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雪夜護犢
連續幾日,整個邀月山莊都動了起來。時序即將進入十一月,正是各地大帳房攜帳本及錢與絹帛回邀月山莊對帳的時候,整個山莊幾乎從太陽東升忙到日落西山,春曦院和凌霄院內凡是空著的屋子全堆滿了箱籠及帳簿,直到對完帳才會將箱籠及帳簿歸整到庫房去。除了韓堅之外的各大帳房來時便暫住在雁棲樓,直至帳目核對無誤之後才許離開邀月山莊。
各大帳房回邀月山莊的時日基本上是人人不同,且是一位接續一位。離得遠的先來,對完帳之後尚且趕得及回去過年。離得最近的大名府本該是壓軸,然因韓堅回邀月山莊將會留下過完元宵再回長安,所以反而安排在大名府之後,且周孟達亦會隨同韓堅一起回邀月山莊過年。郭慧憐得知達叔會留在邀月山莊過年,她心中感到特別開心。
話說郭慧憐見山莊如此忙碌,甚至於田繻、韓進及月影日日都宿在書房,只稍作休息一、兩個時辰後便又開始對帳。邀月山莊上下如此照顧她,她也想盡一份力幫忙。她阿娘教過她算帳、看帳本,只是她也並不是太認真學,又加上邀月山莊進出的錢數數額之大,是她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於是手拿著算籌有些遲疑,不敢貿然擺放。韓倩見狀,特意鼓勵她道:「四娘可以啊!比月明好太多了,月明跟著我這麼多年,她對籌算至今還是一籌莫展呢!數額大小都是一樣的道理,總之橫一豎四、豎一橫四,反覆如此往左推,不必害怕。」
王秋桂聞言也將目光朝郭慧憐投射過來,她點了點頭笑道:「桂姨年輕的時候也學不太來,你堅叔教了好幾天我都沒能聽懂,後來夫人親自教,才終於開了竅。想必四娘在家學過,只是沒見過這麼大的數,難免猶豫。就像倩兒說的那樣,都是一個理,不斷往左推進即可,毋須猶豫。看來今年咱們可真是添了一個好幫手呢!」
聽了韓倩和王秋桂的話,郭慧憐彷彿吃了定心丸,只要自己謹慎小心些,想必可以應付得來。此時她的心中非常感謝當年阿娘嚴厲地教她籌算,才能讓她在今日能夠對邀月山莊略盡棉薄之力。
忙碌的日子彷彿過得特別快,加之今年多了郭慧憐的幫忙,整體速度快了不少。以往韓堅和周孟達回邀月山莊時,若尚有未完成對帳的部分,他們也會跳下來幫忙。今年倒好,大名府的大帳房都下了山,離韓堅和周孟達預定歸來的日子還差了一天,竟意外的出現了個小空檔,於是大夥兒偷空早早就上床就寢補覺——除了郭慧憐和岳衡。
晚間飯後,郭慧憐又來到觀雪亭,忙碌了大半個月,好不容易今日閒來無事,她特別想跟阿耶、阿娘說說話,於是憑藉著亭子內微弱的火光她又爬上一旁的樹。在樹枝上坐了好半晌,她才看見遠遠的岳衡朝著觀雪亭持傘走過來的身影。岳衡原本一身黑,再加之走路無聲,並不容易在夜色中發現他,但因此刻下起了鵝毛大雪,黑白對比之下,反倒容易看得清。
此刻郭慧憐才意識到下雪了……
在縱橫交錯的樹葉遮擋之下,她倒是沒察覺雪從何時開始下的。或許也是她專注於和阿耶阿娘訴說這些日子她在山莊的種種,所以才如此的後知後覺。
「下雪了,你待在樹上做甚?還不下來?」岳衡早感受到郭慧憐的氣息,氣聚丹田,將話音鏗鏘有力的傳至郭慧憐的耳朵中。
「忙了大半個月,今日難得能偷個空,我想跟阿耶、阿娘說說話呢!一時沒察覺天下起雪來了……」郭慧憐邊回岳衡的話邊往樹下撤,因為下雪的關係,樹枝、樹幹沾著雪變得濕滑,她小心翼翼的一步一試探。
「這裡冬日雨雪甚盛,又濕又冷,四娘暫且別再上樹了。」岳衡邊說著話,人已走進觀雪亭中,收了傘,走到他一貫坐的位子上坐定。他望著手腳並用卻因濕滑沒有著力點而苦惱的郭慧憐,不禁皺起了眉頭。
「要不你直接跳下來吧!」
聽聞岳衡如是說,郭慧憐臉上滿是驚詫:這麼高,直接跳,那還得了?衡叔真是愛說笑!
