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當頭棒喝
子淵將阿奴送回迷霧林,遇見正從密林深處返回的杏兒。阿奴不在,她覺得無聊,便拿了去年釀造的酒分賚諸小精怪們,精怪們喝得爛醉如泥,她才踽踽獨行,返回小屋。見兩人走來,杏兒驚訝之餘趕忙福身禮敬道:「見過大殿下。」
子淵向杏兒點點頭,便轉身向阿奴說道:「我也該回天庭了。」
「好。你趕緊的,別讓天庭的人發現。」
「好。」
子淵說著,又寓意深長的看了阿奴一眼才轉身離去。
「你……你們……」望著子淵離去的背影,杏兒想說什麼,卻吞吞吐吐。
「大殿下是天族人,你不能……不能跟他這麼親近。」杏兒鐵了一張臉,神色難看。
「這不是瞞著我阿爹嗎?你可不許說漏了嘴!」阿奴扯了扯杏兒的衣袖,又道:「我發誓本來要叫上你的,是子淵不讓,我的好杏兒,求求你可別惱我!這個祕密無論如何得替我守住。」
「這不只有守密的問題,也不是我惱不惱你的事。平日裡我或許膽子小、法力低微,可我不是傻子,天族大殿下分明喜歡你,這麼大的事,你簡直糊塗啊!竟然覺得能瞞得過你阿爹?除非你不喜歡天族大殿下,你們之後也不再有什麼瓜葛,否則就是紙包火,裹得再嚴實也無用。」杏兒義正詞嚴道。
「況且,天族皇室跟你阿修羅族不同,他們妻妾成群實屬正常,退一萬步說,就算你阿爹願意成全,你自己能接受嗎?曼春他爹娘要將她嫁予人當小妾時你都氣炸了,現在輪到自己身上竟然犯起傻?瞧瞧你大哥、二哥、三哥都娶妻生子了,咱們即使不知大殿下年歲幾何,但憑他是天族大殿下這個身分也早該成親了不是?那十一公主都要成親了,更何況她大皇兄?」
杏兒曾幾何時如此頭腦清晰、條理暢達?或許這正是所謂的「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吧?一通大道裡說得阿奴頓時語塞,臉色沉沉,一言不發的走回自己屋裡。這一待,便足足七日未曾露面。房門緊閉,杏兒擔憂,敲了幾回們也得不到回應,待要施法進屋,卻發現門上被阿奴下了禁制咒,她也奈何不了它,只能在外乾著急。
若非心中有了子淵大殿下的一席之地,阿奴哪裡會有如此強烈的反應?但話又說回來,像子淵大殿下這樣聰穎俊美、溫潤如玉且襟懷天下的男子,只怕很少有女子不被她深深吸引吧?
杏兒算是懂了阿奴的心,這是最糟糕的狀況,若只有一方有情,尚且不會生出什麼事端來。阿修羅王處心積慮、千防萬防,卻是怕什麼來什麼,這又該當如何是好?
就在杏兒一籌莫展之際,只見阿奴推開房門,在夜色中逕直往酒窖走去。杏兒聽見動靜,隨後跟上,卻是大吃一驚。
沒錯,是酒窖,難道阿奴想喝酒?
喝酒?可阿修羅族不擅酒,上回在宴城不過一小杯酒就把自己搞得七葷八素,自己釀酒她也一向不碰,今個兒是吃錯了藥?即使心情沮喪也不至於借酒澆愁吧?
杏兒眼見阿奴從酒窖拿出一壺酒,那是她七日前分賚諸精怪們剩餘下來準備自己喝的,酒窖裡還剩幾壺,這下子倒方便了阿奴,隨手便取了一壺出來。
「阿奴……你……你不能喝酒……」杏兒上前勸說道。
「酒釀了不就是要喝的?」阿奴口氣不佳,白了杏兒一眼。
「問題是你不能喝。」杏兒急了,這一瓶下去,還不知會發生什麼事?萬一有個什麼好歹,她大概會被阿修羅王活剮了洩憤。
「你別管!」阿奴不悅。
「你喝了酒,只要磕磕碰碰的,我的小命也難保,你還叫我別管?我的命不是命啊?」杏兒想搶過阿奴手上的酒壺,無奈她法力不濟,想搶也是徒勞。
「我知道。」阿奴悻悻然。
「我只喝一口。不喝一口酒,我哪裡來的勇氣問子淵?總要聽他親口給出他已娶親的答案,我也好死心。」說完,阿奴長嘆一口氣。
「你……你這個傻瓜……」杏兒聞言,心中也覺難受。一個小意讓她不明究理的枯等了四百多年;現在又來一個不該愛的人,卻偏偏護她愛她,以至於她也不禁情牽於他。這世間最令人難解的是情愛、是緣分,它說來就來,說走即走,悄無聲息,亦防不勝防。當察覺時,卻往往為時已晚,回頭太難。
是難啊!這亂局,如何能解?
