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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娘遇險

隨著將三位郎君鬚尾俱全、毫髮無傷地尋了回來,曹季賓心中的大石塊總算落了下來,雖然還未查出作案者是誰,但這事不那麼急迫,尚可徐徐圖之,畢竟人命關天,聖人關切,人平安回來才是重中之重。

  依據三人的供述,皆指出下人似乎被請喝了茶水,之後便迷迷糊糊地趕著馬車往雲想園去,彷彿耳邊有人對他們下了指令,他們就像是偶人般任人擺布。由於體貼下人賞茶水喝也是常有的事,下人們不疑有它,喝了茶,神智無法自控,便昏昏沉沉、稀里糊塗的駕車往雲夢園去。醉仙樓與崔湜友人荀喆因此涉有嫌疑,曹季賓下令將醉仙樓的管事馮娘子與荀喆及其相關人等拘提到案,再一一隔離審訊,可意外得到的答案皆是喊冤。那馮娘子早得到底下人的傳報,當日一位貴客藉如廁之名去跟兩家郎君的下人攀談,有人見著那人給了兩家下人各一貫錢,雖不知他們之間說了什麼,但此人形跡可疑,透著古怪。至於荀喆這一干人問了半天,連杖刑都用上了,他們也仍舊指天發誓什麼事也沒幹。

  曹季賓燒才退便匆匆趕回縣衙主持大局,他令人拿來依雲想園看馬廄小廝描述所繪下的畫像遞給馮娘子看,問他當日藉如廁之名離席的人是否是他?那馮娘子見了畫像驚得點頭如搗蒜,十分肯定的原因是那人衣著裝扮頗似胡人,還一臉鬍髯,令人印象深刻。曹季賓又叫人拿著畫像重新審訊三家下人,又從他們身上各搜出一貫錢,證實馮娘子所言不虛。下人們為了避禍撒了謊,實則他們被錢買通,說是雲想園想請他家郎君賞臉上門玩兒,聽幾首曲兒,行個酒令都可以,好讓雲想園攢個好名聲,能蓬蓽生輝。當下他們也沒多想,這種事也見慣了,世家子弟是平康坊裡各家爭相攏絡的對象,看在錢的份上,下人們也就爽快答應了,卻沒料到竟成為這樣的結果。他們怕主人家責罰甚至因此被趕出府去,於是私下串聯好什麼喝了茶水後神智不清之說藉以規避責任,一張畫像及從他們身上搜出的錢卻狠狠的戳破他們的謊言。

  馮娘子在曹明府的訊問之下,老實交代了神秘客在裴、黃兩位郎君離去之後也隨即離開醉仙樓,那人只說自己是個胡商,姓簡,因為是生面孔,對於他她幾乎一無所知,若非發生這樣的事,她都快記不得他曾說過自己姓簡這回事。

  審訊完畢,三位郎君便由家人領回,下人們雖被惡人買通,然由於三位郎君這些日子吃好喝好,也無實質性的傷害,便將幾人從神秘客處所得到的錢全數充公,各打十大板後飭回,想來回到主家,又有另一通責罰等待著他們,真可謂「賠了夫人又折兵」。

  這頭處理完畢,曹季賓決定請求長安令及京兆尹的支援,齊心協力緝拿神秘客歸案。而家裡的夫人柳氏擔心夫婿抱病審案,又在郭慧憐的陪同之下再度前往安國寺上香,一則還願(三位郎君平安歸來),一則再次祈請佛菩薩護佑夫婿能身體安康、順利破案。未料兩人才步下石階,準備上馬車回府,卻見眼前出現幾位黑衣蒙面人擋住她二人的去路,御馬的小廝早已被拉下馬車一臉恐懼,其中一名黑衣蒙面人已就定御馬的位置,手持韁繩,待命出發。

  「請二位娘子上馬車。」其中一名蒙面人道。

  「你們是誰?要帶我們去何方?」柳氏雖然害怕,但她好歹是明府夫人,又是阿嫂,所以鼓起勇氣出言問道。

  「夫人莫問,隨我們走便是。曹明府可真有本事,怕是這幾任裡最長進的萬年令了。」

  「你們好大的膽子,明知我是明府夫人還敢當街擄人?」

  「廢話不必多說,是你們自己上馬車還是被打暈扛上馬車隨你們選。也別企圖叫喊,這裡明裡暗裡都是我們的人,誰也救不了你們。主人只是請二位娘子作客,並無惡意,還請二位娘子移步馬車內。」蒙面黑衣人說話語調雖然平緩,卻自帶威嚇,眼下兩名弱女子,哪裡有能力與之抗衡?如果同樣是無法逃脫的結果,倒不如意識清楚明明白白自己是怎麼死的。於是她們雖然心裡十分害怕,仍舊以眼神達成共識,循序上了馬車,陪同而來的貼身婢女們則被擋下留在了原地,讓她們自行離去。