可她看看衡叔那嚴肅的臉,卻一點兒也不像在說笑。
「你放心,衡叔接得住你。」岳衡冷冷道。
看著一臉不可置信的郭慧憐,一旁的蒼衛心中不禁又犯著嘀咕:岳爺主動伸出援手那是多麼難得的事,小娘子還懷疑這事兒不可行?憑岳爺那一身本領,這不過就是小事一樁。這種事就算八衛出手都沒什麼問題了,更遑論武功早已出神入化的岳爺?
「真的?」郭慧憐還是覺得害怕,又問岳衡道:「可衡叔還坐在亭子裡,哪裡接得住我?」
「你跳就是了,不用擔心……」蒼衛終於忍不住開了口,小娘子還敢質疑岳爺,簡直不識好歹。
「誰?誰在說話?」郭慧憐聽見蒼衛的聲音,左看右看沒見著人,嚇得面色如土。
「我是蒼衛,是邀月山莊的八大暗衛之一,負責守衛這一區。你沒看見我是應該的……」蒼衛想也沒多想,又接著說道:「小娘子害怕的話,就閉著眼睛往下跳。咱岳爺是誰?你不信誰也不能不信岳爺,你只管往下跳,包你安然無恙。」
蒼衛這突然的發言把一向膽大的郭慧憐都給怔住了,只聽聞聲音卻未見人影,在這黑闃闃的雪夜中特別嚇人。郭慧憐慌張地左顧右盼,卻沒留意腳下,踩著了雪,腳滑,一整個人頓時失去重心,她慘叫一聲,便頭下腳上倒栽了下去。
岳衡見狀,臉上表情也沒什麼變化,他迅捷的起身,解下身上的狐氅,飛身迎上前,以內力甩開狐氅接住往下墜的郭慧憐,在郭慧憐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的一瞬間,連人帶狐氅又被岳衡送進了觀雪亭中穩穩落地,毫髮無傷。
郭慧憐驚魂未定,卻又見岳衡俯身撿起地面石塊朝另一棵樹上擲去,他大喝了一聲:「落」,那蒼衛便應聲從斷枝殘幹中墜落地面。然而蒼衛還兀自慶幸自己臨危不亂、落地穩健時,兩腳膕窩霎時傳來劇痛,使他不禁往前撲倒,當場摔了個狗吃屎。
那兩顆直擊蒼衛膕窩的石頭,自然是出自岳衡的手筆。
「多話!」岳衡臉若冰霜斥責蒼衛。他跨大步走進觀雪亭,順手取回狐氅穿回自己身上。
蒼衛見狀連忙爬起身,快步走進觀雪亭中跪地向岳衡請罪,他低垂著頭抱拳連連高喊著:「蒼衛錯了,下次不敢了……」。
岳衡極力壓著心中怒火,若非怕驚著了小丫頭,當下他非痛揍蒼衛一頓不可。小丫頭長住山莊,知曉八衛的存在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他氣的是蒼衛早早透露自己的存在,讓小丫頭將黑影誤以為是家人魂魄的念想可能因此被掐滅,又把人給嚇得從樹上跌落,那與她自個兒跳下樹根本是兩回事。蒼衛人粗心又粗,雖然他高喊著下次不敢了,但估計他也不知自己錯在那兒,還談什麼下次敢不敢?