想聽親口告知答案又如何?這分明是已知的答案,卻還得如此大費周章?是阿奴早已不知何時也深陷在愛情的泥淖裡無法自拔而不自知吧?
「你閃遠些,別管我,我答應你只喝一口,真喝醉了我也無法跟子淵說話,我知道分寸。」
「大殿下要來?」杏兒有些疑惑。
「把人叫來。」語畢,阿奴從腰際取出子淵贈予的玉珮。
「你去密林!」阿奴下了逐妹令,此時此刻她並不想杏兒在場。
待杏兒走遠,阿奴拔起酒壺口的木栓,噙著眼角的淚水,啜了一口酒,那苦澀與灼燒的滋味逼得她的眼淚漫溢過眼眶,滑過雙頰,紛紛落下。
阿爹費盡心機將她藏在迷霧林,最終仍逃離不開這般的宿命,分明清楚自己不該和天族扯上關係,卻冥冥中似乎受到命運的牽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局面。她已經搞不清楚何時對子淵上了心,不知不覺間已對他魂牽夢縈。若非杏兒那般說教,她甚至還未覺察到自己身陷泥潭。七日來,她梳理著這段時間的種種,子淵於他的呵護照顧,既溫柔又有力量,考慮她甚至比她考慮自己還要細緻,凡事有他,她便覺得心安。自從爺爺、小意、四哥、阿娘都離開她之後,她第一次有了這麼備受關愛的感覺,如今想掙扎著爬出泥潭,卻有著越陷越深,無法自拔的痛苦。她想往外奮力一躍,卻發現越往下沉溺,或許子淵聰慧,能教教她該怎麼辦吧!更或許是如她自己同杏兒所說的那般,必須聽子淵親口告訴她他已娶親,好讓自己徹底死心吧?
淚,無聲落於玉珮上,一滴一痛。
從來不知懼怕為何物的阿奴,除了在幽冥陣法面對死亡時怕過一次,這是她第二次感覺到害怕,她不想面對現實,她怕子淵口中說出的她早該知曉的答案,她怕今日之後便是永別……
可她不得不狠下心——對自己狠心,唯有狠下心才能不再重蹈前人覆轍,不會因嫉妒而日後相愛的兩人終成怨偶。
所謂「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便是這個道理。
對著玉珮,阿奴終究艱難的喚了一聲「子淵」。
身在天庭慈澤殿的子淵,心頭突然湧現異樣的感覺,他感應到阿奴透過玉珮召喚他,卻感應不到任何危險的氣息。且阿奴人就在迷霧林,又哪來的危險?
一股不祥的預感襲來,不是阿奴深陷險地又會是什麼?
子淵深吸一口氣,雖不是阿奴遇險,他卻感覺到傷悲的滋味,難不成是東窗事發?一念及此,子淵不敢遲疑,急往迷霧林而去。
「阿奴!」見到阿奴手執玉珮默默垂淚的樣子,子淵心慌得厲害。
「怎麼哭了?」他的聲音盡顯擔憂之情。他留意到阿奴身旁桌上有一開了栓口的酒壺,心下暗道不妙:明知不勝酒力還喝酒,到底為了什麼才讓阿奴傷心至此?
