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交付石印
时光荏苒,从进大将军府算起已然过去了一个多月。这日夜幕方落,满天星斗将天空点缀得缤纷华丽,光灿如昼。月影陪著田𦈡散步消食,逛了花园一圈后走回西厢槐园,远远的便听见槐园的动静。
郭慧怜果然又按捺不住「登高望远」的热情,没多久前刚从树上跌落的阴影早已消除得干干净净。或许应该说她的阴影根本不是从树上跌落这回事,而是压伤人被母亲责罚吧!对于从树上跌落这事儿,反正她也毫发无伤,伤的是别人,哪里有什么好怕?于是乎她「压抑」了十多天后,又趁著夜色降临来到槐园爬树。只是这回郭慧怜也发现田𦈡主仆二人走近,吓得她一溜烟的往下撤,主仆二人显得慌张失措,小翠快手伺候郭慧怜穿好鞋袜,两人正打算落荒而逃,冷不防的竟被田𦈡一声「四娘暂且留步」叫住。
郭慧怜闻声皱了皱眉,心中暗暗喊了声:「不好。」后局促的转身向田𦈡硬生生挤出一抹傻笑。
「十郎……有何……有何……指教?我们……这样……好像不合……不合规矩……阿娘知晓……的话……怕……怕是又得……挨手板……了……」郭慧怜支支吾吾的说著,俨然一副受害者的姿态。
「反正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他俩知,又还有谁会知晓呢?四娘放心,无论是爬树还是巧遇田某之事,我及月影一概守口如瓶。」
「那你可得说话算话。」郭慧怜眼珠子转了转,心中不知闪过几个念头,又道:「你说话算话的事可又多了一桩。」
小翠在一旁早吓出一身冷汗,见她家小娘子胆子忒大了些,就这么稀哩糊涂的留下来,更是慌了神,手扯著郭慧怜的衣袖示意她赶紧走人,只是当著田𦈡的面,她一个下人也没什么说话的余地,哪里知晓郭慧怜直接拍开她的手,并不打算理睬她。
「好。」田𦈡爽快的答应。
「那你快说说,叫住我有何贵干?」
除了胆子大,郭慧怜的脑子还转得飞快,眼前这个少年对她而言也不算全然陌生,还是个允诺给她送来果脯的「好人」,在郭慧怜年少单纯的心中,好人既已允诺,便是可信的。她本来就不是个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若是循规蹈矩,哪里还会趁著夜色上槐园爬树?无非忌惮著她阿娘罢了。所以有了田𦈡的保证,她所有的忌惮就全抛诸脑后,反正横竖在自己家中,还能生出什么事儿来?
「贵干不敢,倒是有件事相托。」田𦈡边说著边取出腰间系著的圆石小印道:「明日我便要告别大将军府,这几日正愁著怎么解决这事儿,今晚恰巧遇见四娘,真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语毕,田𦈡走向郭慧怜,将手里的小印递到她的面前。
「你这是做甚?」见田𦈡将自己的小印递过来,郭慧怜满脸疑惑道。
「你且收著它,切记绝不可放在屋中任何地方,包含你认为隐密之处,更不可交给大将军府任何人,只能你来保管,也不可对任何人提及此事。」
「为什么?这也太奇怪了吧?这小印看起来是你的随身私物,交给我不适合吧?况且还不能让家人知晓,你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既不能放在屋中,你是珍宝楼的主人,难道你不怕我转头拿著它去换下整座珍宝楼?」
「这个想法是不错,却不是个好做法。」田𦈡语气和缓而坚定的说道:「珍宝楼哪里抵得过救急救难?价值连城的珍宝对我而言不算什么,最珍贵的是郭大将军磊落光明的情义,若非大将军的古道热肠,对一位陌生人伸出援手,又哪里有现如今好端端站在这儿的田某?所谓的受人点滴当涌泉以报,叨扰大将军府月余,田某铭感五内,便许四娘一个救急救难的央托,若来日四娘拿这它到四海客栈找韩掌柜,只要所求之事田某力所能及,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但若是四娘拿它去珍宝楼也是可以的,珍宝楼所有物什便任由四娘挑选,田某绝无二话,承诺绝对兑现。」
听了田𦈡这一番陈述,郭慧怜似懂非懂。
「慧怜是府中年纪最小的孩子,十郎这般重要之物也理应交给阿耶,况且救你的人是阿耶,不是我。」
「道理是如此,然而郭大将军的个性敞亮豪迈,肯定施恩不求回报,哪里会同意收下这份谢礼?即便收下了,亦不会放在心上,或许就随手一放,真有需要用到的一日,早就忘记它在哪里了。」田𦈡说话的语气温和,语速放缓,耐心的解说著。
郭慧怜听著,有些迷糊,又问道:「阿耶一向公忠体国、恪尽职守,如此我们家能有什么需救急救难的事?」
