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月

字体大小

阅读模式

(一)众人围观

就在第十二天的巳时时分,郭慧怜终于抵达邀月山庄。

  那邀月山庄座落于大名府西城郊外的小山坡上,山不高,紧邻著大名府,闹中取静。

  沿著大名府西城门的大通衢往外走,骑马约莫半个时辰的时间便可到达邀月山庄,若从长安城返回山庄,则无需入城,半道上有个三叉路,向最左那一条道走,尽头便是邀月山庄。这条道当初也是邀月山庄所开辟,凭借著与田承嗣的好关系,邀月山庄在魏州要什么没有?

  话说大名府本叫魏州,田悦自己将其升格为大名府,朝廷虽不予承认,田悦及魏博人也自得其乐。唐代的行政区划分府在州之上,魏博节度使又是魏博的土皇帝,朝廷无力管束,他爱怎么做就怎么做。魏博人叫魏州也成,叫大名府也成,只是田𦈡名义上是田家人,因此他言必称大名府而非魏州,这也是给田悦的尊重。

  通往邀月山庄的山路有些蜿蜒却不崎岖,当年田承嗣调动他的牙兵前来帮忙开辟山路,沿路青石砖铺地,从山脚绵延至山庄里头,马蹄踏过,蹄声悠扬,远远的在山庄里的人便能知晓有人上山。也正因为田承嗣调动牙兵全力配合,魏州人便有些流言蜚语,猜测这褚明曦乃是田承嗣在外得宠的私蓄女子,单独替她建了邀月山庄金屋藏娇,并且褚明曦的孩子出世也姓了田,因此这样的说法似乎得到证实,魏博人便口耳相传,几成定论。褚明曦非但不介意,她还觉得这算好事,如此连魏博士兵对邀月山庄无论是商铺还是出行的商队,都是客客气气,不敢寻衅滋扰。反正田夫人知晓实际内情为何,不至于找她麻烦,那她也就由著魏博人说去。

  此路面不甚宽,但对山路而言却不算窄,因为当时人力充足,便把山路尽量拓到最大的宽度,毕竟山庄商队出行,马车数量众多,无论载人载物,马车都比一般规格大些,故而称这条山道专为商队出入往返而修,实不为过。

  郭慧怜掀开帘幕好奇的看著窗外的景物风光,这山多是松木,蓊蓊郁郁、枝繁叶茂,风拂枝叶,若波涛涌动之声。郭慧怜从未听过松涛声,眼中尽是疑惑跟惊奇,她回头问王秋桂道:「桂姨!这是什么声音?真是好听。」

  王秋桂见郭慧怜如此好奇,不觉笑道:「那是风吹过松树林的声音,像波涛之声,人称『松涛』。咱山庄里有座「松澜院」,是衡叔的住处,据闻那里听松涛最有韵致。」

  「真的吗?」郭慧怜听了满心欢喜,眼神明亮了起来。

  王秋桂见郭慧怜来了精神兴致,她也觉得高兴,又继续说道:「话虽是这样说,但是庄里的人都敬畏衡叔,也没谁敢待在松澜院听松涛,所以是不是松澜院的松涛最有韵致,我们其实也不知道。四娘倒可以问问𦈡儿,只有他经常去松澜院。」

  「是这样啊?那……那又是谁为它取的名字呢?是十郎吗?大家都不知真假,当初如何能取这个名字?」郭慧连难得如此高兴,这十几来日,她总是沉默时候多,说话时候少,晚上还容易作恶梦。王秋桂心疼她,却也没办法。此时小丫头活泼起来,暂时扫除了阴霾,王秋桂便也乐得继续搭话。

  「那倒不是,当时𦈡儿还在他阿娘的肚子里,自然不可能。邀月山庄的一切都来自夫人的巧思及巧手,夫人啊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女子,天下男子也没有几个及得上她。」

  郭慧怜听得兴味盎然,她放下帘幕,挪了挪身子,正视王秋桂。

  「桂姨说的『夫人』是十郎的阿娘吗?是她一手建立邀月山庄又在长安城有那么多红火的铺子?」

  「可不是?」王秋桂又笑了笑,继续说道:「不只长安城呢!洛阳、大名府、扬州、锦官城,就连大漠都有。夫人带领山庄的商队走遍大江南北、深入大漠,与粟特人、大食人、日本人……都有生意往来。」

  「哇………」郭慧怜听得瞠目结舌,心中对褚明曦升起了崇敬之意。一个女子不但能不被闺阁束缚,还能施展拳脚,凭借她的双手建立起宏大的商业版图。想想自己老爬上树眺望长安城想像长安城外的世界,那也已经是她能实现自己渴求、向往的最大极限了,哪里想得到世上还有这样了不起的女子?于是她对邀月山庄又多了份憧憬之情。

  「那……衡叔可怕吗?为什么大家都敬畏他呢?」既然打开了话匣子,郭慧怜又对大家都敬畏岳衡这事感到好奇,于是接续又抛出了问题。其实她这几天来多半跟王秋桂及月岚待在一起,自己也情绪低落、沉默寡语,哪里会注意得到几乎不出声的岳衡?

