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拜别家人
随著郭慧怜的身体日渐康健,田𦈡也完成巡查长安各商铺了解人员伤亡及财损的情况,并且一一交代韩坚处理,就在距田𦈡来京的五日后早晨,田𦈡一行人准备离京返回邀月山庄。天还未透亮,韩坚便命人将马匹及马车都备好,马车里头的卧榻铺上厚厚的锦褥,一旁再放置几床被子,能坐能卧,也算舒适。因为不是日夜兼程赶路,每日到达信马栈便住一宿养精蓄锐,故而四月不必轮流驾车,便分别骑马,两前两后护卫两辆马车:前者由月影执辔,里头坐的是田𦈡与岳衡;后者由月岚执辔,里头坐的则是王秋桂和郭慧怜。那王秋桂本就打算回邀月山庄,正巧田𦈡来京,便和田𦈡一起走,顺道又能在路上照拂郭慧怜。
安排好马匹、马车,布置好卧榻,韩坚又命人将干粮和水、酒等物资一并抬上马车。邀月山庄的马车宽敞豪华,跟两年多前田𦈡所搭乘的马车截然不同。当时他刻意选择一般市井小民们最常使用的马车,为的就是掩人耳目,以防打草惊蛇。而所谓的豪华,并非镶金缀玉,而是备有柔软宽敞的卧榻与桌几,也是因应商队出行,千里跋涉、路途遥远的需求所生。
一行人用完早饭,简单拾掇拾掇自己随身的包袱,便一一上车上马。韩坚也拉了匹马过来,因为他得为一行人带路。田𦈡在离京前让郭慧怜先到郭家的坟地向父母叩首拜别,一来尽尽人子孝道,一来郭慧怜也能知晓父母家人葬在何处。
众人来到长安城东郭外一处小山丘,下车下马之后走了一段路,路旁松柏参差交错而生,故而即便是冬季也是枝叶扶疏、绿意盎然。路的尽头赫见几座坟头,为首的是郭盛与夫人的合葬墓,往后两旁的分别是郭盛二子二女的单独墓,再往后则为一干下人的合葬墓,齐齐整整,有条不紊。这处坟地是田𦈡出资吩咐韩坚买下,且有专人负责打理,即便郭慧怜不在长安城,也能保持整洁,祭祀如常。
六座坟头依山傍水,能远眺长安城,是块风水宝地。郭慧怜望著田𦈡,心中的感激之情早已无法用言语形容,田𦈡为她做的远比当年阿耶为他做的还多,这份恩情她怕也是还不清了,所以她只能努力勇敢的面对未来的道路,尽可能的不再成为田𦈡的负累。郭慧怜的眼中蓄满泪水,泪水中有伤心亦有感激,在经历杨婶的背弃之后,郭慧怜小小的心中已能知晓田𦈡的千里送暖绝非义务,而是他对人的温情厚义。达叔说田𦈡是个秉性敦厚的人,要她放宽心随田𦈡回邀月山庄好好生活,她会牢记达叔的话,不让达叔担心她。
郭慧怜在郭盛夫妇墓前规规整整叩了三个头,口中喃喃说道:「阿耶!阿娘!阿兄!阿姊!丫丫今日要随田十郎回邀月山庄了,请不要担心,丫丫会好好活著。幸赖阿耶当年救了十郎,丫丫才能得十郎庇护,不至于孤苦无依,还仰仗十郎让郭家人入土为安,长眠于此。阿耶、阿娘、阿兄、阿姊若地下有灵,请保佑十郎及邀月山庄一家人身体安康,事事顺遂。」
郭慧怜说完,又叩了三个头后方起身走至郭青的墓前严严整整再一叩首。
「大兄!丫丫想你了……」语出,郭慧怜一直忍住不让掉的泪水终于还是落了下来,一时哽咽,再也说不出话来。她用手轻轻抚著墓碑上郭青的名字,「郭青」二字却因眼前水雾氤氲而模糊不清。
郭青是郭家长子,年二十,因与郭慧怜年纪差距较大,自郭慧怜出生后就特别疼爱这个幼妹。郭盛在皇城当差,时常不在家,郭青长兄如父,既为父又为兄,对弟妹特别是郭慧怜的照拂无微不至。郭青不似郭盛,在郭夫人责罚郭慧怜时直接替郭慧怜缓颊。身为人子,他不好忤逆母亲,就只能在郭慧怜挨完手板后送药安慰,或是悄悄拿吃食给正在罚跪自省的郭慧怜享用,也因此郭慧怜特别亲厚郭青。
田𦈡和王秋桂见郭慧怜哭得伤心,两人皆走上前想安慰她。王秋桂蹲下身怀抱郭慧怜,她没说话,只是抚了抚郭慧怜的背,然后扶著郭慧怜站起身;田𦈡站在郭慧怜身后,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楞楞站著。
郭慧怜趴在王秋桂的怀中哭了好一会儿,才又喃喃念道「我对不起小翠……不敢见她……如果我……当时再坚持……坚持……把小翠拉上树……她就不会……不会死了……」
郭慧怜这段自我控诉的呢喃,王秋桂听得一头雾水,于是她不解的望向田𦈡。
田𦈡思索了片刻,约莫领会郭慧怜的意思:郭慧怜躲在树上逃过一劫,她曾想拉小翠上树,无奈事发紧急,小翠不会爬树,任凭郭慧怜再有心也无力办到,于是郭慧怜便眼睁睁的看著小翠遇难,她过不了自己心里面这个坎,认为是自己不够坚持的错。
「小翠不会爬树,四娘想拉她也是无济于事,除非像四娘一样平日里训练有素,才可能在千钧一发之际从容上树。小翠的死绝对不是四娘的错,错的是失控的泾原军。」
