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巧計鳴金
合木達到底是識貨的人,從小見識過阿奴的百出花樣,花雨箭的威力他可沒少嚐過,這時覺得拿花雨箭來對付敵軍主帥,特別有種看好戲的心態。
「才說你傻呢又犯傻!射殺對方主帥不是辦不到,但你們不是說他是天君的長子、天族眾望所歸之人,殺了他,天族豈不是要傾全力來剿滅我們?」阿奴拿著箭,示意要戳合木達,合木達抓了抓頭,閃躲著跑開幾步之外。
「老四!你少插嘴!」格魯齊有些不耐煩,合木達那孩子般的心性也著實讓他頭痛,軍營根本不適合他,他不是那塊料,哪怕再學習多久大概也無法成為將帥之材。他又再次警告合木達。
「你別賣關子,快說說怎麼做?」額納也急出了一頭汗。「箭不拿來射人做什麼用?」
「當然得射人,只是要射得恰如其分,就製造點皮肉傷,盡可能的不傷筋動骨的,最好他家眾將士們一起『有難同當』才好,這樣咱們便可悠閒退兵,不怕他們追來,還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阿奴得意地笑著說道。
此時合木達跑了回來,努著嘴說道:「阿奴的箭術那可是百步穿楊,她認第二可沒人敢認第一。我受過她多少欺凌,那滋味不能只有我獨享,總要有別人也來嚐嚐。」
「你又插話?」格魯齊又喝斥了他,作勢要踹。
「四哥這是明著面誇我,實則貶損我吧?說得我好似凶神惡煞一般!誰欺負你了?」阿奴瞪著合木達。「不是才誇你最有男子氣概,這會兒男子氣概都被風吹散了吧?」她又不甘示弱起來。
烏瑞是個不多話的人,頂頭兩位兄長氣勢光芒萬丈,再怎麼輪也輪不到他說話的份,所以沒什麼必要說話的時候,他總是靜默著。這會兒他見著格魯齊快按捺不住發火,趕緊的拉拉阿奴的衣角示意她別再跟合木達拌嘴,否則合木達就會倒大楣。格魯齊自是不會對阿奴面露一絲兇光,但對合木達可不會客氣。
「四位哥哥可得聽仔細了。」阿奴領會烏瑞的意思,不再理會合木達,接著嚴肅的說道:「大哥是主帥,得去準備帶領全軍撤退的事宜,等時機一到,必須大張旗鼓的撤退,動靜鬧大,絕對要讓對方主帥知曉才行。」
雖說格魯齊不明白何以要大張旗鼓的撤退,亦不明白何為『時機』,他還是耐著性子聽阿奴說下去。
「二哥、三哥、四哥通力合作幫忙施法,我需要漫天大霧,跟阿爹在我那裏設的迷霧陣一般,但霧氣需要慢慢增加,才不容易察覺是有人故意為之,一下子就濃霧蔽日的,容易啟人疑竇。」說至此,阿奴四處望了望,問道:「敵營何在?帥帳何在?」
聽阿奴這一問,格魯齊帶著弟、妹走出營外,引著阿奴望向北方。「往這個方向過去約兩方平野之地便是敵軍安營之處,帥帳居北,朝南而望,統轄全軍。」
「很好!」覺得一切得以在自己的掌控之中,阿奴堅定的說道:「毋需太靠近敵營,再往前走些,二哥便可開始施法,依序是三哥及四哥,切忌兩兩之間不可操之過急,等到濃霧障目,不可辨物之時大哥便開始退兵,務必搞得人盡皆知,身為主帥必然得走出營帳關心敵情,接下來好戲便要開場。」
話說阿奴因自小在迷霧林中長大,濃霧對她而言實是太熟悉不過之物,她不必靠法力也能在濃霧瀰漫中辨物如常。守株待兔等候敵營主帥走出帳外,適時彎弓射箭一擊而中對她來說那可是十拿九穩之事。「但我不識得主帥,四哥得指給我看。」
原來合木達也長住過迷霧林,他同樣有僅憑藉肉眼能在迷霧中辨物的能力,大抵他對阿奴最大的用處是這回事,要不阿奴還擔心他不夠牢靠。
霧氣逐漸在空氣中瀰漫開來,阿奴在濃霧的掩護之下就定了襲擊位置,她對著兩支箭狡黠地笑著並施起法來。
「妳施的什麼法?」合木達偷著樂,好奇的詢問阿奴。
「同心咒!」
「何為同心咒?」額納、烏瑞也發出好奇的疑問。