「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如田𦈡,母亲骤然离世,珍宝楼沈万趁火打劫,联手锦绣布庄的洪泰来欺负我这个十三岁的东家,这一个个突如其来的变故,不正应了那句话?急难之事未必会发生,然而有备无患,也是好的。」
「十郎的意思我明白了,可是你开的条件太严苛,为何不能让他人知晓?还不能将之置于屋内,难不成埋在土里?」郭慧怜微微皱起眉头,这简直是太为难人了。「就埋在这棵槐树下成吗?」她指著一旁的槐树问道。
「这小印里刻的是我的名字,显而易见是男子之物,让他人知晓四娘保管著男子私物,怕会有损四娘清誉,至于将之置于何处?树上要比树下适切。」田𦈡顿了顿,手指向槐树上郭慧怜时常靠坐的枝干,又道:「那里有个树洞,大小合适,十分隐蔽,风吹不入,雨打不湿,能进得了树洞的鸟,也啣不走这个石印,倒的确是个极佳的『藏宝地』。」
听田𦈡如此精细描述那个树洞,郭慧怜显出惊讶之色。
「你……你怎么知晓那里有个树洞,还……知之……甚详?」
田𦈡见了郭慧怜的反应,心中觉得有趣,指著身后的月影说道:「月影五岁开始习武,轻功卓绝,上树查看之事,对他而言,易如反掌。」
田𦈡担心他耍阴招让郭慧怜从树上跌落的事露了馅,故而分明是他自己主动上树查看,月影跟随,却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不提及自己会武,直接甩锅给月影。月影闻言,立刻向郭慧怜行礼致意,借以呼应田𦈡方才所言不虚。
没办法!他家主人的锅,他不扛也得扛。
「也……是……啊……」郭慧怜也是服了,大概是那树洞前世今生不知修了多少福,竟能得珍宝楼东家的青睐,把自己这么重要的东西往里头塞?或许财大气粗的人做事总有些异于常人吧?她幼稚的小脑袋瓜也只能这么想了。
「你是怕人发现你也是锦绣布庄和四海客栈真正的大东家吧?所以才搞得如此神神秘秘……要我说,该不会长安城那些生意最红火的铺子,真正的大东家都是你吧?」郭慧怜憋著笑打趣起田𦈡,不得不说,郭慧怜那歪打正著的功夫还真是出色,若非年纪尚小、不谙世事,大概能想通的事就更多了。
田𦈡闻言,愣怔了一小片刻便立马又回了神,这郭四娘人虽小,却鬼得很,小脑袋瓜转得溜,竟让他每每有些难以招架。他假咳两声,掩饰自己的心虚,然后学著郭慧怜方才的语气道:「也……是……啊……这个秘密被四娘发现了?」
「我猜对了吗?」得到田𦈡亲口证实,又加之田𦈡学著郭慧怜的语气说话,郭慧怜乐开怀,眼睛陡然亮了起来,映著满天星光,更加熠熠生辉。
「你放心!我可仗义呢!你既帮我保守秘密,我也帮你保守秘密,如何?」
至此,郭慧怜欢天喜地接受田𦈡那看似怪异的做为,一个手握长安城多数生意最红火商铺的东家,竟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十三岁少年郎,他不想抛头露脸、惹人关注也在情理之中,故而怕有损她的清誉一说也应该只是托辞,最主要的还是怕他的身分搞得人尽皆知吧?她想。
「成交。」田𦈡爽快的答应。
「那……它是交给四娘还是让月影安放?」田𦈡又询问了郭慧怜的意思。
「那就交给我吧!明晚我再来……」
言至此,郭慧怜适时打住,话不好说得太明,两人却是心照不宣。她伸出手并摊开手掌示意田𦈡将石印交予她,于是田𦈡二话不说,乖乖照办。
「明日你离开大将军府应该是要去处理珍宝楼及锦绣布庄的事吧?」接过石印,郭慧怜望著田𦈡然后作礼道:「希望十郎马到功成。」
「田𦈡在此谢过四娘。」田𦈡也回了礼,此刻他的心里忽然觉得笑意与暖意并存,对他而言,这种感觉是全然陌生的。
告别田𦈡,郭慧怜领著小翠往自己的院子而去,那黄衫绛裙的背影随著主仆二人的窃窃私语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田𦈡的视线之外,月影这时才凑上前来轻声询问田𦈡:「何不交给郭大将军即可?毕竟郭四娘还小,哪里知道您的私印能在长安城掀起千层浪来……」
「我担心的是魏博田氏的身分会给大将军带来祸患,朝局本就变幻莫测,哪日有心人要拿这事来硬扯大将军勾结魏博节度使也未可知。大将军性情磊落,哪里会防著这事?且不说他施恩不受报,即使他拿了我的私印,也可能来日成为政敌污蔑他勾结魏博节度使的证据,所以只能变著法儿,藏在即便抄家也抄不到的地方才是万全之策。」
「庄主考虑的是。」月影礼敬道。
「明日的大戏即将开场,一切是否准备就绪?」
「有赖庄主这些时日的运筹帷幄,只待明日杀得沈万及洪泰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