  馬車一路向前疾馳,幾個蒙面黑衣人騎馬隨後跟著。柳氏掀開窗簾向外望,她企圖認清馬車走過的街道,可她也不過來到長安城大約半年,對長安城尚且不甚熟悉。郭慧憐曾在長安城住了十二年,對於長安城的街道尤其是朱雀橋以東的各坊街道她並不算陌生,但她覺得有些怪異,馬車似乎在繞路,特別在東市附近不斷來回轉悠,爾後才忽往平康坊的方向奔去。

  至於平康坊這種煙花之地,郭慧憐便也跟柳氏一樣是感到陌生的。那些笙歌宴舞、紙醉金迷的生活又哪裡是他們這樣的良家女子所能想像?這裡對他們而言就是艷窟魔宮萬萬沾染不得,下意識的都不敢直視,最後只得放下簾幕,挺直背脊,如坐針氈,最後彷彿任人宰割般被蒙眼帶進了不知是哪裡,卻也清淨,並無鶯鶯燕燕之流,亦無風流尋歡之客,倒似是這平康坊中的世外桃源般清雅脫俗的存在。

  一連幾日,姑嫂二人只能待在一個不知名的小院,吃喝不愁。一開始他們怕飯菜茶水有毒,不敢貿然入口,兩三日後卻因又飢又渴,全身無力,兩眼發昏,於是決定不做餓死鬼,即便會被毒死,也要先飽餐一頓,以免到了閻王殿連喊冤的力氣都沒有。

  更加蹊蹺的是,多日來那所謂的「主人」也未曾露面,院中除了幾個蒙面黑衣人把守之外,也沒見著什麼人出現,茶與飯都吃喝了不知多少,對方還沒表態想幹什麼?這實在是令人費解。倒是連日來遠遠近近的屋頂上時不時傳來打鬥的聲音,刀劍相接,肉搏相擊,動靜大時還能將人從睡夢中擾醒——雖然他們也一直是睡得不安穩,大致坐著相互依靠,淺淺睡著。柳氏對於屋頂上傳來的動靜感到驚恐害怕,郭慧憐膽兒本就大些,她心下忖度著,自己失蹤的消息一旦被邀月山莊知曉,他們肯定想盡辦法前來營救。不說別的,光是田繻親手簪在自己髮上的花鳥釵,說是見釵如見莊主,十郎素來是個一言九鼎的人,三年前曾為了一個承諾千里送暖;如今她出了事,邀月山莊斷然不會對她置之不理,這些打鬥聲,搞不好正是邀月山莊在長安城的暗衛前來營救她。心裡如此想,郭慧憐彷彿給自己吃了定心丸,也就處之泰然,但她也不好說破,畢竟誰家會在長安城養了為數可觀的暗衛?說出來也許還會給邀月山莊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可她也想不通對方葫蘆裡頭到底賣的什麼藥,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把她倆就這麼晾在小院兒裡對他們而言也實在是一種煎熬。

  幾日下來,只覺得屋頂上的打鬥聲越發激烈,郭慧憐也有些急了,她安撫了柳氏之後開了門走到院中想一探究竟。院中四個蒙面黑衣人見狀也警戒了起來,紛紛向郭慧憐靠近。

  「請郭四娘回屋待著。」他們對郭慧憐發出警告。

  「你們是誰?這算什麼待客之道?」

  蒙面黑衣人還想說什麼,卻見一個青色身影從兩牆之外飄然而至,彷若仙人之姿自天而降,優雅落地之後手中一柄玉骨摺扇輕輕扇動著。郭慧憐一怔,久久無法回過神來。來人有如一尊精雕細琢的玉觀音,與他手上那柄玉骨摺扇相映成輝,書上那「手如柔荑、膚如凝脂」對美人的描寫活脫脫具象在眼前這位男子身上。他一舉手一投足皆漾著流光溢彩,美得不可方物,令人不覺屏住呼吸,完全挪不開眼。他媚而不妖、艷而不冶,氣質與田繻那種眉宇間自帶英氣的飛揚少年完全不同,直至蒙面黑衣人一聲:「郎君怎麼過來了?」才將看出神的郭慧憐給拉回現實。

  「一幫廢物搞得本郎君日不能食、夜不能寐,還有臉問?」青衣男子一開口盡顯慍怒之色,嚇得四個黑衣蒙面人立馬低頭行禮致歉。

  「郎君息怒,這曹季賓竟然出乎意料的難纏。也不知哪裡來的幫手?他們可不是衙門裡的弓手,那些個弓手、縣尉的沒這本事,他們若有這本事,前幾任萬年令何至於一個個落了個悲慘的下場,讓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曹季賓來坐這萬年令的位置?」

  郭慧憐聽她們間的對話,心想那青衣男子便是擄她們二人前來的「元凶」,儘管他皮囊生得再好,幹出這樣的事兒,郭慧憐也覺得惱火,一連三問道:「你是誰?為何要擄我們過來?這麼做到底意欲何為?」

  青衣男子聞言轉身睨了郭慧憐一眼,冷冷道:「這位是曹家娘子?」

  「稟郎君:是郭四娘,非曹家娘子,是曹明府表妹。」其中一名黑衣蒙面男恭謹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