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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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莊主決斷

經過岳衡約莫一炷香的忙活,田繻體內氣息已漸趨和緩,待岳衡收功,田繻幾番吐納後站直身,恭謹道:「謝義父。」

  岳衡雖仍是那面無表情的老樣子,不同的是這回卻隱隱透出強烈的歉疚感。他嘆了一口氣,說道:「你與曦兒的性子一模一樣,娘倆都是心思縝密的人,我早該想到的……是我的錯……」他垂下頭,眼神苦澀。

  「義父嚴重了,是繻兒違逆了您,還讓您跟堅叔、桂姨擔心了,是繻兒不孝。」田繻說著,雙腳跪地,月影、月華、月昇、月嵐見田繻跪,也隨即跟著跪下,一刻也不敢耽擱。

  岳衡見狀,趕緊伸手去攙扶田繻,溫聲道:「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邊說著,邊示意四月起身。

  王秋桂經過一番冷靜,又見田繻不再嘔血,臉色也紅潤了不少,心情跟著和緩許多。她走上前,前前後後仔細打量了田繻一番,問道:「繻兒好多了吧?胸口還疼嗎?」

  田繻溫柔拉起王秋桂的手輕拍勸慰道:「幸賴義父出手相救,繻兒無恙。」

  「好了七八分,剩下的還需周大夫調養,總之已無大礙。」岳衡也隨即向王秋桂解釋道。

  「那便好。」王秋桂點點頭,也輕拍田繻的手表示安慰。

  此時門外傳來馬蹄聲,是月風及月皓帶著周孟達來到沈府,三人急吼吼的下馬往大廳衝。那周孟達當年只學了站樁、蹲馬步等基本功就棄武從醫,腳力雖有卻不多,月風、月皓各拽了他一邊胳膊助他「一臂之力」用以加快腳程,因此才不一會兒工夫人便進到了大廳。

  「莊主最近是走了什麼楣運?寒症才剛好,又受內傷了?」才一進屋,周孟達就嚷了起來,走過岳衡身邊,還不忘白了岳衡一眼。

  「近來老煩擾達叔,繻兒慚愧。」田繻見周孟達話裡話外對岳衡有氣,趕緊出面打圓場。

  「你慚愧個什麼勁兒?該慚愧的人是姓岳的……。」周孟達嘴裡還不饒人,但他手裡也沒閒著,拉了田繻就往紫檀木椅上拽。

  「你坐下。」周孟達不理會一旁岳衡是何臉色,只管坐下並對田繻做了一個請脈的動作,又示意月風將他的藥箱拿過來。方才月風在莫愁堂撲空之後,便先背上周孟達的藥箱趕往平康坊,月皓在清樂樓找著人時,月風已背著藥箱趕到,因此此刻周孟達向月風討要藥箱。月風不敢耽擱,跨大步向前幫周孟達打開藥箱拿出玉枕好讓田繻枕手號脈。

  「幸虧及時處置得宜,大礙沒有,只需多些調息,吃些化瘀的藥便好。」周孟達又白了岳衡一眼,然後說道:「我記得你那裡應該有,之前給你的藥丸……白色瓷瓶那個……那個能用,先拿來應急,待會兒我回莫愁堂再為莊主另行配藥。」

  六月聞言,紛紛從自己的革帶上取下小羊皮袋,從裡頭取出白色瓷瓶。因月影離得最近,便直接倒出兩丸往田繻嘴裡送。

  「我說老岳,你倒是好樣的,你徒弟人手一瓶,唯獨你沒有,是怎樣?你這身子是金剛不壞之身?」周孟達發現岳衡把最好的傷藥都留給了徒弟,方才的怒氣頓時削減了一大半,稱呼也從「姓岳的」變回「老岳」。

