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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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杨家三郎

一走出包间,郭慧怜便见著立在一旁的月影欠身向她致意。真是要命,方才她和田𦈡的对话全给月影听了去,于是她的脸更加涨红了,连忙摀著热辣辣的双颊逃下楼去。然而珍宝楼里人头攒动,各家贵人云集,生意好不红火。本是落荒而逃求一清净的郭慧怜却落入了喧闹的人群中,也著实令人尴尬。她只能假意看看茶叶、瓷器……等物什借以掩盖自己七上八下的心。却未意料到有个男子的声音叫住了她,她转身定睛一看,一张似曾相识又顿感陌生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四娘?你是郭四娘?」

  「你是……」郭慧怜皱起眉头思索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想起这人是杨崇。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如今的杨崇也十六岁了,声音变得低沉,人也长高了不少,让他楞怔了好半晌才认出人来。

  「杨三郎?」郭慧怜认出来人,便规规矩矩向杨崇行了个礼。

  「知道四娘回了长安,却一直未正式上曹府拜会,有失礼数,在此特向四娘致歉。」语毕,杨崇也规规矩矩像郭慧怜回了个礼。

  「知道你还活著真好……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未来四娘肯定能平安顺遂、福寿康宁。」

  「谢三郎吉言。」郭慧怜浅浅一笑,礼貌性的回应杨崇。但老实说,如今的她似乎与杨崇已不似儿时般的熟稔,面对面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不自在。总角交的情谊在叛军劫掠烧杀中简直不堪一击,脆弱得碎成赍粉,再也兜不回原来的样貌。

  「从阿舅家返回长安,我就一直打探四娘你的消息,但杳无音讯。直到有人发现东城郊外以四娘你的名义新整的郭家墓园,方才确定你安全无虞。我特地再去求教周大夫,周大夫不愿告知四娘你的下落,只说你过得好,无须挂心,之后再也不愿意多说什么……」

  是啊!岂止是达叔不愿再多说什么,她自己也不想多费唇舌。三年前薄情寡义、见死不救的人虽不是杨崇,但杨夫人的态度已然说明了一切。身为人子,岂能违拗母亲心意?所以她不知道杨崇还想跟她说些什么?抑或是能说些什么?

  「达叔说的是。幸得邀月山庄相救,加上达叔一连几日不眠不休的全力医治、照顾,终于从鬼门关前将我给拉了回来。后来邀月山庄给我一个遮风避雨的家,视我为家人,所以过得很好,三郎不必再为此担忧。」

  郭慧怜话说得客套,但明眼人一听也知道这是「划清界线」的意思。杨崇心里颇不是滋味,他俩自小便有著口头婚约,如今再见面,却被视为陌生人一般,他可拉不下这个脸。

  「四娘难道忘了你可是与我有婚约之人?我担忧你也实属应该,何以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

  杨崇的声音提高了不少,致使周遭的贵人们纷纷将眼光投了过来。郭慧怜顿时觉得荒唐,他自己搞不清楚状况,硬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扯开了说,哪里来的脸?

  「日昨四娘还与其他男子共乘一马,状极亲密,招摇过街,简直不成体统,整个长安街市上的人还为此议论纷纷,四娘难道不怕被一人一口唾沫给淹死?」

  「杨三郎是不是误解了什么?」郭慧怜终于明了,杨崇也许真心关心过她的生死,但恐怕更在意的是田𦈡与她之间的深厚情谊。

  「当年杨夫人弃孤苦病重的慧怜而去,若非十郎和邀月山庄给予新生,我早就死了,哪里还有什么婚约?且三郎你何不回去问问令堂的意思,如今的慧怜只是一名孤女,怕是她早早就反悔了,也不愿承认什么婚约吧?」郭慧怜有些不悦,杨崇跟她较这劲儿,难道他连他阿娘的心思都看不明白?听杨崇如是说,倒仿佛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而她郭慧怜却片面悔婚薄幸负了他似的。

  若他真不懂她阿娘的心思便是蠢;若他明知她阿娘的心思却还如是说就是坏……

  「母亲……不是四娘你……你说的那般……」杨崇支支吾吾,想说得义正词严却事与愿违。他阿娘对他委婉地劝说过几次,说郭家已经无法给予他助力,要帮他再物色好人家,只是他不肯,他阿娘被他气得不轻,骂他蠢笨,竟拿自己的前程不当一回事。

  「杨夫人日昨还托东市里的沈媒婆帮三郎说亲,看上了几个三、四品官家中的娘子,只可惜杨三郎自小与郭四娘有著口头婚约这件事,京城里尽人皆知,因之皆遭到婉拒。」

  忽而从阶梯上传来一阵浑厚的嗓音,穿透鼎沸的人声,清晰明确地传入在场众人的耳朵里。众人顺著声音方向望去,见一少年身著淡褐色圆领袍衫,眉目清朗、丰神俊逸,彷若芝兰玉树,濯濯如春月柳。他腰背直挺,从容自阶梯信步走下,一步一华采,看得众人一时间都挪不开眼。这长安城除了玉书容有著如仙人之姿的容态独冠群雄之外,竟还有这样英气勃发、器宇轩昂的男子?即便立于朝廷之上的股肱重臣,也未必有他这般正气凛然、卓尔不群的风范。阳光透过窗櫺洒落在他的身上,令众人眼前一亮,不禁七嘴八舌议论著这是谁家的少年郎?