素來阿奴的術法獨樹一格,由於阿修羅女的美貌艷冠六道三界群芳,她與生俱來的魅惑力便遠遠高於他人,迷霧林的精怪小妖們時常掛在嘴邊說的:「一見阿奴誤終生」大抵也因為她的魅惑力無所不在亦無人能擋的關係所致。尤其是男人,即便是父兄也都會不自覺地對她百般疼愛,更何況其他人?精怪小妖們多半為了想親近阿奴,日夜努力修煉,只期盼能早日化成人形,雖然修煉男身遠比女身要曠日廢時,他們也毅然選擇這條路。
然而一般的魅惑術必須要依附於女子自身身上散發,人見之而為之神魂顛倒,人不見之,自然無被其迷惑之可能。而阿奴的魅惑術卻能與她所下的咒術相應相和,無遠弗屆的令人陷入幻境之中而不自知,這便是她的術法獨到之處。
「但凡同心者,皆與其遭同罪。實則兩箭傷主帥,虛則與主帥同心者皆見滿天箭雨散如落花朝自己奔來,同傷同痛。」阿奴道。
額納聽了阿奴的解說,忍不住嘖嘖稱奇道:「看起來你在迷霧林裡也真能搗鼓些事呢!既然有如此法寶,直接衝殺得了,還退什麼兵?」
「二哥不懂,阿奴從小最大的心願是跟阿爹、阿娘還有兄長們在家享受天倫之樂,如果天下太平,大家無怨無仇那該有多好?阿奴也不用躲在迷霧林裡,老是見不著你們。阿奴希望你們都好好的,無傷無病,而不是跟天族人打得你死我活,我也永無見天日的一天。」阿奴說這話的時候,面容顯得略為哀戚,雖說迷霧林裡陽光普照,四時皆宜,但在阿奴心中,她更想要的是與家人和美的生活在一起。迷霧林裡雖有山精水魅與小妖們相伴,她總是覺得缺少什麼,那似乎是她生命裡的一道缺口,時時在心頭閃現。
額納聽了阿奴的這番話,頓時心裡也著實不捨,但似乎誰也無能為力改變些什麼,他低下頭默默無語。合木達本要替阿奴指認對方主帥,所以此時正站在阿奴身邊,聽完阿奴言語,自己也跟著傷感起來,他摸了摸阿奴的頭,安慰道:「別難過!四哥有空一定去看妳,四哥明白妳。」
「阿奴妳……妳別聽二哥……說,等一下我們就……就回家。」烏瑞想安慰妹妹,不善言詞的他努力著把話說得結結巴巴。
空氣突然凝結住,兄妹四人一時亦再無言語,霧氣也在不知不覺中已到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此時空中傳來格魯齊下令拔營退兵的號角聲,一聲聲劃破寂靜凝結的空氣。阿奴深吸一口氣,搭上箭,拉滿弓,專注精神於帥帳前方。
* * *
聽見遠方傳來阿修羅大軍拔營退兵的號角聲,天族軍營這頭也不淡定了起來。
「毫無徵兆就退兵了?搞什麼鬼?」常修從帳外走進帥帳,一路唸唸有詞。「大殿下您倒說句話,現下這狀況真是奇了怪了,我們是否要隨後追擊?」
常修是大殿下子淵的貼身侍衛,子淵執虎符、掌帥印,他自然也是要隨侍在側。方才聽見號角聲響,他頗感震驚,不可置信地走出帥帳了解情況。子淵原本低著頭看書,聽見常修一路碎念著,方緩緩抬起頭來。
「如若真退兵也是好事一樁,雙方無甚傷亡,豈不合我初衷;萬一假意退兵,其後必有埋伏,我若追擊,正中下懷,何其不智?」子淵氣定神閒,絲毫看不出他有什麼情緒上的起伏。整個軍營上下因為阿修羅大軍突然退兵,開始有些鼓譟。是進是退,幾路將軍之間爭論不休。
「就大殿下您定功最好,外頭可吵著呢!」常修念叨著。「人果然來了!」
隨著常修話音方落,帥帳外已響起了三位將軍的求見聲。子淵說了聲「請進」三人便腳步齊整魚貫地走進帥帳。
三人齊齊的對子淵行了參拜禮,子淵既為元帥又是大殿下,自是身分尊貴。但他並無皇室子弟的驕奢之氣,更無一般天人好享樂的習性。帶兵在外,他堅持與軍士們同甘共苦,將士們吃什麼他便吃什麼,從不自己獨一份,連鎧甲也跟眾將士們無二無別,他還笑稱這樣才能混淆視聽,致使敵方陣營弄不清誰是主帥,如此不容易被敵軍「擒賊先擒王」。這些當然是子淵安撫人心的話,底下的人方能安心讓他穿著一般士兵鎧甲而非代表身分的華美戎裝。
