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是敵是友
「郭四娘?」青衣男子微微蹙眉,心中不知在想些什麼,只見他摺扇在掌心中輕輕一敲然後笑道:「有意思。」他又向屋頂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若有所悟地說道:「你們這下可捅到馬蜂窩了,這郭四娘膽兒忑大,瞧瞧明府夫人早嚇成啥樣?縮在屋裡頭膽戰心驚的,她還敢跑出來探看。那些武功不弱的傢伙大抵是為著她而來,應該跟曹明府沒多大關係。」隨即又目露凶光,惡狠狠瞪著黑衣蒙面男喝斥道:「你們這群廢物幹什麼吃的?連這都擺不平,留你們何用?」
他一笑一怒,翻臉速度比翻書還快。
四個黑衣蒙面人說時遲那時快紛紛跪地伏首道:「我等惶恐,望郎君恕罪。」
郭慧憐見他們一來一往,她方才的一連三問青衣男子一個也沒回答,她不知哪裡來的不怕死的勇氣,怒斥道:「別在那裡一搭一唱的,你究竟是誰?抓我們到底想幹什麼?」
青衣男子掌心蓄力,直貫摺扇,手微舉,正準備對黑衣蒙面人天靈蓋擊下,聽見郭慧憐的「指教」便緩緩收回殺意,轉身瞅向郭慧憐,邪魅笑道:「這長安城有膽兒大的卻沒你郭四娘這般膽兒大,在我這人稱「玉面羅剎」面前還能如此硬氣,實在是有點兒意思……」他一邊上下仔細打量郭慧憐,一邊邁開腳步向郭慧憐走近。他款步而行,廣袖、衣襬隨步搖曳,身上淡雅薰香若有似無傳入郭慧憐的鼻息中。他的一步步近逼使得郭慧憐沒來由的心跳加速,兩頰生暈,於是她趕緊低下頭往後退開幾步,心裡咒罵自己是個沒用的東西,那人不過是皮囊生得好看了些,自己犯的哪門子的慫?
玉書容發現郭慧憐一副窘態,反倒生發起揶揄之心道:「方才不是還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怎麼這會兒還臉紅了?」他合起摺扇拖起郭慧憐低垂的下頷,卻被郭慧憐用力拍開。她有些氣惱,眼前的這位男子雖有著過人的姿容,卻不是個謙謙君子,男女受授不親,他這個動作未免太過孟浪唐突了。
「有意思……」玉書容越發來了興致,這長安城的女子,誰見了他不是被迷得走不動道?只盼他眼送秋波,多看自己一眼,竟然還有這忿忿將他的扇子拍開的小娘子?
「玉書容,在此給四娘賠禮了。」他特意向郭慧憐躬身行了禮,緩緩起身後甩開摺扇輕輕扇著,卻沒料到郭慧憐卻皺起了眉頭又往後退了一步,此時本在屋內的柳氏聞聲緩緩自屋內走出,見著玉書容,在心中也是暗暗讚嘆了一番,不說自己夫婿遠遠不及,只怕這長安城中找出個容色能與之比肩者也實屬不易。
「四娘這誤會可大了。二位娘子出現在這裡,無論是被擄來抑或是請來的,都與玉某無有關係。玉某只是湊巧識得他們,又恰巧住在鄰右,日日被攪擾不得安歇,故而前來關切,如此而已。」玉書容繼續輕扇手中的扇子,雍容舒邁,不急不躁,安步當車。
「玉郎君分明人模人樣,嘴裡說的卻全是鬼話,想跟這事兒撇清關係,當我是傻子嗎?」
隨著玉書容的一步一近,郭慧憐又繼續往後退,連帶著柳氏也一起退,直到退無可退,方才狼狽站定。
「我可沒將四娘當傻子耍,乃是字字出自肺腑,說的是句句屬實啊!」玉書再度容收起扇面,在他手指中轉著把玩,活脫脫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
「油腔滑調……」郭慧憐全然不買帳,一臉嫌棄道。
玉書容見狀竟也不怒,又靠近郭慧憐一步,並舉起扇子敲打郭慧憐的手臂,郭慧憐反射性舉起手想撥開,玉書容卻揚起廣袖,趁勢塞了一柄匕首到郭慧憐的手中,郭慧憐根本還來不及反應,玉書容又將郭慧憐一把摟了過來,藉勢貼近郭慧憐的耳邊低語道:「脅持我。」
郭慧憐猛的一怔,這玉書容乍看如此輕薄挑逗的舉止,卻暗藏令她費解的機心,他竟叫她脅持他,還遞了匕首到她的掌心?可他究竟為何要幫她們?難不成真如玉書容所言,擄人這事與他無關?抑或是他這麼做是另有什麼盤算?否則他又為何要幫她們?