  这是田𦈡在长安城首次正式将自己曝露在众人的视野中。以往他低调隐密,往来长安多半乘坐马车,即便骑马,也是如一般路人般快速通过各个街道,尽量缩短露面的机会。在长安城巡查店铺时,也待在专用包间里,有什么需求便透过月影去办。那日营救郭慧怜时,马儿疾驰而过,也未必有人能看清他的脸,毕竟长安城之人并不识得他,倒是有眼尖的人认出郭慧怜来,才有所谓「长安街市上的人还为此议论纷纷」的说词传开来。

  「杨夫人的所作所为似与三郎口中的母亲并不一致。」田𦈡下得楼来,站定,神色自若地驳斥杨崇的说法。

  「你……你是何人?胆敢在此大放厥词?」杨崇被驳斥,脸上青一阵、紫一阵,但基于他和杨家的脸面,还是得鼓足气叫嚣一番。

  「某乃邀月山庄庄主田𦈡。」田𦈡礼敬一拜,又道:「三年前泾原军乱,郭大将军一家只剩四娘一人幸存,杨夫人携三子逃离长安城投奔东都洛阳的兄长,途中巧遇惊魂未定又发著高热的郭四娘,却未伸出援手,只叫四娘自己去莫愁堂找周大夫后便扬长而去。四娘体力不支,最终昏死在四海客栈门前。若非邀月山庄出手相救,四娘早在当时便已殒命。如今杨三郎在此振振有词,说得脸不红气不喘的,不知哪儿来的这种颠倒是非、指鹿为马的勇气?」

  田𦈡不急不徐地说著字字诛心的话,脸上却未现波澜。郭慧怜不觉望著田𦈡出神,人群中的他是如此的耀眼,这是她所熟悉的田𦈡。自十三岁起便成为邀月山庄的掌家人,稳重练达,老成自持,每一个决断都必须下得精准,每一场应对皆必须正确无误,这是京城那些官宦人家的郎君们所远远不及的。更令她吃惊的是连杨夫人找媒婆帮杨崇说亲这等小事田𦈡竟也知晓?且看起来田𦈡所言不虚,否则在场多的是官宦之家的夫人,若非事实,根本站不住脚,况拿虚假的话来唬弄他人,也完全不符田𦈡做事的态度。

  此刻杨崇的脸色著实难看,虽然他极力反对,无奈架不住母亲私下找媒婆说亲,他娘俩也因此最近闹得不太愉快。但他一个什么邀月山庄的庄主为何如此神通广大?他们不过初次见面,何以他对杨家之事能如此了若指掌?这番指控确实抓住了杨崇的痛脚,他对郭慧怜的质问顿时间变得苍白无力。

  「那只是……只是……家母自己的意思,家父并未……并未同意。」杨崇有些恼羞,为了挽回颓势,他也是拼了,未经思考,张口就来。

  听杨崇如是说,郭慧怜不禁皱起了眉头,田𦈡见了,柔声对她招手说道:「丫丫莫恼,到我身后来,一切有我。」郭慧怜先是一怔,继而反应过来,便快步朝田𦈡走去,直走到田𦈡身后,月影向她示意,有庄主在,她大可放一百个心。郭慧怜突然觉到一种厚重的安全感,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

  「你居然叫四娘丫丫?那是她的乳名,哪里是随便什么外人都能叫的?你一个男子叫她丫丫,难道不怕人家说闲话?」杨崇大约是醋意上来了,连他都不敢直呼郭慧怜的乳名,眼前这个男子却叫得如此顺理成章。

  「邀月山庄是丫丫的家,有义父、义兄,还有一群阿兄阿姊,家人之间自然亲暱,不知杨三郎发的哪门子火?况且邀月山庄的事也轮不到你来置喙吧?」

  在场众人七嘴八舌早议论地热火朝天,今天这事儿实在是新鲜,大理寺少卿杨年家踩低拜高的丑态竟因自家儿子的鲁莽而当众被揭发开来,杨年大概作梦都想不到。

  「毕竟跟四娘有婚约的人是我,你们这样亲暱,就不怕被人指著鼻子骂奸夫淫妇?」杨崇急眼了,说话越发不客气。

  「既然杨三郎如此执拗,不如我邀月山庄正式下个退婚书到杨府,日后杨夫人再想向哪一家说亲,也能正大光明。」田𦈡意态舒缓、从容不迫转身望著郭慧怜道:「丫丫是否视义父为阿耶?」

  郭慧怜先是一愣,随后立即恍然大悟,接过田𦈡的话回道:「那是自然,阿父是慧怜的再生父亲。」

  「那咱就请义父出面解决退婚事宜吧?莫说当年只是口头婚约未曾下聘,即便是过了六礼,邀月山庄也能如数退还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