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兩族征戰
濃蔭蔽日的原始森林,霧氣繚繞其中,瘴氣瀰漫四溢。千萬年來無人敢入,凡人觸之即死,即便是仙人亦不願靠近,縱不至於喪命,亦會困於林中,迷失方向,終難脫身。
原本人間瘴癘之氣對於神仙並不起什麼作用,但此地乃阿修羅王為自己的女兒所設下的法陣,自然非比尋常。
阿修羅族長年與天族不和,動輒發兵攻打,不和的理由千百種,其中一項要緊的事是阿修羅女的美貌冠絕六道三界,即便天族女亦無可相比,天君見著了阿修羅女的美,便想盡辦法跟阿修羅王討要聯姻。然而天庭跟人界一般,對於三妻四妾、後宮充盈之事習以為常,阿修羅女又是嫉妒心橫溢的天性,遇到醋勁大發的阿修羅公主回頭向親爹告狀,阿修羅族素來脾氣火爆,怎能忍受自家公主受此委屈?這樣的事一再重演,仇恨也在其中不斷累積,兩族之間的恩恩怨怨早已說不清道不明,阿修羅族說打便打,也不必亮出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來。
此任的阿修王及王后,自從誕下公主,卻因怕又惹來天界的覬覦,於是鐵了心,一開始就宣稱是個男孩,並取個帶有男子氣的名字叫「阿奴」,之後再謊稱小殿下因為出世時特別孱弱,怕不好養,便讓王后帶著小殿下到人間另闢一處靈氣幽深又僻靜之地,日日守著、照護著,不讓外界打擾,直到小殿下長大成人之後王后才回到阿修羅王庭。膽大心粗的阿修羅可沒什麼人會去細究,其他外族人又不會特意去留意這等無關自己的事,瞞天過海的也就這麼日復一日,所有阿修羅人的認知裡小殿下由於體弱,身體骨架纖細,不似一般阿修羅男人那樣的五大三粗、面容醜陋。
迷霧林也真真是個風水寶地,在阿修羅王的法陣保護之下,不僅自己的女兒生活快樂無憂,連帶著迷霧林內的山精水魅、飛禽走獸也得以受天地之化育而有了靈性。因了一棵杏樹成了精、化成了人形,與阿奴為伴,兩人情同姊妹,互幫互助,阿修羅王及王后才得以放心將女兒留在迷霧林裡,沒什麼要緊之事便也甚少到迷霧林來,畢竟減少各方關注才是重中之重。
話說阿修羅王又再次對天界發動攻擊,雖說天上歲月也才開打沒多久,但地上時間算來也打了快二十年。阿奴不明白阿爹為何總對天族懷抱恨意,既已把自己圈在迷霧林裡又何以要如此大動干戈?當然這也不是阿爹第一次對天族發難,但阿奴這兩天是莫名的動了肝火,在迷霧林裡生了幾天悶氣,她老早習慣於人間歲月,打了近二十年的仗著實令她覺得厭煩,杏兒百般勸說也無濟於事,於是用法力化為男子,並遮飾了自己那六道三界無雙的美豔容顏,怒氣沖沖地回到阿修羅王庭。
這張臉是阿奴回阿修羅界慣用的樣子,侍衛、下人見了也不敢攔,雖不常回王庭,但大家夥還是時有耳聞這位略帶神秘色彩的小殿下,且阿修羅王對小殿下的偏愛也是明擺著的,比起她那幾位兄長,小殿下那可是獨一份的寵愛,這份獨有的寵愛甚至擴及了阿奴的兄長們,家裡唯一的小妹妹做兄長的誰不逗著她歡心?雖說侍衛、下人們並不明白其中緣由,也只好臆測是由於小殿下自小身體孱弱又長年不在阿修羅王身邊的原因。
「阿奴!」阿修羅王早獲得下人通報,喜上眉梢迎接女兒。「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即使前線打得火熱,看見許久未見的女兒,阿修羅王仍然雀躍起來。
「阿爹為何又發兵攻打天族?有趣嗎?」仗著阿爹的寵愛,阿奴不顧什麼尊卑禮數,劈頭便一頓質問。
「許久未見,妳就為了這事來?」阿修羅王有些不解。「就是一些陳年舊怨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了,阿奴怎麼突然關心起來?」
