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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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万人空巷

一大早,万年县衙外便人满为患,原因是县令今日传唤玉书容上堂问话。一则这事儿堪称奇谈,玉书容在长安城那是出了名的乖戾张狂,这曹明府竟然敢传他问话?二则是玉书容那超凡脱俗的姣好面容惹得各家大小娘子争相追逐,能望一眼是一眼,且玉书容远远走过便有一股幽香拂面,令人心荡神驰,看一眼玉书容那是视觉与嗅觉的极致飨宴,谁能不爱?若玉书容能再平易近人些,日日想得到掷果盈车的待遇也不过是反掌折枝般容易之事,但偏偏他就是个难相与的人,于是众娘子们也只能远观而不敢亵玩焉。

  玉书容今早要来万年县衙接受讯问的消息一传开,早早地便成为街谈巷议,甚至还有人猜测他根本不会前来接受讯问,于是怀揣著不同的目的的人们,就如此这般有志一同的全挤到万年县衙前来凑热闹。对于这种万人空巷、挤得水泄不通的空前盛大景象,在玉书容的马车抵达时还得出动万年县衙的皂隶来为其开道,也算是开了大家的眼界。

  但令人大开眼界的还不只如此。那玉书容下得马车来,后头两个壮汉合力抬著一张坚实的楠木靠椅尾随其后,跟著玉书容一路将那椅子给抬进公堂之上。玉书容丝毫不客气,支开两名壮汉之后便大摇大摆坐上楠木椅,斜靠在椅背,一只手拄著头,面上冷若冰霜,眼神里尽显对县令的轻蔑之色。

  曹季宾见玉书容未有官职、功名在身,不但不跪还不请自坐,不禁怒从中来。还来不及发作,玉书容倒抢先发难道:「不过是闹得动静大了,闹得我头疼,到邻右关切一番罢了,硬是把我找来问话。义父都训斥过我胡乱出面干涉了,曹明府还想怎地?」

  玉书容眼珠子一转,不悦地摇著玉扇又道:「义父让我过来,给新官上任一把火的曹明府一个面子,省得说我们不好相与。咱该说的说,废话也不多说,明府再问我也是这个说法,再没什么其他可说的了。」

  曹季宾听了玉书容的陈词简直怒不可遏,高举惊堂木正欲拍下,一旁的县丞、主簿纷纷变了脸色,慌慌张张阻止。县丞抢先开口道:「玉郎君所言听清楚了……吾等谢郎君玉成,还劳您驾专走这一遭。」

  他们担心的是这惊堂木一下,惹得玉书容不快事小,惹的他身后那一尊大佛恚怒事大。玉书容话里话外尽是「衔父命而来」之意,来了是给足了面子,千万不要给脸不要脸。此刻玉书容的态度好坏、所说的话真伪都不是计较的重点,重点是要见好就收。曹明府被直接揶揄了「新官上任一把火」,还愣头愣脑的不知进退,令这些下属们快急出病来。

  可曹季宾是个实诚人,见玉书容无理至极,如此藐视公堂理当训斥制止,否则公堂威仪将荡然无存。正待出言喝斥,早些见过曹明府现如今立在一旁的月影眼明手快,立马阻断曹季宾的喝斥道:「邀月山庄营救郭四娘的行动遭逢强力阻挠,两方人马对阵的确动静不小,而玉郎君的逐雅居与云想园密院也仅有两墙之隔,以上两点确是事实,但究竟是否如玉郎君所言,纯粹出于关切抑或只是托词便不得而知了。」

  没有与掳人犯有确切的勾连证据便贸然将玉书容传唤到案,月影因护送曹夫人安全回到曹季宾身边,曹季宾对其本就有好感,他的一番话著实令曹季宾领悟到自己的鲁莽。玉书容这厮本就嚣张跋扈、目中无人,自己这个决定显然是拿石头砸自己的脚。亲眼见到玉书容不但姗姗来迟还颐指气使,曹季宾终于知晓要玉书容如一般人规矩行事本就是缘木求鱼之举,如今再要与他论个是非对错那根本是难上加难。京城不比在南方,所谓「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头」,他的领悟虽迟也还不算太迟,心中怒火此刻也只得硬生生忍了下来。

  「那请玉郎君认认堂下跪著的一男一女你可识得?」曹季宾忍下一肚子火,不但免去呵叱,态度还谦和有礼许多。

  玉书容头也懒得抬,只是睨了一眼跪在公堂之上的吴娘子及阿大,满脸不悦道:「逐雅居与云想园邻比邻而立,玉某又是云想园常客,这云想园肆主及佣客焉能不识?怎么,曹明府只因玉某与他们熟识就想入玉某于罪?」

  「自是不能。」见玉书容那副嘴脸,曹季宾真想一巴掌呼在他脸上,可他不能,只能继续押著怒火高举本在桌案上的画像询问道:「既然与吴娘子、阿大熟识,本县请玉郎君再认认,可否识得画像上的男子?据两人供述,此人乃与两次掳人案相关。」

  玉书容一听,他蹭地站起身,用玉扇指著画像怒道:「曹明府这是执意要胡乱攀扯了?那画像早贴满整个长安城,玉某若识得,早不来举报?要你在此无的放矢、无所不用其极污蔑我?」