田𦈡宽慰郭慧怜,他的话说得在情在理,让郭慧怜听了心中好过许多。于是她缓缓走到下人合葬墓前双手合十道:「我要暂别长安城了,谢谢小翠七年来的相伴……」
冷风窸窸窣窣吹过树梢,也吹上郭慧怜的脸庞,她虽觉得有些凉冷,却也有些暖意。阳光灿灿,冲淡了些冬日满山遍野的悲凉。今日的田𦈡一袭浅褐色圆领袍衫,正仿佛是冬阳般温暖的色调,郭慧怜转身望著田𦈡,也恭恭谨谨的对他作礼一拜。
「慧怜谢十郎大恩……」
「使不得……」
田𦈡见状,立刻搀起郭慧怜。两人尚且还未站定,远处一阵马蹄声传来。半晌便见周孟达背了一个包袱,气喘吁吁地往这里跑了过来。
「我可……终于赶到了……」周孟达上气不接下气,即使天气微寒,他也跑出一身汗来。
「这里头几瓶药丸,四娘一路上每日早晚各服三粒,应该人还未到山庄,身体就完全恢复如常了。另外还有几盒药粉,若大伙儿有什么头疼脑热的一日三次各三勺也能救救急,王娘子且妥善收好。」他边喘著大气边取下包袱交给王秋桂吩咐她。
「知道了。谢周大夫,还大老远跑这一趟。」
「说什么客气话?我也得来送送四娘不是?」
周孟达缓了缓气,转头摸摸郭慧怜的头,对郭慧怜说道:「四丫头实在太清瘦了,记得努力加餐饭,多吃一些,把邀月山庄吃垮也没关系。」
「就这么一个小身板的小娘子哪里吃得垮邀月山庄?我们一餐吃四碗饭都还吃不垮邀月山庄呢!周大夫真爱说笑。」月风一听也没多思考,张嘴就来。
一旁的月华听了显出不满的表情,摇著头说道:「一餐吃四碗饭的怕只有你吧?我可没有,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月皓、月升也紧跟著摇摇头切割与月风四碗饭的关系。
「我们只吃三碗。」月皓比了比自己和月升道。
月风不甘心,又把目光给移向月影。
月影觉得这几个家伙太憨,本不想搭理他们,却瞥见一旁的郭慧怜笑了,这是她这么长的时日以来首次展露笑颜,月影只好冷著脸,双手抱胸,无奈的比出三根手指头。
月风见状,用手抓了抓头,又说:「庄主也吃得不少……」
「想死吗?」月影这下有点恼火了,敢对庄主品头论足,简直不要命。
岳衡白了月风一眼,不发一语地往马车走。王秋桂赶紧打圆场道:「你们这些孩子正在长身体,多吃些才好,四娘也是,邀月山庄不怕你们吃,一定管够,绝对吃不垮的。」随即又对四月说道:「你们师父都走了,还不快跟上?」
于是一行人便陆陆续续往车马处走去,周孟达跟韩坚则一路相送。王秋桂毕竟来长安城待了两年多,与韩坚夫妻相聚时间长了,一时要分开总有些依依不舍。王秋桂叮咛韩坚多注意身体,又请周孟达多照顾她家老韩,韩坚握住王秋桂的手叫她也要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们。田𦈡也凑上一脚,要韩坚跟周孟达审时度势,长安若情势险峻,必要时该撤便撤,人身安全比什么都重要。此时郭慧怜似乎了悟到了什么,以达叔和邀月山庄众人的熟稔程度来看,田𦈡和达叔绝不可能两年多前才在大将军府认识。她想起田𦈡曾经承认长安城最红火的商铺几乎他都是幕后大东家,那么会不会莫愁堂也是田𦈡所有?他与达叔根本就是旧相识?
「十郎是否跟达叔早就相识?莫愁堂是否也是邀月山庄的产业?」蓦地,郭慧怜语出惊人的询问田𦈡道。
田𦈡闻言,心中一惊,他差点儿忘了这丫头鬼得很,即便境遇如此凄惨,她的脑子依然转得溜。他当时算计郭慧怜这事不光彩,特别怕漏馅,如今郭慧怜一语道破他和周孟达的关系匪浅,他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只能尴尬的回答道:「费心治了我一个多月的病,这不就熟络了吗?」
田𦈡的回答显然避重就轻,郭慧怜看了看田𦈡,又看了看周孟达,发现两人的眼神满是心虚,这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答案不言而喻。但她不想深究,毕竟人都有他的秘密,能说的便说,不能说的她便不好再追问,于是便默默地跟著大家往前走。
一行人终于启程前往邀月山庄,王秋桂跟郭慧怜透过窗户频频回首与周孟达和韩坚挥手道别,直到看不见人了才放下帘幕。
邀月山庄虽尚在千里之外,但这些「家人」们却都和善有趣,仿佛给郭慧怜打了一剂强心针。
那便是她第二个家啊——那遥远而未知的邀月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