  「他們備著就好,我不需要。」岳衡冷冷地回答他。

  「算了……回莫愁堂後一併配藥,跟著給莊主的藥一起送過來。我會將藥方交給山莊的胡師妹,缺了就找她,別盡省自己的份兒。」周孟達邊說著邊起身按了沈萬的人中,他也沒理會岳衡,反正岳衡就那個樣兒,他太了解他了,雖然看著摀不熱,實際上卻是個血性的漢子,否則也不會因故人所託,十幾年來盡心盡力護著褚明曦母子,並成為褚明曦建立龐大商業帝國背後的強大靠山,畢竟黑白兩道敢惹他或惹得起他的人並不多。若無岳衡,不說邀月山莊如今的成就,就說有沒有褚明曦母子都是未知數,當年若非在混亂局勢中岳衡打昏已懷有三個月身孕的褚明曦強行帶走她,哪裡還有田繻?更別說邀月山莊了,所以無論如何,他還是打從內心感激岳衡的,或更應該說整個邀月山莊的人都對岳衡心懷感激吧!

  沈萬人中被掐,哼的一聲甦醒過來,立刻傳來右肩頭筋骨斷裂的劇痛,差一點又暈死過去,看見周孟達彷彿看到救星,苦苦哀求道:「周神醫救我。」

  周孟達看了沈萬這副嘴臉,嫌棄的戲謔道:「本事不是很大嗎?喊什麼痛?救什麼救?你這種人,救你太浪費我的藥。況且要怎麼處置你全憑莊主發落,你怕是求錯人了。」

  沈萬雖然痛得死去活來,但他隱約記得剛才田繻兩次出手從岳衡手裡救下他,顯然並不想要了他的命,於是轉而向尚坐在紫檀椅上的田繻求救。

  「莊主饒命,沈萬知錯……」沈萬疼得全身冒冷汗,仍舊顫顫巍巍艱難的爬起身,然後噗通一聲跌跪在地。

  「知錯?你做錯了什麼?方才不還振振有詞的嗎?」田繻看著沈萬,臉色沉了下來,他站起身,向岳衡作禮,恭謹道:「義父請上座。」

  岳衡聞言,逕直走了過去,卻往另一個座位坐定。

  「你是莊主,該坐上座。」

  「是。」田繻又對岳衡恭謹一拜,並未馬上落座,他轉身看著牆上的對聯及匾額,神情略顯哀傷,令在場所有人皆默然。

  「這是阿娘的道,阿娘的商道。你非但不遵從,甚至違背它,阿娘的商道從來不是一本萬利,而是盡己之力利澤天下,阿娘希望人人有飯吃,而不是她一人、一家錦衣玉食。你有你的道,自該去走自己的道,而不是躲在我邀月山莊的羽翼之下行背道而馳之事。」田繻說著,語氣越發沉重。

  「你能有什麼錯?道不同不相為謀罷了。」

  沈萬聽田繻如此言說,心中一股涼意襲上心頭,田繻雖然從岳衡手中保下他,但死罪可免活罪卻難逃,今天怕是大難臨頭、滿盤皆輸了。

  「阿娘屍骨未寒,你跟洪泰就急不可耐的走自己的道,那行,我成全你們。從今日起,你不再是珍寶樓的掌櫃,洪泰也不再是錦繡布莊的掌櫃,錦繡布莊掌櫃由桂姨暫代,堅叔與桂姨從珍寶樓的夥計中挑選合適的人暫代掌櫃職務。」

  「我褚明曦有我褚明曦的道。」一旁的岳衡耳中聽著田繻的剴切陳詞,心中不禁憶起當年褚明曦也曾說過相同的話,這一對母子的性子實在太像。

  那一日各大門派的領頭人說好了上邀月山莊一齊討伐他,那個身形嬌弱的女子面對各路來者不善的梟雄卻未面露怯色,她用最溫柔的話音,最堅毅剴切的陳詞,舌戰群雄。

  「在大唐境內,有多少人等著我開鍋造飯、施粥施藥?又有多少人家透過我將他家貨物換取養家活口的資糧?君不見安史戰亂後百姓流離失所、妻離子散、家破人亡者舉目皆是,許多人連基本溫飽的生活都過不上,長安與魏州善堂裡老弱、孤獨、無依者人數只增不減,在座諸位『英雄豪傑』可曾關心過?我不明白諸位的道是什麼,而我褚明曦的道是「我還能為天下人做些什麼」?我努力走在我的道上,我的道亦是岳衡的道,沒有岳衡便沒有今日的褚明曦,他不是我褚明曦的護衛,而是我的同行人。天下多少人等待邀月山莊的救濟或合作,岳衡身上承載多少人的希望?試問你們誰為這天下百姓所做的能勝過他?」

