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果脯之谊
话说大将军夫人听闻自家么女闯下大祸,眼见恢复得差不多的田𦈡竟被她所累而负伤,于是怒斥郭慧怜去跟列祖列宗忏悔;一方面安排下人卸了门板将田𦈡送回西厢厢房,一路上频频向田𦈡道歉,又赶紧的吩咐下人将周大夫请了过来。
那周大夫一听田𦈡的情形脸上露出惊惶疑惑之色,一刻也不敢迟疑,拿了医箱便急匆匆往大将军府西厢处奔来,见了郭夫人象征性的打个招呼便冲向床边,先是把了脉,却觉得脉象平稳,心中打著鼓,这哪里有受伤的迹象?继而他俯身看了看田𦈡身上的伤处,田𦈡趁机握住他的手,口里有气无力的说著:「有劳周大夫了。」的话语,手指却在他的手心中写下「十天」二字,周大夫愣了愣,终是意会过来,立刻转身在桌上振笔疾书写好药方让小厮去抓药,之后对郭夫人说道:「所幸肋骨没断,但血瘀在胸肋处,还需将养个十来日才能痊愈。」
田𦈡听了满意的微微点头,只是周大夫及月影挡住了视线,郭家人谁也没看见。田𦈡自是又用那有气无力的声音向郭夫人表达了叨扰及歉疚之意,又以受害者身分为郭慧怜向郭夫人求情,受害人都不计前嫌了,郭夫人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只好放郭慧怜一马。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虽免了惩罚,郭夫人命郭慧怜必须为田𦈡煎第一剂药,并由郭夫人领著她亲自送汤药给田𦈡以示赔罪。
那郭慧怜哪里干过什么煎药的事,但母命难违,她只能硬著头皮蹲在火炉边,依著小翠的指导往药罐里倒药、加水及看火,因一时疏忽,直接上手掀药壶盖而烫著手,不禁对著小翠喃喃念著:「以前看传奇小说,那些相士总爱为人批命说什么『时乖命蹇』,如今我大概就是应了这句话吧?那园子里除了咱俩根本没见个人影,为何田十郎就这么离奇的一声不响人刚好出现在树下?」郭慧怜还在纠结这回事,但话说回来,郭慧怜的推理是正确的,他心中始终存在这个疑惑,只是没有人会给他正确答案。田𦈡的确使诈,又有轻功加持,可怜的郭慧怜哪里能知原委?所以只能抱著疑惑望天兴叹亦终不得解。
「小娘子就是什么看多了那叫搜……什么什么鬼鬼怪怪的书,才会老是疑神疑鬼。您压伤人是事实,幸而夫人没赖人家来娶,可别再发牢骚了,省得夫人听见会说您不甘不愿,又罚您去祖宗灵位前长跪。」
小翠见郭慧怜烫著手,赶紧去取来烫伤药及干净的布,边帮郭慧怜涂药包扎边劝说道。
「不就煎药送药吗,有何难?」郭慧怜心有不甘,嘟起嘴,哼哼叽叽。
待主仆二人煎好了药,小翠请来郭夫人,见托盘上除了药之外还多了一小碟果脯,这可是郭慧怜的心头好,平时自己都不太舍得吃,竟然拿出来给田𦈡甜甜口。对这肉眼可见的「悔意」,郭夫人点了点头表示满意,便领著郭慧怜、小翠、阿成及自己的贴身婢女一起往西厢而去。
那田𦈡早已收到通报,于是靠在床头和衣坐起。毕竟面对未出阁的女子,即使年仅十岁,也不可衣衫不整,唐突对方。郭夫人领著一众人等走进房门,郭夫人一袭紫色襦裙加上赭红衫子,衬著丰腴的身材,显出一身的贵气;郭慧怜则著青色襦裙并鹅黄色半袖,身材瘦削却洋溢著青春少女活泼的气息,两人鲜艳的衣著却与一身素白的田襦形成鲜明的对比。