「你老實說……」阿奴見子淵來了,開口想問,卻發現異常艱難,她遠比自己想像中的還怯弱,話到嘴邊硬是說不下去,轉身欲取桌上的酒壺再喝一口酒壯膽。
「你別喝……」子淵發現阿奴的意圖,施法將酒壺從阿奴的手上「搶」了過來並使之隱沒於無形,但仍慢了一小步,阿奴還是喝了小半口。
「你要問我什麼?你且問,我一定老實說,你別這樣。」子淵上前欲安慰阿奴,沒料著阿奴竟然向後退了一大步。
「你……」子淵楞怔,阿奴這反應太過反常。
「你……你是不是……是不是……已經……成過親……娶過妻了?」這麼簡短的一句話,阿奴卻說得期期艾艾、坑坑巴巴的,但她還是努力的將它問出口了。
或許是藉助了那小半口酒的關係。
但是她的頭似乎開始有些發昏,眼前的景物悠悠晃晃的,飄飄然沒有真實感。
「是。」子淵心裡雖然擔心阿奴似乎已有醉意,他還是如實回答。
「我已有正妃一人,名叫申雅,因為申家在天庭政治、軍事的影響極大,故而當年由父君賜婚,除此之外,再無他人。」子淵誠懇道。
「你們天庭皇室為什麼總是把三妻四妾視為理所當然?像我阿爹阿娘、我的兄長、我的族人,甚至於爺爺……他們就……一個……一個妻子,這樣不……不……好嗎?」
聽聞子淵的親口陳述,阿奴的眼淚已然如瀑布奔洩而下,儘管她的頭越來越昏沉,她仍克制不住自己的悲傷與激動。然而她的腳卻也越發虛浮,隨著眼前景物的漂浮,她的腳也站立不穩,最終一個踉蹌,跌倒在地。子淵見狀,立刻衝上前將她扶起。
「你喝醉了。」
「你別碰我!」阿奴雖然站立不穩,她還是努力試圖推開子淵。
「我不是……天……天女,你既已娶……親,從一開始……就……就不該……來……來招惹……我。」
「你……」子淵雖知曉這是遲早要面對的事,但沒料著這傻丫頭什麼時候變聰明了,這麼早就注意到這回事。
「我……我……寧可……死在……在清溪……清溪……鎮鳳……鳳凰山,或是……死……在幽冥……幽冥……陣法……中,你若……不來……不來……招惹……我,就不會……不會……有……今日的…難堪……和……和痛苦……了。」
阿奴推開子淵未果,她下意識取出乾匕往自己左手臂刺去,那坤匕冷不防也刺進子淵的左手臂。
「嘶!」子淵左手臂傳來劇痛,他輕呼了一聲,卻沒撒手,忍痛地施法將阿奴的乾坤匕一起撤去。
雙匕落地,發出匡噹幾聲響。
「你……你不高興朝我撒氣便好,為何要傷害自己?」
子淵不管自己手上的傷,先以法力幫阿奴的左手臂止血,滿心滿眼的不捨。
「你別……別拿……碰過……她……她……的……手……碰……」阿奴哼嘰幾聲,不清不楚的,話還沒說完,便整個人醉暈了過去。
「傻丫頭!」見阿奴醉倒,子淵嘆了一口氣,待阿奴手臂上的血止住,他才抱起阿奴回房。
「在宴城我跟慕老說,喜歡一個人並不一定要將人拘在身邊,更重要的是成全她的想望。解決兩族對立的處境,以及讓你光明正大的用阿修羅公主的身分回家,不必再這樣藏頭縮尾的過日子,這些遠比是否將你納入我的後宮還重要。」
子淵輕手輕腳,溫柔細緻的將阿奴放至床上,幫她蓋好被子,然後坐在床沿握著她的手緩緩道。
「小意答應帶你回家是想藉著和你成親恢復你的身分以及徹底跟天族劃清界線,但這麼做充其量也只是治標並不治本,天族與阿修羅族的對立局面仍舊得不到化解。想要釜底抽薪,雖然難度甚高,這個棋局也不得不佈下。這是我下過最難的一局棋,即使最終勝出,只怕也得把自己賠進去,屆時你所煩惱、痛苦的事都可能不復存在,又何必提前自尋煩惱呢?」子淵苦笑,撫了撫阿奴的臉道。
「說你傻,該傻的時候卻偏生出小聰明來,真拿你沒輒。一直傻到棋局結束不是挺好嗎?你是關鍵人物,勢必也在棋局內,我只能盡全力保你全身而退,其他的只怕我也無法事事周全。沒有大破,何來大立?犧牲在所難免,但願臨了你別恨我就是。」
子淵定定的看了阿奴好一會兒,望著阿奴的容顏,老實說他實在放不下,他知道能這樣看著她的時日已經無多,他多麼捨不得離她而去。但今日阿奴的這一鬧騰,牽一髮而動全身的複雜局勢已然產生新的變化。子淵深知最為凶險詭譎的時刻也即將來臨,然而,追求兩族的和平是阿奴與他共同的心願,無論再凶險他也得放手一搏。
況且,他們也已經沒有回頭路,該來的總是會來,閃躲亦無用處,複雜的棋局總是環環相扣,互為表裡的,確立大方向之下,除了見招拆招,實無良策。
「丫頭保重。」子淵放下阿奴的手,俯身在阿奴的額頭上深深一吻。
「暴風雪即將來襲,有我在,必許你一個雪霽天晴的未來。若我有幸能安然度過此劫,屆時是愛、是恨、是走、是留,一切都依你。」
子淵緩緩起身,安步當車的走到那棵槐樹下。
「小青鳥!我要走了,煩請去尋杏兒回來照顧阿奴。阿奴喝醉了,在房裡睡著,手臂上用乾匕刺了自己一口子,血已止住,要不要請小意過來,你們商議著看。」
子淵對著樹上鳥巢拱手作揖,禮謝拜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