「你仗打了多久我就多久睡不好,頭疼得厲害!」邊說著還用手指揉了揉自己的頭。
「哪有這樣的事?你快別鬧!妳是在林子裡跟那些小精怪們玩得膩了,來這裡尋阿爹開心?」脾氣一向火爆的阿修羅王,獨獨對阿奴一點火也上不來,阿奴再鬧騰,他也依舊好聲好氣。即便是他鍾愛的女人王后,天長地久的日子裡也難免齟齬。然而對於阿奴,或許有他深深的歉意,從小不在自己身邊,也只好見著面時盡力的寵著她。
「你是不是又叫大哥帶兵?你兒子的安危就這麼不值得一顧?」
「妳……」阿修羅王才想辯白些什麼,立刻被阿奴搶了話。
「你不把兒子當兒子看,別人家的兒子可都是爹娘的心中寶,你憑什麼叫人家上戰場?打仗能不死了傷著的嗎?況且也不是敵軍來犯,保家衛國這等大事,斷頭灑血的,叫人家爹娘情何以堪?」阿奴又是好一頓質問。此時底下的人各個捏了幾把冷汗,倒吸了幾口氣,若換了別人,此情此景估計會惹怒阿修羅王。
「那阿奴想怎樣?」奇的是阿修羅王並無顯露慍色,一來是女兒的話讓他一時語塞;一來這場戰役打得也確實有點悶。阿修羅性格一向風風火火,沒什麼運籌幃幄的能力,憑著剽悍說打就打,就宛如放一把大火燒掉整座森林,不是燒死他人便是燒死自己,抑或是兩敗俱傷亦在所不惜,而這回天族掛帥領兵的是天君的長子大殿下子淵,他是個智勇雙全、有勇有謀的人,性格沉穩,不急不躁、仁德謙和不嗜殺。由於摸透了阿修羅的性格,又不願徒增不必要的傷亡,他反倒是悠著來,惹得阿修羅族自己憋得慌。阿修羅王也正覺得此次戰役打得如同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不知如何是好,聽女兒這麼一說倒覺得興味。
「不就退兵這麼簡單,還須問我?阿爹你也真是的!」阿奴覺得匪夷所思,阿爹身為堂堂阿修羅王,大權在握,無論做什麼事都可隨心所欲,只要下達命令即可,竟然反問自己?
「一開始喊打的是我,連個結果都沒有又夾著尾巴逃走,你阿爹的臉面往哪裡擺?豈不是讓天君那老頭笑話我?」
「得了吧阿爹!」阿奴聽完,不禁莞爾一笑。「說人家天君是老頭,好像自己不是老頭似的,真不知羞!」
見到阿奴展露笑顏,阿修羅王也心滿意足的笑了,他摒退左右及所有下人,並張開雙臂說道:「阿奴過來,讓阿爹抱抱。」
「那也得阿爹先答應退兵才給抱。」阿奴瞅了瞅阿修羅王又道:「面子這東西你真在乎?之前吃過那麼多次敗仗不也是灰頭土臉?」
「這不一樣……自己夾著尾巴逃跑還是比較丟人,跟光榮戰死沙場哪能相提並論?」阿修羅王囁嚅著。雖然期待著女兒「投懷送抱」,但阿修羅王的面子還是頂重要的事,無論如何還是得力爭。
「那行!」阿奴兩眼閃爍著狡黠的光,大而圓的眼珠轉了轉。「這事不難,阿爹的臉面阿奴會一定幫你掙回來,只消你下道退兵令,讓我帶到軍中,餘下的事不需阿爹煩惱。」阿奴邊說著,邊奔向阿修羅王的懷中。
阿奴這個嬌撒得阿修羅王樂開了花,雖然覺得連戰事也讓女兒這樣拿捏並不十分妥當,但話說回來,他對這個小女兒也是知根之柢的,她從小在迷霧林裡跟著一群小精怪們也練就了些本事,雖說那些精怪靈力尚且低微,但阿奴日日無事,百無聊賴的生活中只能變著法兒的找小精怪們打架,用以排遣寂寥。所謂專心致志必有回報,架打得久了,也能悟出點門道來,本事比起她幾位兄長可是猶有過之而無不及。這不?阿奴就曾因好奇心的驅使,想見識見識,偷摸著跟著兄長巡營,被發現之後引來軍中弟兄群嘲,笑話她沒有男子氣概,根本像極了姑娘家。沒想到阿奴一氣之下,出手將嘲笑她的人一一打得跪地求饒,連他大哥也勸阻不了。每每想起女兒在軍中立威及那像極了自己的剽悍性格,阿修羅王就難掩心中的得意,只因不可讓她拋頭露面,又加上唯獨只有一個愛女,因此從不讓他領兵打仗。