郭慧怜捧著托盘直走到床前才将托盘交与阿成,由阿成呈给一旁的月影。月影跟田𦈡瞧见了那一小碟果脯,倒是互相给了对方一个眼色。郭夫人陪著笑脸解说道:「小女顽劣,误伤了小郎君,承蒙小郎君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小女,小女亲自煎药并拿出她最喜爱的珍宝楼果脯予小郎君甜甜口。珍宝楼的果脯可不常有,稀缺得很,有钱未必买得到,四娘就爱这口,平日里也不太舍得吃,如今自己拿出来,也是诚意满满,望请小郎君海涵笑纳之。」
「田某本就叨扰大将军及夫人多日,心中感恩尚不知如何回报,哪里还能责怪小娘子?小娘子生性活泼,今日之事只是个意外,还请夫人莫要放在心上。」田𦈡听了郭夫人的陈词,摀著自己的胁肋处假意虚弱的回应。在月影看来,田𦈡的眼神里有著心虚,为了争取多留在大将军府一些时日而拖一个无辜的十岁少女下水,甚至害她受罚赔罪,心里总是有些过意不去。但田𦈡是个喜怒不太形于色的人,若不是自己贴身跟随田𦈡十年,哪里能读懂他那细微的眼神变化?因此郭家人自是察觉不出什么异样。
「小娘子喜爱珍宝楼的果脯,正巧与我不谋而合。小时候跟著商队西行,当地出产各式各样的果脯,阿娘见我对果脯爱不释手且商队大伙儿也觉得味美,于是当下决定将之带回中土并在长安城珍宝楼贩售,不但满足儿子,又能赚钱,真可谓一举两得。结果一如阿娘的预期,果脯在长安城大受欢迎、供不应求。」
「珍宝楼的东家不是姓沈?」郭夫人听了田𦈡的叙述,觉得吃惊。
「沈万只是个挂名的掌柜,阿娘才是真正的东家,如今阿娘不在了,珍宝楼的东家便是田某。」田𦈡凄然一笑,又说道:「小娘子既然喜欢果脯,日后只要珍宝楼进货,一定先送一份过来大将军府。」
「真的吗?那实在太好了……」方才一脸不甘的郭慧怜听见田𦈡如此说,脸上突然绽放灿烂的笑容,一双丹凤眼几乎给笑瞇成一直线。
「你是不是看到果脯也来了精神?脸色都红润起来了呢!」
「四娘不许没规矩!」
郭夫人见郭慧怜话匣子一打开,也不管礼仪规矩,连忙出言喝叱。但她却不像郭慧怜聪慧机智,若非年纪太小,郭慧怜早早便能洞悉田𦈡「装病」的伎俩,此刻郭慧怜只觉得果脯确能让人心旷神怡,连带著伤啊病啊都能好上几分,田𦈡一时的大意,让郭慧怜察觉出了其实他的脸色并不差,惊得田𦈡只能略显尴尬的笑著称是。
月影见自家小郎君有些捉襟见肘,赶紧递过药碗救场。
「小郎君快趁热把药喝了,别辜负小娘子的美意。」
「好……」田𦈡自月影的手中取过药碗,以喝药来稳住方才差一点露馅的局面,又吃了几颗果脯,好让郭慧怜歪打正著的误解顺理成章。
「果脯的确有疗伤止痛的神效呢……」田𦈡回报给郭慧怜一个尴尬的笑,但在郭慧怜眼里却是对她的话表示认同,于是又开心的笑了起来。
「你可要说话算话,以后我就不用差小翠去珍宝楼跟人抢买果脯了,珍宝楼的东家那可是了不起的人,说话绝不能骗人!」
「一言为定。」田𦈡点点头,他也开心的笑了。自从阿娘离世以来,这是第一次他敞亮的笑,或许是因为郭慧怜那天真敞亮的性格影响了他,加上他对郭慧怜的歉意,于是他当下许了这个承诺。
「郭四娘……」郭夫人见郭慧怜毫无收敛性子的打算,还大喇喇地跟人家要东西,便语带威胁地斥责道:「没规矩……还不收拾药碗然后赶紧回自己屋去?」
郭慧怜一听阿娘唤他「郭四娘」便知事态严重。平日里阿娘总唤她乳名「丫丫」,在外人面前便唤她「四娘」,若喊出「郭四娘」来,那阿娘肯定是动怒了,于是郭慧怜连忙示意阿成将药碗收回,然后拉了小翠向田𦈡作礼告辞,头也不回地溜之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