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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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妥适安排

说好的两家人便成一家人,却在郭家惨遭变故的时候弃郭慧怜而去。周孟达听郭慧怜这么一说,内心十分气愤,分明有马车,就算不愿带郭慧怜同行,至少也该送郭慧怜到莫愁堂。杨夫人那叫一个口惠而实不至,只表面说著冠冕堂皇的好听话,实际上便是瞧不上已成孤女的郭慧怜罢了。

  人性果然是禁不起考验的,至交好友又如何?订了娃娃亲又如何?

  反观田𦈡这小子,他母亲著实将他教导成一个实诚的孩子,与他父母一般,对人对事温暖有担当,在不知不觉间田𦈡已然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对照那些自私自利的人与凉薄的世情,他端正的品格则更加难能可贵。这几日自己心里反复计量,总觉得郭慧怜若能到邀月山庄生活对她而言最为有利。王秋桂这两年多来已经培养出了继任锦绣布庄的掌柜人选,她估计也得启程回邀月山庄,因此无论莫愁堂或四海客栈皆无法给郭慧怜完整的家,跟著他或韩坚两个大老爷都不是办法。另外,郭慧怜两个还在世的叔叔依然在老家种地,平日里她阿耶尚且时常资助他们钱财物品,他们哪里还有能力能照顾抚养郭慧怜?难不成叫郭慧怜也跟著她叔叔一起种地?

  他如此盘算著,没承想,尚未等他开口,田𦈡自己就提出来了,想必在决定亲自来长安城的当下,田𦈡就有了这个打算。周孟达的心中感到十分安慰,他忍不住在心中对著程思远默默说道:「大师兄在天有灵,应该会因你有个好儿子而感到欣慰。」

  想起程思远,周孟达的内心不禁掀起波澜,虽然他早早弃武习医,但大师兄却永远是他最敬重的人。他离开师门一人独自在药王谷习医,大师兄总会拨空来药王谷探望他,虽然大师兄也没长他多少,但在他的心中,他就是有人关爱的孩子,他便可以带著这份温暖,在药王谷度过年复一年艰辛的习医生活。

  周孟达望著田𦈡的眉眼,与大师兄简直一模一样,他可越来越像他阿耶,几难分辨,就连身量也大差不差。约莫再过个几年,等他身体完全长开了,与他阿耶年轻时便可说是如出一辙,别无二致了。

  这不由得让周孟达越发思念承思远……

  他总是责怪自己,若非他离开师门弃武从医,大师兄又如何能被江日跟何燕所害?一想起大师兄被何燕折磨了近十四年,周孟达就不免悲从中来,大师兄那么温暖磊落的人,老天爷为何给他这样的下场?他内心愤懑不平,可人又如何能与天争?所幸大师兄有一个好儿子,他继承了父母亲身上所有的好品格,是否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那些不重要的人,四娘就将他们是作过是天上的浮云,不必再理会。只要四娘愿意到邀月山庄,今后四娘便是我邀月山庄的人,谁也不能再欺负你。」

  田𦈡对郭慧怜的安抚与承诺把周孟达从翻飞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只是邀月山庄里没有婢女,四娘得要自己打理自己的生活,但也别担心,有桂姨、韩倩阿姊、月岚阿姊、月明阿姊可以照顾帮忙四娘,四娘可愿意?」

  「他们……是谁?」只见郭慧怜怯怯的问。

   「桂姨是我的奶娘,阿娘不在了,桂姨就是我的阿娘。月岚阿姊是桂姨的贴身侍卫,四娘发著高热不省人事的时候都是她二人尽心照料著,现在他二人就在门口候著,他们一直很担心四娘。」田𦈡一进郭慧连的屋子,王秋桂也随后跟进,只是她怕吓著郭慧怜而不敢贸然入内,与月岚就在门外待著,关注著屋内的动静。田𦈡早听见王秋桂的脚步声,因此笃定的说出两人在门外候著的话。

  「四娘愿意见见桂姨跟月岚阿姊吗?」田𦈡温柔且耐心地解说并询问郭慧连的意愿。

  郭慧怜抬头望了望田𦈡,思索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有请桂姨、月岚入内。」得到郭慧连的首肯,田𦈡朗声道。