「你是人……不是鬼?」郭慧憐心裡雖然還忐忑著,可她馬上反應過來,她那日看見的黑影根本就是這個叫蒼衛的人,跟她家人的鬼魂沒有任何關係。若非她驚嚇過度,或許她還會察覺蒼衛與斷枝殘幹一起從樹上跌落的情景有些似曾相似,那麼再仔細一聯想,今日見岳衡露這一手,田繻長時間耳濡目染,在大將軍府時隨手拈來用石塊砸斷樹枝害她從樹上跌落也在情理之中。只可惜她嚇得三魂七魄都快飛了,哪裡還會想那麼多?於是硬生生錯過了一個恍然大悟的良機。
「我當然是人,不是鬼……」蒼衛沒弄懂郭慧憐的意思,還想辯駁,卻被岳衡踹了一腳,叱喝道:「你閉嘴!」他還緊攒著拳頭,惡狠狠地瞪著蒼衛。
「還不滾回崗哨去?」岳衡怒氣沖沖又道:「下雪了,從今天起,邀月山莊所有暗衛都回崗哨裡去!」
後面這句對全體暗衛下達的命令,內力磅礡、聲如洪鐘,整個山莊都聽得見。此時從四面八方、遠遠近近、加上眼前的蒼衛同時傳來一聲:「謝岳爺。」全體暗衛便一一回到有炭火、熱茶、皮裘及毛毯的屋內崗哨去守著。
經歷一連串驚心動魄的突發狀況,郭慧憐呆傻著遲遲回不了魂,岳衡便叫她趕緊回屋去休息。郭慧憐走到亭子邊,望著外面雪越下越大,她來時尚未下雪,沒帶傘,如此走回採霞院,大概也全身溼透了。岳衡查覺到郭慧憐面有難色,竟然酒也沒喝便走到她身邊打開傘道:「走吧!衡叔帶你回去。」
郭慧憐抬起頭看著打著傘的岳衡,經歷方才一連串驚嚇的她一時間還有些窘迫。此刻她終於深刻明瞭山莊上下為何如此敬畏衡叔。但衡叔這麼威嚴的人,卻對她格外和藹,她有些不明所以,卻也覺得感動。她邁開步伐走出觀雪亭,岳衡便亦步亦趨跟在她身邊。她小小的個兒跨步小,衡叔個兒高跨步大,還得時時慢下腳步等待她跟上。已積薄雪的地面有些濕滑,她的腳又冷又僵,鞋也尚未換上雪靴,為了努力跟上岳衡,一不小心滑了一跤,還把手心磨破了皮。只見岳衡把手伸過來示意她牽著他的手,郭慧憐看了看岳衡良久,終於將手遞給岳衡,岳衡拉她起身後又繼續牽著她的手往前行。
牽著衡叔溫暖又長滿厚繭的大手,郭慧憐手暖心也暖。衡叔的手就像她阿耶的手,溫暖又慈愛,雖然長滿厚繭有些扎手,可她太懷念這個感覺了,不知不覺眼前的景象竟模糊了起來。
「日後四娘若還想來觀雪亭,跟衡叔說一聲,請婉姨專為你煮個開脾健胃的藥茶,喝些時日,看能不能多吃些飯、長些肉?邀月山莊可不時興苛待人。不過記得穿暖和,拿上手爐,可別凍壞了。」
「嗯!」郭慧憐不假思索的回應。傘外的世界白茫茫一片,郭慧憐的心中卻暖意無限。她雖看不清楚前路,但她知道只要牽好衡叔的手,就能安然走到採霞院。
這一大一小、一黑一白在紛紛大雪、天地蒼茫中顯現出一種衝突的和諧感。棠衛撤回崗哨時還回頭看了一眼兩人,這兩年多來岳爺終於又有了鮮活味兒,那個惜字如金的岳爺方才竟然主動跟小丫頭絮絮叨叨說了那麼多的話。
於是他眼前也逐漸模糊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