阿修羅王享受好一會兒女兒的嬌氣,才樂呵呵以法力寫下手諭交給阿奴。
「去吧!」
「阿奴領命!」阿奴開心道。
阿奴領命,立馬飛奔至前線帥帳,軍營中的人無論品階高低,見著她,皆是畢恭畢敬毫不含糊的朗聲道:「參見小殿下!」她大哥格魯齊聽見外頭的動靜,驚詫的從帥帳跑了出來。
「妳怎麼跑到戰場上來?」格魯齊有些丈二金剛模不著頭緒。
「我可是領了阿爹的命令來的,退兵呢!」阿奴出示阿修羅王手諭交給格魯齊。「阿爹吩咐我,退兵也要退得體面些,不要搞得像隻喪家犬。」
格魯齊接過手諭,看了看的確是阿修羅王的親筆手書,心中不免困惑。雖說囿於對方主帥雲淡風輕似的打法讓他進退兩難,但突如其來的體面退兵更讓他不知如何是好。
此時額納、烏瑞、合木達也紛紛向阿奴跑了過來。
「二哥、三哥、四哥!」阿奴看見久違的兄長們不覺喜上眉梢。「正想找你們呢!」她說。
「找我們做什麼?」三人頗有默契地問道。
「搭把手幫個忙。」
「幫忙?要我們幫什麼忙?」額納不解,率先提問。
「阿爹下令退兵,但要退得有臉面,你們得同心協力幫幫我。」
格魯齊一聽,知道阿奴心中已有辦法,心中一塊大石落了地。「好阿奴!你倒是快說說,這件難事該如何辦?我知道你鬼主意多,不像我們體粗心也粗,真真切切的『表裡如一』,要我能想出什麼兩全其美的法兒,也不至於在這裡憋著窩囊氣。」
「人說:『擒賊先擒王』,你們總聽說過吧?」阿奴問。
「你想活捉對方陣營主帥?」烏瑞跟合木達一臉難以置信的模樣。「能活捉他我們還需要退兵嗎?」
「那主帥可是天君長子,允文允武,聰慧質仁,既得民心又得軍心,若不是如此,我們能在這裡發愁?你能綁縛得了他?恐怕找我們幫忙也是無濟於事吧?」額納搖搖頭,覺得阿奴也太過異想天開。
阿奴聽完這話心裡不覺得想笑,她那幾位兄長果真如格魯齊所言,體粗心也粗,都是一根腸子通到底的人,腦筋也直,不懂得轉彎,哪裡敵得過天族人的心思靈巧?且聽他二哥這般「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陳述,阿奴的好奇心也被引逗了出來。
「你們到底是哪方陣營的人啊?這樣誇讚對方主帥。那還挑釁人家做甚?明擺著傻呀?」阿奴頓了頓又說:「況且我也沒說要活捉他!再說你們把他誇成了三頭六臂似的,怎麼活捉?」
合木達是阿修羅王最小的兒子,跟阿奴年紀最為相近,多少還帶了點稚氣,他是唯一一個長時間待過迷霧林與阿奴朝夕相處的兄長,當年王后便是帶著還是年幼的合木達和阿奴一起照應著,所以他與阿奴的感情最為不同。其他三位兄長就一味讓著、哄著妹妹,但合木達老被阿奴欺負,也不知是天生憨傻,還是被阿奴欺壓的傻了,少了些阿修羅族的暴躁性格,多了些憨傻之氣。
聽了阿奴的話,合木達自己不理解的笑道:「阿奴說什麼笑話?三頭六臂說咱們阿修羅族的男子還差不多,天界那些男子一個個眉清目秀,活像個女娃娃,他們只有一顆頭顱,兩隻臂膀,沒有多的了,而且舉手投足還講究儀態,哪裡有男子氣概?」
阿奴聽他四哥胡亂解意的話,使勁的打了他,一邊嘲笑著說道:「瞧你這傻樣,天上地下就屬四哥最有男子氣概總行了吧?還好你只是來軍中學習的,若讓你這傻子帶兵,不用人打,自己就摔到坑裡邊去。」
「別扯遠了!」格魯齊看著兩個小弟小妹不知天高地厚的在陣前拌起嘴,連忙制止他們。「趕緊講正題!」格魯齊嚴肅的呵叱。
「都是你!」阿奴咕噥著,瞪了合木達一眼。
「分明是你!」合木達低著頭壓低聲音回敬阿奴。
阿奴隨手化出一把弓,弓身弓弦都透著淡雅的赭紅色,隨即又化出兩支箭,箭柄依舊與弓身一般的顏色。
「花雨箭!」合木達驚呼道。
「難不成你想射殺敵方陣營主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