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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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婚约解除

「你们胆敢这样做,整个长安城的人都将看不起她,日后她在长安城根本无立足之地。」杨崇的脸早涨成猪肝色,像他这样的京城贵公子,从小养尊处优,生活甚少磨砺,在田𦈡面前简直不堪一击,只剩下胡搅蛮缠一途。邀月山庄生意遍及大唐,商队甚至突破陷落于吐蕃之手的陇右地区,能在几已断绝的陆上丝绸之路继续往来西域诸地区,并成为掌握于阗玉近七成独占鳌头的大商巨贾。如此的掌家人,无论谋略、识见、气度及手腕,就算是久立于朝堂之上的「国之栋梁」都未必能与之匹敌,更遑论杨崇这样的惨绿少年了。

  「是吗?」田𦈡对著郭慧怜温柔一笑,又宽缓转身,戏谑地反问杨崇。

  「杨三郎确定在长安城无立足之地的人是四娘而不是杨家?即便如此,我也打算带她回邀月山庄,整个魏博皆无人会对她指指点点,丫丫大可以挺直脊背做人,又何须在长安城受人议论?」

  「魏博?邀月山庄在魏博?」杨崇似乎领悟了什么,又问道:「阁下姓田,莫不是魏博田氏?」

  「魏博节度使正是家兄。」田𦈡吐字肯定有力,字字清晰,眉目间尽现沉著与自信。

  杨崇一听,神情顿时显得沮丧,若早些年,魏博节度使一再向中央叫板,尚可称之为「反贼」。但自从田绪继任魏博节度使后便一心归附朝廷,圣人还将嘉诚公主下嫁予他借以拢络及嘉勉。现如今田绪已是堂堂驸马都尉,田氏一家子妥妥成为皇亲国戚,再加之田氏在魏博的影响力,哪里是他或是他阿耶小小一个大理寺少卿惹得起的?

  围观群众中终于有人出声劝说道:「杨三郎!你还是别说了,什么退不退婚的事也别搅和,杨夫人做事不地道,这事儿难免落人话柄。这会儿人家是找义父出面,若还不见好就收,再请出魏博节度使抑或是公主前去退婚,你们杨家在长安城可就颜面扫地了。要我说啊!在这儿大伙儿都听见了,也做个见证,当年的口头婚约就此作罢,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这就得了。」

  这说话的人正是李司徒的夫人王氏,今日她约了几个手帕交前来珍宝楼看玉石及瓷器。她家五娘出阁在即,珍宝楼有上等的于阗玉及各色青瓷、白瓷,她打算帮女儿置办嫁妆,所以过来看看,没料到人才进珍宝楼就遇著这样的好戏,看得她简直是目瞪口呆。

  她的夫婿官居一品,自己又是出身名门,圣人最近正拟敕封她为诰命夫人,此时的她风头正盛,说起话来自然有些份量。见田𦈡这少年英气勃发,谈吐应对不俗,又有良好家世,心里也高看了他几分,于是决定帮腔说两句公道话以化解眼前纷争。

  「李夫人说的在理。」陪著王氏一同前来的几位夫人,夫婿非富即贵,在长安城的贵圈里都算的上是有头有脸的人,此时见王氏开口,她们纷纷表示认同,一时间情势发展似乎完全倒向田𦈡一方。

  「回头找我家夫君去跟杨少卿说说,事已至此,执拗无用,大家各退一步为好。杨夫人既然有意为三郎另觅良缘,碍于本来的口头婚约也屡番受挫,今日有李夫人及我等做见证,婚约一事便此作废也好。来日三郎谋得好差事,要找什么样的娘子没有?何必伤了彼此和气,闹得剑拔弩张?」大理寺卿的夫人韦氏随后也出面打圆场,杨年是她夫婿的下属,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这面子杨年也得卖他夫婿一卖。

  这些京城贵圈的夫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杨崇倒抽一口冷气。她们一个个的连他阿耶都得罪不起,这儿哪还有他说话的余地?田𦈡见事态按照他的盘算发展,此仗胜负已定,于是恭谨向在场诸位夫人们行礼致意道:「既如此,田某与慧怜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郭慧怜见田𦈡行礼致意,田𦈡说词中又提及她,于是她也随同一并向诸夫人们行礼致意道:「谢过各位夫人。」

  「好说好说……」

  「那我等先行告辞了……」在众位夫人的回礼声中,田𦈡拉起郭慧怜的手往门外的马车走,还不忘吩咐掌柜道:「烦劳阿郎尽快将东西包好送到客栈。」

  「明白……明白……郎君、娘子慢走。」掌柜的见这么多人在场,识趣地不提「东家」一词,他可是王秋桂一手提拔上来的人,最是识时务。他哈腰屈膝地拱手送行,只让人觉到他珍宝楼宾至如归的待客之道,众夫人们对此满意备至,唯有杨崇觉得心中憋闷,喉咙像吞了只苍蝇,既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般的难受。