  王秋桂闻言,拉著月岚走进屋内,挨到床边,弯下腰柔声说道:「我是王秋桂,以后叫我桂姨便好。她是月岚,今年十七岁,是阿姊。韩倩是我女儿,今年十八岁,月明是她的贴身侍卫,年纪也是十七、八,都是阿姊。他俩在邀月山庄呢!个性特别活泼洒脱,四娘跟著他们很合适。」

  看出郭慧怜眼神中仍有些害怕,田𦈡用鼓励及肯定的语气说道:「别怕!她们都是我的亲人,都是世上最好的人。」

  此时郭慧怜是完全信赖田𦈡的,心中也对田𦈡充满著感激,田𦈡既然这么说了,她便离了田𦈡的怀抱,在床上就地向两人行叩首大礼道:「谢谢桂姨跟月岚阿姊的照顾,以后慧怜就拜托你们了。」

  王秋桂见郭慧怜竟对著她二人行如此大礼,连忙扶起郭慧怜道:「四娘可别这样,桂姨跟你月岚阿姊可受不起。」

  月岚也上前帮忙搀扶并说道:「四娘太客气了,这是我们该做的。」她自腰际取出帕子帮郭慧怜擦了擦脸上还残留的泪珠。这帕子是特意为郭慧怜准备的,几日前她还发著高热,后来退了热,出了一身汗,月岚多准备了几条帕子帮郭慧怜擦汗,身上这条则是用剩下的,她揣在腰际以备不时之需。

  一时间床缘显得拥挤,田𦈡见状起身站了起来,好让王秋桂和月岚接手照顾郭慧怜。

  「要不桂姨叫锦绣布庄给四娘做几身粗麻素服吧!朱泚称帝,掌握朝政,泾原军与奉天的天子对峙,这长安城局势不稳,我们不便久待,无论发丧还是守孝,都无法按规制来做,一切只能从简,服制就按照两年多前我来长安时的方式,也让四娘比照办理吧!」

  王秋桂闻言,点点头说道:「这几日我已亲手为四娘缝制了一套,锦绣布庄那里我也给了他们四娘的尺寸,离京前这几日他们赶赶工,可以再缝制出几套来。」

  「那好。」田𦈡点头表示赞许。

  「能赶几套是几套,余者再派信使先行,通知阿姊叫大名府的锦绣布庄也赶制几套,这样应急应该就够用了。」

  「我这就去办。」王秋桂转身吩咐月岚好好照顾郭慧怜,又跟郭慧怜说道:「桂姨去帮四娘拿素服来,待会儿让阿姊打盆热水,帮四娘先擦擦澡。咱擦澡换衣裳他们三个男子可不能在这儿待著,就让他们先去休息可好?」

  郭慧怜心中虽仍觉得有些忐忑,但她知晓田𦈡日夜兼程、千里奔波应该已经十分疲累了,周孟达不眠不休照顾她几日,精神也显得困乏,因此她点点头说了声:「好。」于是田𦈡、周孟达与月影三人先后走出房门。

  「桂姨怎知我的身量尺寸?」待三人步出房门之后,郭慧怜怯怯地询问王秋桂。

  王秋桂闻言,笑著对郭慧怜说道:「桂姨从十来岁就在锦绣布庄当裁缝,前几日四娘病著呢!桂姨便想著等你病好些,是需要穿素服的,毕竟你不能在长安久留守孝,有可能要跟著我们回邀月山庄,所以就悄悄帮四娘量了尺寸,自己先著手裁制了一套。」

  「谢谢桂姨,让桂姨费心了。」郭慧怜小心翼翼的说话。

  「别……别这么客气,以后咱都是一家人了。韩倩阿姊都十八岁了,另外还有一个让人不省心的阿兄,长𦈡儿两个月,叫韩进。邀月山庄没有四娘这么小的孩子,桂姨今后多了个十二岁的女儿,可高兴著呢!」王秋桂拉著郭慧怜的手轻拍道。

  郭慧连点点头,她心里虽仍旧对未来感到茫然,但眼前的人对她都十分和善,让她稍稍缓解了那浓重的不安感。她从来未曾离开过长安城,连长安近郊长什么模样她都不清楚,更何况千里之外的大名府?可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必须勇敢前行,毕竟她一夕之间失去所有,孑然一身,无依无靠,已然无后路可退,只能先跟著田𦈡回邀月山庄,其它再做打算。

  因此,除了勇敢,她已别无其它的活法,她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