  在一陣沉默中,終於有人跳出來支支吾吾說道:「我們……我們的道……自然是鋤強扶弱……匡扶……正義。」

  眾人一片附議聲。

  「但不知誰是強?誰是弱?誰又是不正義的?當初你們這些號稱名門正派,聯手逼死岳衡的父母,日後迎來兒子的復仇,手段雖狠辣兇殘了些,但也是你們種下的因,咎由自取罷了,況且你們合謀用下作的方法制服岳衡,斷了他的手筋腳筋,任由他自生自滅、不得好死,你們之間的恩怨也早該一筆勾銷了。岳衡不死又能痊癒,那是他的造化,今日諸位前來尋釁,實在名不正,言不順,欺人太甚了,還自詡名門正派?」

  想及此,岳衡的臉色又陰鬱起來,他的胸口那莫名的疼痛又不可抑扼的撞擊著他。三個多月來,他日日夜夜飽受著這椎心之痛,無藥可解,只能日日將自己灌醉,方能暫時忘卻褚明曦已經離世的現實。

  「他他……他是個魔頭,曾經殺害多少人?留著他就是個禍害。」人群中又有人跳出來指著他大罵。但這回附和的人顯然少了許多。

  「我都說了,現在的岳衡是天下多少人的希望所在,這位郎君莫不是耳背?佛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岳衡都放下屠刀了,你們之間的恩怨也早就兩清了,是誰還握著屠刀不放?誰是魔誰是佛自己心裡沒個數嗎?」

  田繻轉過身,這個動作將岳衡拉回現實,他勉強又艱難地撐著自早已搖搖欲墜的心,因為今日無論如何也要給田繻撐場面。

  田繻回過頭見沈萬及洪泰表情各異:洪泰早已知曉自己的命運,對於被拔掉錦繡布莊掌櫃一事他並未面露驚訝之色;沈萬除了右肩上的劇痛讓他整個臉部的線條扭曲變形之外,還有這如晴天霹靂般的處置驚得他魂都快飛了。

  沈萬人還沒回過神來,田繻接著又繼續說道:「當年阿娘給你二人各置辦一處宅院,說好了你二人若是一生勤勤懇懇,不生異心,在你們死後,宅院將可傳予子孫成為私產;若不然,則將收回宅院,以供未來繼任掌櫃者使用。目前這兩座宅院仍在阿娘名下,阿娘走後自然由我繼承。但念洪泰認罪態度良好,准予賣屋攜款遠離長安城;沈萬忘恩負義、對子罵母、欺凌少主,違背我田繻的道,即日起收回宅院,滾出長安城,若想治傷,且拿重金去求周大夫,或自行尋求良醫。你二人一生不許回長安城,若滯留長安城或日後暗中潛回長安城,我邀月山莊的暗哨一旦發現,一律格殺勿論。」

  沈萬聽完田繻的發落,全身癱軟,神情委頓。一開始他的如意算盤就打錯了,這個少主雖然年少,卻已擁有極深的城府跟籌謀,是他小瞧了田繻,大意失荊州,如今也已是追悔莫及。

  「賭徒下賭注,買定離手之時,已然注定勝負。在決定欺負我的時候,你就已經輸了……」田繻神色凝重、語重心長地說。

  「月影傳我莊主令:沈萬一個月內離開長安城;洪泰給予賣屋時間,三個月內離開長安城,不得有誤。」田繻挺起脊背,下達指令後向岳衡作禮致意,然後大踏步離開沈府。

  「是。」月影恭謹領命,並尾隨田繻離開,在場眾人除了沈萬及洪泰待在原地,周孟達回莫愁堂,餘者也一一隨著田繻離開沈府回到四海客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