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紗染紅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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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深淵中的微光,無聲的守護

第六章:深淵中的微光,無聲的守護

安苡琳的再度昏倒,發生在一個所有人都以為她只是太累了的傍晚。

那天,她原本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房間裡。厚重的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房內沒有開太亮的燈,只有角落裡一盞昏黃的壁燈,無聲地將她的影子拉得極長。

自從李宇恩走了之後,她整個人就像是被下了禁制一樣,被生生封印在了冰山裡。她不哭,不鬧,也再沒開口說過一句話。吃飯需要人盯著,喝水需要人提醒,清醒的時候,她就只是像現在這樣,兩手抱著膝蓋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像把自己關進了一座誰都進不去的牢籠裡。

可偏偏,她破碎的身體,再也撐不住了。

她本來就有心臟上的舊疾,凝血功能也一直不太好,過去完全是靠著精細的照顧和藥物小心翼翼地穩著。可這段時間連續受到毀滅性的打擊,情緒大起大落,加上前陣子接連出血,這具身體早就已經被逼到了極限。

那天晚上,她似乎只是想站起來去拿床頭櫃上的水杯,腳步卻忽然劇烈地一晃。

下一秒,眼前視線瞬間一黑,她整個人毫無預兆地直接往前倒了下去。

「苡琳——!」

端著餐盤進房的夏星澄第一個衝了進去,手裡的碗瞬間砸碎在地,聲音驚恐得徹底變了調。

緊跟在後的顧妍希也立刻衝上來,兩人幾乎是手忙腳亂、心驚肉跳地在半空中把她軟倒的身軀扶住。可此時的安苡琳臉色白得嚇人,嘴唇發青,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整個人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

當一身寒氣的安景澈趕來時,看到的就是妹妹毫無生氣地倒在床邊、呼吸急促微弱的模樣。那一瞬間,他眼底那層常年不化的冷意全碎了,高大的身軀狠狠一震,嗓音低沉卻難掩緊繃:

「叫醫生,立刻!」

醫療團隊來得極快,整個安家大宅瞬間陷入了一片人仰馬翻的恐慌之中。

一番驚心動魄的檢查與緊急處理後,病房裡的氣氛徹底沉了下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她有明顯的出血症狀。」醫生臉色嚴肅,語氣也跟著加重,看著病床上的安苡琳,無比沉重地對著安家人開口:「加上她本身有心臟疾病和凝血功能異常,這種情況非常危險。現在必須絕對臥床靜養,好好的安胎,絕對不能再讓她受到任何一丁點的刺激。否則,大人和胎兒都會有生命危險。」

站在一旁的家主安珩川臉色難看得嚇人,垂在身側的手掌死死攥緊,眼底翻湧著黑白兩道掌權者的暴風雨。

而主母沈聽瀾更是晃了晃身子,幾乎站不穩,指尖發抖地扶住桌角,眼眶再度泛紅。

安苡琳被送回床上時,整個人依舊陷入沉重的昏迷,長長的睫毛在眼下一片慘白中投出陰影,像是根本不想從這場打擊裡醒過來。

醫生開了藥,也再三叮囑必須絕對靜養,不可再有過度的情緒波動。

可每個人心裡都清楚,真正麻煩的,從來都不是肉體上的傷痛。

而是安苡琳醒來後,開始把自己完全地封鎖了起來。

她不理人。

不說話。

也不看任何人。

每天送進去的餐點幾乎沒動過幾口,藥是勉強逼著自己吞下去的,眼神卻始終空空的,沒有一絲焦距。有時候夏星澄坐在她旁邊哭著跟她說話,她就只是神情木然地看著窗外,像根本沒聽見;顧妍希急得嘴唇都咬出了血,想方設法想勸她多吃一點,她也只是維持著一成不變的沉默,安靜得像沒了靈魂。

那種死一般的安靜,比歇斯底里的哭鬧更讓人感到絕望與心慌。

她不是不痛。

她只是把所有的痛,都生生吞進了骨血裡。

紀允深,就是在這個所有人都束手無策的深夜,緩緩靠近她的。

這段時間以來,他其實一直都在。在醫院的長廊、在李家對街的陰影裡、在安家大宅外的車廂內……他從不曾離去,也從不逼她。他知道此時的安苡琳最需要的不是毫無意義的口頭安慰,而是空間。

可看著她一天天迅速消瘦下去,看著她明明還活著,卻像是一具快要碎裂的瓷娃娃,一步步把自己關進沒有光的黑暗深淵裡,紀允深知道,自己再也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他靜靜地站在那扇虛掩的房門外很久很久。

門沒有關緊,裡頭只亮著一盞昏黃的壁燈。安苡琳安靜地坐在床上,單薄的身軀背對著門口,黑色的長髮散落在肩頭,越發顯得肩膀瘦削到透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脆弱。

紀允深站在那裡,冷峻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他原本想等,等她願意見人、願意開口說話的時候,再慢慢靠近。可現在,看著她近乎自殘般的封閉,他的心口就像被人用尖刀狠狠捏住,痛得無法呼吸。

他抬起手,極其輕柔地推開了房門,腳步輕得不帶起一絲風聲,像是生怕驚擾了這個脆弱的靈魂。

安苡琳聽見了身後的動靜,卻連頭都沒有回一下。她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空洞的雙眼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連動都沒動一下。

紀允深緩步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近距離的凝視,讓他的呼吸猛地一滯。他看見她比記憶裡瘦了整整一大圈,看見她那原本圓潤的手腕上,此時佈滿了這幾天因為密集輸液、抽血而留下的刺眼青紫痕跡。

「苡琳。」

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很輕,像是怕把眼前的女孩弄碎。

床上的女人沒有給予任何反應。

紀允深的手指微微收緊,英挺的下顎線繃得極緊,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又走近了她一步。他沒有碰她,只是停在離她僅有一步之遙的地方,深邃的眼眸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妳這樣下去,不行。」他說。

安苡琳依然不說話,彷彿這個世界上所有的聲音都與她無關。

紀允深看著她,眼底翻湧的疼意幾乎要將他自己溺斃。他明明想問她心臟還疼不疼,想問她是不是又在出血,想問她肚子裡的孩子有沒有鬧她,可那些話到了嘴邊,最後全都被理智死死咽了回去。

因為他懂她。他知道,她現在最不想聽見的,大概就是「別難過」、「要堅強」這種輕飄飄的漂亮話。

所以,他只是微微沉下身子,用最平穩、最給人安全感的聲音低聲說道:

「妳不用現在就理我。不想看我的話,閉上眼睛也可以。妳也不用逼著自己開口跟我說任何一個字。」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柔了幾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妳不能一直這樣,把自己關在沒有光的地方。」

話音落下的那一秒,原本如同一尊死物般的安苡琳,那雙長長的眼睫,終於在無聲的夜色中,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那是一點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微小反應。

可落在紀允深的眼裡,卻讓他的心口狠狠一緊,彷彿在無邊的絕望中抓到了一絲曙光。

他沒有再試圖逼迫她,也沒有再往前邁出那一步。他只是解開西裝扣子,安靜地拉過一張椅子,在離她一步遠的陰影裡坐了下來。

就像過去很多年一樣,他將自己化作一堵無聲卻最可靠的牆,默默地、堅定地守護在她身後。

只是這一次,紀允深知道,自己不再只是遠遠地看著了。

他要切切實實地走進她正在崩塌的世界裡,陪著她,一起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