嚴格說來子淵的性格並不適合征戰,他為人儒雅溫厚,謙謙如玉。征戰的本質需要狠戾之氣,他則絲毫沒有這樣的特質。一開始底下的人並不太服氣他,只覺得他是王孫貴冑,不得不假意順從。但相處一段時間之後,因為子淵貴重的人品及其過人的聰明智慧,終讓全軍上下折服。子淵一向打的是腦力戰,他分析精準、算無遺策,能準確掌握敵我情勢,也就是所謂的「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只要子淵領兵,天族乃至於敵方都可以因其「智取」而避免了許多不必要的傷亡,久而久之,全軍上下莫不愛戴子淵,即便他總是不慍不火,常讓屬性急躁的軍隊將士們乾著急,也無損他在軍中的威望。
「是班師回朝還是隨後追擊阿修羅軍,還懇請元帥定奪。」三人恭謹的向子淵請示。
「外面現在是何情況?」子淵不急不徐地問道。
「今天起了霧,霧大了些,什麼也看不清,只聽得見號角響。」
「大霧?」子淵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勁,突如其來的大霧、突如其來的退兵,樁樁件件都透著不尋常。他心中忖度:早些時候巡營時,天氣清朗,無風無雲,剛才他雖看了許久的書,但在這段時間之中便已濃霧蔽天,著實令他覺得古怪。
「先按兵不動靜觀其變吧!一切都如此的恰巧,怕是有詐。」子淵道。
三人領了軍令,行了禮,又魚貫地走出帥帳。
子淵望著三人離去,在他們掀開門簾的時刻他趁勢望了望門外,果然什麼也看不清,就連守門的侍衛都望不見影。他側著頭,想理出頭緒,卻一時無法捋順。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霧氣,同時也瀰漫著濃濃的詭譎之氣,子淵想先觀看現下情勢為何,於是他緩緩站起身,往營帳外走去。
誰知才踏出帥帳不多時,卻見滿天箭如雨下,令他猝不及防,腦中千想萬想,想了種種可能,就偏偏沒料到有這一招。然而怪異的是:若有這麼為數龐大的弓箭手靠近埋伏,即便霧氣漫天也不可能了無聲息,尤其對於行事粗率的阿修羅族而言,這樣縝密的籌畫及行動更是不太可能。但是事情明擺著出乎意料之外的發生了,子淵閃躲不及,右手右腳同時中箭,及其同時間,整個軍營陸續傳來哀叫聲。
子淵及軍營弟兄們中箭的動靜引來常修立馬飛奔至帳外。他本尾隨子淵幾步之遙,沒料著就在這樣短暫的時間裡發生如此慘劇。
「大殿下!大殿下!」常修見狀十分慌張。
「常修快拿兵符,調派軍隊,集結未中箭的將士守在第一線,傷情不嚴重者,列陣其後,以防敵軍趁機衝殺。」
「可大殿下您的傷……」常修不放心子淵,唸叨著,未立即執行軍令。
「我的傷不礙事,你若誤了軍情,讓我軍陷入危難之境地,便是萬死也不足以贖其罪,你快去!」子淵推開常修,他的語音帶著慍怒,這是攸關全軍生死何等緊急之事,豈能有絲毫猶豫?
常修領了命,雖擔心子淵,他也不得不轉身回帥帳、取出兵符,朝眾將士的營帳奔去。
天族在一陣混亂中重新佈陣,然而因中箭者多倖免於禍者少,雖都是皮肉傷,一時之間也減少許多戰鬥力,若此時敵軍來犯,全軍恐怕凶多吉少。可奇怪的是: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阿修羅那頭竟然毫無動靜,並未回頭痛擊。而受箭傷的將士們竟清一色與子淵傷處相近,傷情也相似。醫官前來子淵帳中,除了清理傷口,上了藥,還顯出一臉困惑的樣子,並且一一向子淵回報這令人費解的怪異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