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間煉獄
經過一宿的驚心動魄、直到天邊曙光微露,動盪喧囂方才恢復些許平靜,只遠處仍有些不明的吵雜聲點綴這本該一天開始忙碌的時刻。
郭慧憐躲在樹上也足足一宿不敢妄動,闖入郭府的涇原軍大約初更天便已悉數散去,但由於人在高處,方圓幾里內的動靜還是盡入她的耳中,導致她因恐懼只能繼續蜷著身子窩在樹上。十月已然入冬,加之夜晚更是寒氣凜冽,郭慧憐即便蜷縮著身子也無法抵擋那入骨的寒氣,她又冷又餓,卻又因為恐懼而忽略寒冷與飢餓,在恐懼面前,其他的感受都被縮小,甚至於被遺忘。她只哭著,眼淚哭乾了又哭,哭到渾身抽搐仍無法暫歇。雖然她只有十二歲,但她心中有數,家人大概皆已凶多吉少,若有誰能僥倖活下來,至少底下會有些許動靜傳來吧?涇原軍大約初更便已撤出郭府,經過一整宿無人走動、無人出聲,整個郭府黑燈瞎火,一片死寂,有的只是郭府外長安街上的騷動,於是她更加不敢輕易下樹,只能躲在樹上與恐懼和不知所措繼續為伴。
隨著晨曦漸明,身在高處的郭慧憐視野也越發清晰起來。放眼望去,整個郭府滿是屍體,橫七豎八、滿目瘡痍。郭慧憐又哭了好一會兒,才決定從樹上下來。她穿過花園來到主院,繞過院子裡十來個小廝、婢女的屍首,她跨過門檻進到主屋,一眼便見她阿娘的屍首橫躺在她眼前,屋裡屋外全是血,她阿娘躺在乾涸的血泊中,雙眼圓睜,眼中彷彿蓄滿著恐懼。郭慧憐哪裡顧得了太多,光著腳踩在冰凍的血泊中便向她阿娘跑去。
「阿娘……阿娘……」郭慧憐哭喊著,在她這連人事都不太知曉,本該無憂無慮的年紀,卻獨自面對著一夕之間至親皆亡、全府俱滅的慘況,除了驚慌無助還是驚慌無助,她不自覺的全身顫抖著蹲下身,雙手搖著她阿娘——即便她阿娘再也無法回答她。她哭喊著,過了好半晌,才緩緩起身,她想找阿耶,在主院尋了一圈沒見著郭盛,又往兄長、阿姊們的院子走去。
然而現實總是殘酷的,走過雕梁畫棟的迴廊便見郭盛身上滿布刀傷及血窟窿,刀已墜地,與長子雙雙倒在廊柱邊,約莫是郭盛拼盡最後一口氣想保住長子郭青的命,不惜以身翼蔽郭青。可是擋得了一次、兩次,卻擋不了源源不斷的絕殺,於是父子二人先後殞命於此,看得郭慧憐不禁再度痛哭失聲,那是最疼愛她的阿耶和長兄啊!郭青本已經訂好婚期,年後也將至十六衛中的左衛上任,眼見便要成家立業,卻是人算不如天算,喜事變成喪事。郭慧憐頓時雙腳一軟,癱在地上,卻硬撐著努力向前爬行。她爬過血漬,身上沾滿汙穢,仍吃力的往父兄靠近。
「阿耶……大兄……」郭慧憐好不容易爬了過去,一手抓著郭盛的手,一手抓著郭青的手,她只覺得心疼得難受,淚水滑過她的臉、他的心,最終落於茫然之境。
是啊!她是該茫然。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事,才會讓她遭受如此懲罰?若她不是躲在樹上,或許跟著大家一起死了,會不會就不這麼茫然了?
她不知道。
郭慧憐呆呆地坐在郭盛及郭青的屍身旁許久,她才又起身往其他兄姊所居住的院子而去,此時的她早已心裡有數,今日絕不可能出現奇蹟,她只不過想再去見他們的最後一面。
一切正如她所預料,涇原軍翻箱倒篋,連衣櫥、床底都不放過,他們像蝗蟲過境,把所有金銀珠寶搜刮一空,連人命也不放過。郭慧憐一一找著兄姊,象徵性的向他們道別,最終又走回西廂槐園。她心裡對小翠有著深深的歉疚之意,若他能堅持拉小翠上樹,是不是小翠就能逃過一劫?她不斷譴責自己,導致她沒有勇氣去看小翠一眼,那個從小陪伴她如親姊妹般的小翠,因為自己的不堅持,便眼睜睜看她送命。她很難原諒自己,站在槐樹下遠望屋內半晌,她終究還是哭了。
「小翠對不起……」她喃喃唸著,任憑多少淚水也洗不去心中的罪悔。
「小翠對不起……」
「小翠對不起……」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從槐樹已顯得稀疏的枝葉間透下接近正午的陽光,照在郭慧憐的眼睫上,讓她不禁抬眸向上望,渾沌、悲傷、無助、絕望及不知該何去何從的心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兩年多前一個叫田繻的少年,曾在這裡給了她一枚石印,許她一個救急救難的央託,只要拿了石印到四海客棧找韓掌櫃,他便會兌現承諾。那石印還是自己放到槐樹樹洞去的呢!當時的自己也沒怎麼當它一回事,日子久了也就忘了。雖然這兩年多珍寶樓也多次送來他所允諾的果脯,但只憑著阿耶當年的救命之恩,他是否就真能信守救急救難的承諾?特別是在這個亂之已極的長安城,他又有多少能耐能幫自己?
郭慧憐也無法多想,眼下的局面太糟糕,她該如何面對及收拾殘局?這似乎不是她一個十二歲的女孩所能獨力辦到的事。於是她又重新上樹,從樹洞中取出石印,所幸它正如田繻當時所預料的完好無損,她拍去它身上的塵土,陽光灑落在它身上,一個「繻」字清晰印入眼簾。她阿耶、阿娘曾帶著她去過東市多次,途經客棧街,她依稀記得路該怎麼走,只是現在只能靠著自己的雙腳走過去,路途有些遠,可她沒有辦法,也只能前去一試。郭慧憐於是將石印緊緊握在手心,走出郭府,向著四海客棧而去。
此時的郭慧連又飢又渴,但街道上卻杳無人煙,有的人家門戶洞開,有的緊閉大門,靠近郭府的幾條街大抵都是門戶洞開的,郭慧憐料想他們應該如同自己家一般,人都死絕,已無人可理會門戶了吧?想及此,郭慧憐又哭了……
一向繁華熱鬧的長安街道,如今一片死寂,郭慧憐想向人要些吃食卻苦無機會,即使活著的人也已是人人如驚弓之鳥,誰又能理會誰?郭慧憐覺得前路茫茫,四海客棧就能對她展露善意解她燃眉之急嗎?她不確定,可別無他法,只能繼續前行。途中偶有馬蹄聲、人聲傳來,郭慧憐下意識就趕緊找掩蔽物躲藏,從昨夜到現在,她經歷了人生最淒苦、最驚心動魄的時刻,郭慧憐已經感到虛脫,她隱隱覺得自己頭發昏、雙腳無力,心跳加速,身體有說不出的難受。
才躲避一輛馬車駛過,卻赫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