  「这可不好说……」王秋桂努力思索该如何形容岳衡那慑人的气场及不怒自威的范儿,除了褚明曦、田𦈡、周孟达之外,谁能不怕?周孟达是谁?可是当年治好了手筋脚筋俱断的岳衡,算是岳衡的恩人,他当然无须看岳衡的脸色。 

  「你达叔跟𦈡儿就不怕,他是𦈡儿的义父,𦈡儿像亲生父亲那般敬重他而非敬畏。你未来多的是时间和衡叔相处,还是自己感受为好,旁人都说不得准的。」王秋桂想了又想,还是觉得自己词穷,且也不好在人背后论人是非,便摸了摸郭慧怜的头如此回复她。

  「嗯!」郭慧怜乖巧的点点头表示同意。

  两人说说笑笑,不觉间,已经来到邀月山庄的大门口,偌大的「邀月山庄」牌匾高悬,搭配宽阔的朱漆大门,气势恢宏。这大门远比长安城那些王公大臣府邸的大门要宽上不知凡几,庄里早知今日庄主回庄,又远远听见马蹄声,便开启朱漆大门等候。

  四马两车进了朱漆大门一路向前驶,地上仍旧是青石砖铺道,两旁苍松翠绿,梅树含苞,尚有春樱错落其中,只因时逢冬季,春樱没了它斑斓的花色。然有松梅掩覆,让人不易察觉他们的萎弱,只待来年东风吹拂,便能与梅树风采互换,使其园林姿色不减。

  车速渐缓,马匹及马车在平坦广袤的前庭处慢慢停了下来,众人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郭慧怜见前方又是一座朱漆大门,要比之前那座门略小些,上头牌匾书写的是「仁义传家」四字。

  田𦈡和岳衡下了车,见王秋桂和郭慧连也下车了,田𦈡才领头跨步走上台阶,六月骑马、驾车便拐向左侧的青石砖道往马厩、车房而去。

  田𦈡脚尚未跨进门槛,便见韩倩领著月明、韩进及一干婆子、大娘及几个僮仆在门内等候,韩倩拉著月明喊了一声:「恭迎庄主、衡叔。」随后其他人也跟著纷纷喊了起来,喊师父的喊师父,喊岳爷的喊岳爷,前前后后很不一致,场面显得十分凌乱。田𦈡觉得有些头疼,他猜测这群人是好奇庄里来了个小娘子,还是庄主亲自带回的,他们都想一睹为快,打著恭迎庄主跟岳爷的幌子,实则眼珠子都尽往郭慧怜身上瞟,根本不是真心理会他和岳衡。

  「什么兄弟?出门也不捎上我?」韩进从人群里冲了出来,他本想做做样子揍一下田𦈡,无奈看到田𦈡身后的岳衡给了他一记白眼,只好蔫蔫的把伸出一半的手又收了回去,但随即又向王秋桂奔了过去,高呼著:「阿娘你可回来了,进儿可想死你了。」

  那韩进展开双臂做势要抱王秋桂,把本来被王秋桂牵著手的郭慧怜吓得惊慌失措,躲到王秋桂身后老远。韩倩实在看不下去,使了个眼色让月明把韩进带回来,岳明三步并作两步,一个飞身,揪住韩进的衣领便往回拽,一边还警告韩进少在这儿丢人现眼。

  韩倩也赶紧上前与王秋桂一起安抚郭慧怜,说韩进阿兄性子淘气了些,请四娘多多担待,别太把他当一回事儿。

  郭慧怜虽然平日在家胆儿也忑大,但方遭巨变,又来到陌生环境,到底比较不禁吓,王秋桂和韩倩安抚了她好一会儿,她才又紧抓王秋桂的手臂往前走。月明将韩进拖到王秋桂看不见的地方,狠狠在韩进腿上踹了一脚。韩进吃痛,本想大叫,被月明眼明手快摀住嘴,啥声音也吭出不来,只能瞪著月明,一副想骂人的样子。

  「有病找婉姨给你治,没见著小娘子被你吓得花容失色?」月明先发制人教训起韩进。  

  韩进想回嘴,却碍于嘴被月明紧紧摀著,只听他呜呜声音乱鸣,双手挥舞,却不敢动手拉开月明,他知道那样做下场只会更惨。他打不过月明是众所皆知的事,月明是师姐,若以下犯上被师姐教训,岳衡基本上不会过问。有韩倩当靠山,师父又不过问,月明出手哪里会客气?韩进虽然淘气,但人也不傻,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只好恶狠狠瞪几眼月明聊表抗议。

  那月明口里的「婉姨」就是和周孟达在药王谷一起习医的师妹。早先周孟达到邀月山庄医治自出生来就带著寒症的田𦈡,一方面也跟随商队出行,负责商队一行人的伤病之患,几年前周孟达自愿到长安莫愁堂坐镇,于是周孟达就留在长安城主持莫愁堂一切事务,并与褚明曦上药王谷商请和他相善的师妹胡忆婉来接替他的工作。

  除此之外,褚明曦帮胡忆婉也在魏州街市上开设了一家莫愁堂,白日里无事,她便到莫愁堂坐堂看诊,偶有需要,她也得应节度使之请上门诊病施针,若邀月山庄有事或随著商队出行,莫愁堂也有她其他弟子坐镇,无须她发愁。她平日里往返邀月山庄及莫愁堂、藩帅府都会带著一名弟子及一名药童随行,跟随商团出行时也就是他们师徒三人组的搭档。商队出行时一众人皆是粗汉子,唯有褚明曦是女子,胡忆婉因为是个女大夫,贴身照顾褚明曦的确更加适合,除了医术之外,这也是她之所以被褚明曦看重的原因。再加上她能吃苦,长路奔波之苦她能忍受,也能忍受那些粗汉子身上十天半月不洗澡的汗臭味,还能无视岳衡那张冷脸,所以褚明曦在世时总称赞胡忆婉真真是个女中豪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