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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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卯时出击

翌日卯时方过,田𦈡主仆二人便准备向郭盛及郭夫人道别,当日乘坐入京的马车已经被家丁套上马儿,牵引至大将军府门前待命。由于今日郭盛修沐在家,故而田𦈡特意挑在今日亲自拜别郭盛。

  郭盛暨夫人双双送田𦈡二人至大门口,田𦈡从月影手上取过一个红木大锦盒,月影打开盒盖,里头整整齐齐陈列著十套莲花式茶盏暨托盘,色青如冰,质地似玉,莲瓣栩栩如生,寓意吉祥。

  「此乃越窑青瓷,陆羽最为推崇。」田𦈡躬身双手呈上道。

  郭夫人眼睛一亮,她到底是个识货的人,越窑青瓷一般做为皇室供品,不但价高,物件也少,近日有缘在珍宝楼见过越窑青瓷几次,稍一犹豫,随即有人出高价买走,对于这种精致商品,长安城的贵人们简直趋之若鹜,近来因供不应求,便改以竞价的方式出售。此刻郭夫人一次见著十套莲花式茶盏暨托盘,真真觉得惊艳极了。不由得靠近端详,并忍不住发出赞叹声。

  「珍宝楼最近缺货,价钱不断水涨船高。」郭夫人道。

  「大将军救命之情,无以为报,区区茶盏,不足以谢大将军恩情于万一。田𦈡拜上,敬请大将军及夫人笑纳。」田𦈡礼敬说道。

  「举手之劳,本就无需挂齿,如此贵重之礼,郭某实在愧不敢当,真是折煞郭某是也。」郭盛白了夫人一眼,觉得她怎能如此不识大体?

  见到郭盛投过来的指责眼光,郭夫人也觉得方才过于失态,只好收敛自己,不敢再多说什么,但眼角余光却仍有意无意瞥向它们。

  「大将军光风霁月,田𦈡只是个商人,只能以自己的方式来表达真挚的谢意。对救命之恩而言,几只越窑青瓷又岂能与之相提并论?大将军若再推辞,某心里可就惶惴不安了。难不成一条命竟比不上几只越窑青瓷?」田𦈡言词恳切,语气坚定。

  「珍宝楼出了一点事,故而近日不只越窑青瓷缺货,里头早已经乱成一团,沈万此人背主弃义,趁火打劫,上下其手,本来该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的物件,被他刻意哄抬价钱还搞什么竞价。某此番进长安城,正是为解决此事而来,未料旧疾复发,幸赖大将军施以援手,保了田𦈡之命,才能保住了珍宝楼的信誉。相比之下,这几只茶盏又算得上什么?还望大将军莫要推辞才好。」

  郭盛见田𦈡态度谦逊有礼,应对合宜,说的话在情在理,让人很难反驳,他感叹道:「果真是英雄出少年,难怪小小年纪能在长安城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瞧这口才、气度都是一等一的好,说得仿佛我不收下都显得不近人情似的。」

  于是郭盛接过红木大锦盒,交给身后的家丁。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郭某谢过十郎。」郭盛回敬田𦈡一个礼。

  「田𦈡在此别过。祈愿大将军、大将军夫人身体安康,家运昌盛。」

  在郭胜夫妇的目送下,田𦈡上了马车,月影执辔,呼喝几声,马车便缓缓驶离大将军府。

  话说田𦈡早已查明沈万每日的行踪,沈万总要辰时过后才会离开沈宅前往珍宝楼,故而田𦈡特意选在卯时时分发动突击,以确保行动万无一失。

  马车从大将军府前一路前行,左右拐过三个弯后,早已在此等候的另外一拨人马默默的与之会合。三匹马、两辆马车,四男一女黑衣劲装与月影无二无别,一字排开,见到来人,月影与他们默契的点头招呼。三人骑著马儿上前分列于前、左、右三方护卫田𦈡的马车,其他两人男前女后执辔驾御马车紧随其后,这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往不远处的沈宅而去。

  到了沈万的宅子前,三人首先下马,御车的两人也紧跟著跳下马车,一齐躬身对著田𦈡乘坐的马车作礼道:「恭迎庄主。」

  月影急忙起身,备好轿凳,掀起门帘,也恭谨道:「恭请庄主下车,沈府到了。」

  逮月影话落,田𦈡走下马车,信步走至沈府大门前站定,丹田聚力,朗声道:「四月开路!遇护院不必下死手。」

  方才在田𦈡前左右三方护卫的月风、月皓、月华及月影四人闻言抱拳领命,提起轻功跃身进院。果然沈府的护院们约莫十几二十人抡起棍棒纷纷向前院涌进,月风、月皓、月华剑不出鞘,只提腿出拳横扫,来一个踢飞一个,护院们压根连他们的身都近不了;月影踢翻了几个,便转身回头开启大门,躬身抱拳恭请田𦈡入内。

  田𦈡迈开步伐,穿过前庭,稳步向沈府正厅走去,月影回身紧随其后。尽管打斗声此起彼落,也完全干扰不了田𦈡的步伐,偶有欺身而来的护院,也被月影挡开了去。月影、月风、月皓、月华四人精准完成为田𦈡开路的任务,让田𦈡脚下没有丝毫迟滞,一路顺畅如入无人之境般的进到大厅,绕过花鸟屏风,从中轴线一路走至主位紫檀木椅前方才停下脚步。