  「玉郎君莫怒,明府不是这个意思……」一旁的县丞又吓得再度出声道:「因玉郎君常在云想园出入,又加之与云想园比邻而居,极其熟络,明府不过想问问玉郎君可否见过此人?」

  县丞一番打圆场之语倒也成功稍稍卸去一些玉书容的怒火,玉书容又坐回楠木椅,缓缓吐出几句话来。

  「就算见过又如何?打个照面而已哪里知他是何方神圣?干了什么杀人放火的勾当?」

  「此乃相传玄宗亲封天隐合阁主所持之金鸮令,据云想园看管马厩的小厮指认,那被通缉的男子身上佩有此物。玉郎君见多识广,窦中尉又在宫里服侍圣人多年,不晓得玉郎君可否识得此物?」见县丞对待玉书容的卑下态度似乎起了缓和的作用,曹季宾虽然满心不愿,也依样画葫芦,放下主审官身段,再度高举著县衙档案里传说的天隐合金鸮令画像和煦地继续向玉书容问话。

  「明府所言差矣……天隐合离开朝堂已有三十年,玉某年方二十有四,如何知悉天隐合之事?且义父所见所闻并非玉某所见所闻,明府若是想向义父打听什么事,不如移樽就教,或是将他老人家也一并传唤到案?抓著玉某不放真不知明府所为何来?」玉书容的脸上尽显不屑之色,话里话外亦极尽揶揄之能事。

  即便觉得玉书容不可能跟这事儿毫无关系,可玉书容所言又令人无可反驳,此时又搬出窦文场来压他,这曹季宾仿佛被人当场打了一巴掌,火辣辣的脸疼。可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玉书容分明清楚知晓天隐合离开朝堂已然三十年,以他的年纪而言,若非听人提过,或自己特别留意甚至参与其中,他哪里能张口就来,说得如此精准?他这个主审官方才也未提及天隐合已远离朝堂三十年……

  「玉郎君年仅二十有四,又何以知晓天隐合已经离开朝堂三十年?」

  曹季宾这招「以己之矛攻己之盾」之法本以为能迫使让玉书容松口说些什么,却没料到玉书容优闲地转了转手上的玉扇,不急不徐,四两拨千金道:「那曹明府又是如何知道天隐合那什么上使什么银鸮令的?自然是长安城历年来发生过几起大大小小未能破的案子,全赖给了早已销声匿迹的天隐合,于是在万年县衙里留下一些纪录。明府能知,玉某亦能知,只是知晓的管道不同罢了。长安城里知晓的人可多了去,义父也知晓,难道人人都有嫌疑?」

  曹季宾被玉书容一记回马枪杀得有些错愕难当,公堂之上能给县令难堪、毫不将主审官放在眼里的平头百姓著实不多。然而玉书容所言也算严丝合缝,亦无破绽可寻,没事又老是将窦文场抬上来说事,让他不得不投鼠忌器,深感力不从心。

  「明府细思,为何两次掳人却未有勒索、伤害之事,反倒好吃好喝供著被掳之人?背后主谋的用意著实令人费解。」

  说话之人是站在一旁许久的月影,见曹季宾已经捉襟见肘,他躬身作礼,恭谨地提出了他的见解。

  「再说案子真是天隐合所做吗?既已离开朝堂甚至远遁江湖,又何须再惹事端?身在朝堂上要什么没有?有钱有权,能呼风唤雨,何苦远离朝堂再来干些匪徒行径,这根本不合常理。」

  月影这一番话犹如醍醐灌顶,使曹季宾顿时豁然开朗。是啊!他因云想园看管马厩的小厮所言而将重心放在追查天隐合,然而一个主动销声匿迹三十年的天隐合又何必屡屡做案?根本没有合理的动机。一个谁也没见过的令牌,任你怎么画,谁又能辨真假?若天隐合屡屡做案又碍难破案,那或许这些年来那些案子也并非是天隐合所为……

  可这背后的人又会是谁?

  曹季宾沉吟半晌,却听见玉书容鼓掌叫好,他站起身走向月影道:「阁下头脑清晰,分析中理,比堂上那位有见地得多。」

  玉书容边说著,人便打算往公堂外走,曹季宾气不过,怒斥道:「本县话尚未问完,玉郎君这是要往哪里去?」

  「话尚未问完?」玉书容一脸鄙夷转身道:「明府这哪里是话尚未问完?这位郎君不是说得明明白白?玉某也说得明明白白,明府分明恼羞罢了,玉某可不奉陪。」

  「玉……」曹明府气极,「书容」二字尚未出口,玉书容便回了嘴道:「别叫了,再叫也没用,反正明府也问不出什么了。脾气得改改,否则不需多久,这万年令的位子又得换人坐了……」

  玉书容说这话的口气虽无愠怒之气,却是暗藏刀光剑影,满满的戏谑及警告之意,惊得县衙众人个个神色慌张。

  「玉郎君慢行……」县丞反应快,立刻站起身准备为玉书容开道。县衙外黑压压全是人,没有人为其开道这个瘟神走也走不了。

  「玉郎君的椅子……」县丞小心翼翼提醒。

  「若觉得碍眼就找人送回逐雅居,若是你们觉得喜欢留下也行……」玉书容再度迈开脚步却先向一旁的月影走去,低声问道:「贵庄庄主好生面善,以前哪里见过?」

  月影闻言,心中惊诧,面上却不显波澜道:「并不曾相见。」

  「是吗?」玉书容诡异一笑,又道:「看来阁下对天隐合知之甚详,这邀月山庄似乎有点意思……」

  闻言,月影赫然发现自己刚才对曹季宾所做的分析话说得并不够缜密,那玉书容可不是个省油的灯,被他话里话外听出点门道来,心中暗自觉得不妙,于是立即回应道:「玉郎君多虑了……邀月山庄两代人在长安城经商,长安城大小事若不能知晓个一、二,岂能在长安城立稳脚跟?」

  「是吗?」玉书容见月影不慌不忙,神色自若,他竟露出了一个异样的微笑后挥挥手向外走去。而那一抹微笑还惹得在公堂外的大小娘子一阵欢声骚动,直到玉书容的马车已去得看不见了方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