,还能孕育出十郎这样秉承父母慈悲、仁义之风的好儿子。
「可惜我在阿耶弥留之际才见著他,从未承欢膝下……」田𦈡说著,眼中泛起了泪光。
「我更福薄,连曦姨的面也没见著……」郭慧怜叹了一口气,整个人显得沮丧。
「行了……」田𦈡见状,将郭慧怜拥入怀中,拍了拍她的背道:「越说越伤感,咱们可不能继续说著遗憾。」
「好。那我们说点别的。」郭慧怜坐直身躯,深吸一口气道:「你说当时药王谷的人也在,是不是代表达叔也参与其中?」
「就知道你聪明……」田𦈡拍了拍郭慧怜的小脑袋瓜笑道:「达叔是阿耶的师弟,他一家子人都死于疫病,因此有强烈的习医心愿。阿耶了解达叔,特别向师父求情,让二师弟上药王谷习医。那药王谷的谷主与师祖是多年至交,有师祖的推荐自然愿意多收一位徒弟,可未来达叔本要负责的本们工作就得由阿耶一力承担,阿耶二话不说,便答应了师祖,也因此成就了今日的周神医。」
郭慧怜还想说什么,马车渐渐慢了下来,四海客栈已到,田𦈡掀开帘幕确认。
「今天就先说到这里,等回山庄之时,我再慢慢说与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