郭慧憐用不可置信的眼神望著玉書容,一方面腦子飛快運轉,她發現此刻的玉書容已經離四個蒙面黑衣人有些距離,加上他背對著他們,廣袖一揚,他拿匕首遞匕首的過程甭說那四個黑衣人了,連她都沒看清,若不是匕首真切落在手中,她大概也不會知曉玉書容做了什麼事。直覺告訴她,玉書容似乎真的有意想幫她們逃走,雖然不知他為何要幫她們,不明白既抓又放的道理,但眼下機不可失,她立即腳踢玉書容膝後膕窩處,使玉書容身體因吃痛而前傾,再用阿父教給她的小擒拿手俐落地卷臂壓肘、反手封喉,並將刀刃抵在玉書容的脖頸上。
「放我們走。」郭慧憐對那四個蒙面黑衣客命令道。
「你來真的……」玉書容沒料到郭慧憐還來這一手,腳上傳來劇痛讓他如玉般剔透的臉龐顯出扭曲的皺褶來,他在心中咒罵郭慧憐實在不講江湖道義,他釋出善意幫她,她這個看來不會武的柔弱小娘子,下手竟然如此之狠?
那四個蒙面黑衣人見玉書容被脅持,眼神中滿是驚駭之色,柳氏也嚇得不輕,她萬萬也沒想到郭慧憐一介弱質女流竟有這個膽量及本事脅持玉書容。
蒙面黑衣人面面相覷,他們個個面有難色,只是因蒙著面而看不出來。玉書容一臉恚怒,彷彿要扒了他們的皮似的,罵道:「你們真是好樣兒的,如此見死不救,就別讓我活下來,否則我弄死你們。」
玉書容狠話才說完,那四個蒙面黑衣人只覺得背脊陣陣發涼。對他們這種人而言,死並不可怕,隨時都可能會死,可怕的反倒是生不如死。他們太了解這位小祖宗的脾性,他那個「我弄死你們」的話,重點不在「死」而在「弄」。玉書容「弄人」的本事在長安城要說他是第二就沒有人敢稱是第一,他說得冷氣森森,令人毛骨悚然,他們哪裡還敢硬氣?只好垂著頭放低姿態道:「二位娘子請隨我們來。」
黑衣蒙面人才邁開步伐,屋頂上卻傳來巨大的響動,由遠而近,勢如破竹,令黑衣人頓時止住腳步,眾人亦紛紛往屋頂的方向望去。只聽一人聲如洪鐘,斥喝道:「這群見不得光的鼠輩,還不給爺滾下去?」語畢,卻見一個個黑衣蒙面人挨個兒從屋頂摔落,纏鬥了數日的僵局被一道道破空而至的威壓瞬間瓦解。那些墜地的蒙面黑衣人痛得無法起身,連避開被跌落的同儕壓住的力氣都沒有,於是哀號聲四起。
「是阿父來了!」郭慧憐眼中閃現光芒,她聽得真真切切,那就是阿父的聲音。十郎與韓進、七月、八衛每一個單拎出來都足以吊打一眾高手,唯有阿父以一敵他們十五人仍如秋風掃落葉般輕鬆自如,這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雷霆氣勢,除了阿父之外還能有誰?只是阿父隨商團出行,理當此時尚未回到長安,莫不是知曉她失蹤的消息特地快馬加鞭趕回長安?
玉書容雖不知郭慧憐口中的「阿父」是誰,但他清楚來人絕非簡單人物。那聲斥喝飽含豐沛內力,雖兵不血刃,那一個個自屋頂摔落的蒙面黑衣人顯然都受了不輕的內傷,致使他們連從這樣的高度落下都無力自救。驚愕之餘,他意識到此時自己已屈居頹勢,於是俐落將摺扇插進腰際,一個轉身,反手從郭慧憐之手奪回匕首抵住了她的脖頸。
「情勢丕變,得罪了!」玉書容壓低聲音在郭慧憐耳邊說道。
岳衡將屋頂的黑衣蒙面客盡數拍踹落地,一眼見到玉書容拿匕首抵著郭慧憐,不由的怒火中燒。他從腰際小袋中取出一枚石頭,倏地砸向玉書容持刀脅持郭慧憐的手,玉書容吃痛,不禁鬆開了對郭慧憐箝制的手。而就在這時刻,田繻和月影翻牆而進,分別從玉書容左右兩脅聯合夾擊,四拳四腳,你來我往,逼得玉書容不得不棄守郭慧憐,只能傾全力用雙手來迎戰田繻及月影。田繻及月影本就武功不弱,再加之兩人默契十足,以二敵一,不消幾回合便打得玉書容顯出捉襟見肘的狼狽相。就在田繻趁玉書容回防不及出現空檔之際一掌拍向玉書容胸口,繼而他順勢轉身將郭慧憐擁入懷中將她帶離打鬥現場。玉書容胸口受田繻掌力重創吐了一口血,被月影一舉拿下,那四個黑衣蒙面人也早早被從屋頂躍下的岳衡不費吹會之力地制伏,轉瞬間場面主導權已然掌控在田繻等人之手。
「你們以多欺少,勝之不武。」玉書容雖受了傷又被月影所擒,卻無絲毫畏怯之意,他冷冷瞅著田繻不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