  马车上郭慧怜终于忍不住扯了扯田𦈡的衣袖问道:「这结果是不是早在你的意料之中?」

  田𦈡笑了笑道:「就说你不只胆儿忒大,脑子也俐索。我当然不知道杨崇会出现在珍宝楼,但见著李夫人王氏以及跟在她身边的那几位贵夫人们,就知道今日这场仗必须打,而且胜券在握,日后也省得杨崇老抓著当年的口头婚约不放。杨崇人不坏,就是愣头愣脑了些,我曾经想他只是缺乏磨练,血气方刚、有勇无谋,等年长些或许会好,妳嫁给他也不算坏事。但他却有个拜高踩低的母亲,肯定会给你冷脸看,我不放心……」说至此,田𦈡不禁有些羞赧起来,故意转移重点又道:「我怕阿父见杨夫人不待见你,会直接把杨夫人痛揍一顿。你知道义父那脾性,绝不会因为对方是个女子便对她手下留情,届时不仅是杨家被闹得鸡犬不宁,怕是长安城都要给掀翻了……」

  随著田𦈡羞赧的笑声,郭慧怜也笑了。她明白田𦈡对她的真心及用心,凡事为她考量,只是他方才还在捉弄她呢!怎么这会儿还自个儿难为情起来,不好意思说自己,倒把阿父拉进来说事?

  「你老实说……为何连杨夫人去找媒婆替杨三郎说亲这等小事你都知晓?」郭慧怜满心的疑惑没问出口,她的心一直悬著这事也挺难过的。「还有……你怎么连那些夫人谁是谁、谁又有何身家背景都如此了若指掌?我都认不全呢!之前那个帮表兄指点迷津的刘大夫怕也是你安排的人吧?我估摸著你该不会连掳人的幕后黑手是谁都一清二楚吧?到底长安城有什么事是你不知晓的?莫不是克绍箕裘,令尊那『掌握大唐各路情报的一把手』也让你给继承了?」

  「丫丫这可是在升堂问案?」田𦈡用手指轻弹郭慧怜的额头笑道:「你可真是比曹明府要聪明得多……」

  「啊……弹我额头做甚?」郭慧怜抚了抚自己微疼的额头,嗔怪道:「就知道欺负我……」继而她忽然眼前一亮道:「是……我……猜对了?」

  「虽不全对,也不算错。」田𦈡双臂交错在胸前,睨了郭慧怜一眼,这丫头自小脑子转得溜,什么事一想就通,方才在珍宝楼面对突发状况时还能跟他一搭一唱,完全能接上他的话,看来这邀月山庄庄主夫人还真是非她莫属。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也对,邀月山庄是商贾之家,而令尊身居庙堂之上,倒是不完全相同。」郭慧怜自顾自地喃喃说道。

  「你何以不一次性痛痛快快说清楚?该不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让我知道?」蓦地,郭慧怜瞪著田𦈡,她觉得这人神神秘秘、遮遮掩掩的,不知还有多少事瞒著她?以前也就罢了,现在田𦈡既已开口求亲,至少开诚布公是有其必要性的,否则哪有什么诚意?

  「我哪有做了什么亏心事?」田𦈡摇了摇头,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神情。又道:「并不是不愿意一次讲清楚,而是这事儿怕是讲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说得清楚。你又非得先回曹府不可,要不等回山庄的路途上,我再好好与你仔细说道?」

  此刻田𦈡心中忽地闪过当年曾算计郭慧怜,为了争取留在大将军府多些时日好躲在暗处运筹帷幄,便鬼使神差、灵光乍现地将她从树上击落,这可不就是一件「亏心事」吗?时至今日他也没有向她坦承。虽然郭慧怜未因此而受伤,但对田𦈡而言,算计一个年仅十岁的小娘子总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现在能认罪吗?他倒没什么把握郭慧怜知晓此事后会有什么反应?该不会一气之下不愿意嫁给他?这一个小心思在脑中计较著,因之脸上呈现了异样的神情。

  「不对……」郭慧怜扯著田𦈡的衣袖盯著田𦈡的表情仔仔细细地看。

  「你一定有什么事瞒著我……不是你子承父业的事。」发现田𦈡的脸色实在诡异,郭慧怜肯定地质疑他。

  这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古灵精怪的郭慧怜虽然凡事一点就透,但反过来看,她可不是好唬弄的,轻易逮著他的表情变化,立刻化身刑探高手……

  「真没有……」

  「根本一脸心虚……」郭慧怜指著田𦈡的脸道。

  「我是在想曹明府打算传唤玉书容上公堂问话这事……曹夫人指证玉书容曾现身云想园密院,曹明府不顾底下人的劝解,决意如此做,为了怕光她们的证词撼动不了玉书容,还一并传我去衙门当证人。」田𦈡赶使出紧声东击西之法,借以转移郭慧怜的注意力,他都快招架不住郭慧怜那聪慧的小脑袋瓜了。

  「是吗?」田𦈡这一招果然奏效,郭慧怜被这事儿成功转移了注意力,她喃喃问道:「那个玉郎君当真是个难缠的人吗?万年县衙的人似乎很惧怕他……」

  田𦈡暗暗吁了一口气,郭慧怜说人难缠,自己也不遑多让。分明是邀月山庄未来的庄主夫人,却硬生生搞得像土匪窝里的押寨夫人,剽悍刁钻得很。

  「他脾气古怪,仗势欺人,谁跟他硬碰硬谁倒楣,朝中大臣他一个也没放在眼里,更何况区区万年县令,公堂上怕是有好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