  「月风、月皓守住门口,月华进里屋拿人,暗卫盯紧沈家人,一个也不许放走!」田𦈡没有转身,他背脊挺直,气沉丹田、有条不紊的发号施令。虽只有十三岁,却展现出傲视天地、一呼百诺的伟岸气度。

  月风、月皓、月华三人领命各就各位、各办各的差,月影则陪同田𦈡驻足望著那左右两旁的对联以及上方的匾额。

  只见上联写的是「子贡陶朱高义远」;下联写的是「唐尧虞舜黎民曦」,上方匾额则是「诚意正心」四字。

  那温婉秀丽的字迹,正是当年帮沈万置宅娶妻时他阿娘亲笔所书。这是他阿娘十几年来身体力行的信念,也是对沈万的期许,然而却被沈万辜负了。

  他阿娘素来善待一路追随她的人,沈万、桂姨、坚叔与目前锦繍布庄的表面东家洪泰皆是当年外祖家锦繍布庄的伙计、裁缝与掌柜,沈万人长得不够俊俏,家里又是个破落户,书读过一些却不多,也没学过算帐,只能从洒扫、接待来客之事做起。他任劳任怨、待客殷勤,因此在锦繍布庄历经两次易主的变动中,他最终还是能与桂姨、坚叔、洪泰一起被留用直至今,还被阿娘提拔委以重任并帮他说了一门亲事,虽然成亲晚些,也算成家立业,和合圆满了。

  当时的他还小,刚开蒙读书没几年,尚且懵懵懂懂,阿娘还问了他:「𦈡儿能懂阿娘的意思吗?」他便指著上联与下联的末尾两字说道:「这是阿耶与阿娘的名讳。」

  田𦈡望著阿娘当年的手书,不禁心头涌现一股酸楚,阿娘已经不在,景物依旧而人事已非,这叫人情何以堪?

  心里正是千头万绪,百感交集的时候,月华已将沈万从饭厅里押至厅堂。那沈万听见前院传来大动静,还在用早膳的他匆匆走出饭厅,想去一探究竟,没料著脚一踏出饭厅便被月华逮住,她的妻子一头雾水,本也要跟过来,却被屋顶的暗卫喝住,叫她退回饭厅。月华押了人便立即往前厅走,沈万一路骂骂咧咧道:「是没有王法了吗?私闯民宅押人……」

  而当沈万一眼看见田𦈡那熟悉的背影,却是倒抽一口气,支吾道:「少……少……庄主。」

  月华用力踹了他一脚,直接将之踹到离田𦈡后背不远处,并狠推了他一把,喝到:「什么少庄主?是庄主。见到庄主还不跪下?」

  沈万被推,踉跄跪下,不悦的想爬起来。

  「跪一个黄口小儿,凭什么?」

  「你好大的胆,竟敢口出狂言!」沈万才想站起身,月华立马出言喝叱并朝他的膝窝处再补一脚,疼得沈万不禁发出哀号声,随即又跪了下去,双手撑地,差一点整个人都仆倒在地。

  「你可以不跪我,却得跪阿娘赠与你的这副对联和上头的匾额,你如何对得起阿娘对你的照顾和提拔?」田𦈡话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清晰有力的传进在场所有人的耳里。

  沈万不甘的挺起脊背,但基于武力不及月华,他也只能乖乖跪著不敢再站起身。然而他和田𦈡那顶天立地的挺拔身姿相比,两者显然有著云泥之别。

  「我哪里对不起她?」虽然觉得自己气势矮上一截,沈万仍旧义正词严,脸上丝毫没有愧疚之意。

  「我跟随东家二十年,尽心尽力,甚至把珍宝楼做得有声有色,日进斗金,哪里对不起她?」

  「尽心尽力?有声有色?日进斗金?只怕都是为了你自己吧?」田𦈡声音透著嘲讽,对沈万步步紧逼。「即便为了邀月山庄,那也是阿娘在的时候,阿娘如今尸骨未寒,你便欺上瞒下,妄图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作乱,竟还忝不知耻,敢在这里夸夸其谈。」

  「作乱?我做的什么乱?每日进出帐本清清楚楚,按规矩十日一次提交给韩掌柜看,韩掌柜都没说话了,你这个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子在我这里胡乱攀扯?好歹我也算是你的长辈……」

  沈万打从心底没把田𦈡放在眼里,他原先也瞧不起女子,虽然他自己破落户出身,却有著谜一般的自信,自骨子里瞧不起女子。只是他东家褚明曦不仅是个商业奇才,还不是个省油的灯,她有著过人的头脑及手段,他哪里敢在她的面前存二心、耍花样?所以他也只得在褚明曦跟前低头规矩做人。褚明曦骤逝的消息传来,他不但没有悲伤错愕之心,反倒觉得机不可失,于是拉了与之一向交好的洪泰壮胆一起趁机捞油水,只可惜他虽然这些年来能多识得一些字,能作帐、看帐,就自以为聪明过人,可以蒙混得了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少主,可他完全错估了形势,也错估了眼前这位少主的能耐。

  「那就有请坚叔、桂姨进来。不仅是珍宝楼,咱们连同锦绣布庄的帐也好好算一算。」田𦈡转身,冷眼看著沈万,随即向守在门外的月风、月皓发号施令。

  沈万闻言,终于开始觉得不对劲,心里才犯著嘀咕,就听见身后脚步声响起,他回头一看,韩坚在前,王秋桂与驾驭最后一辆马车的月岚在后,驾著另外一辆马车的男子叫月升,他则提溜著锦绣布庄的洪泰压轴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