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家庭訪問（二）
「快把菸熄掉。」高韙昭見狀急忙叱喝道：「把門窗和電扇全都打開。」
於是，涼風襲人的十一月天晚上，冷冷的秋風和著電扇的氣流，讓人直覺得莫名的哆嗦，尤家母女還拼命打起噴嚏……
約莫吹了十幾分鐘的冷風，溫明娟的氣也漸漸的順了，她才慢慢地站起身。
「韙哥！溫老酥……這……這……素什麼毛病啊？」帶頭大哥還不曉得自己闖了大禍，低著頭走近高韙昭身邊小心翼翼地問。
「幹！」高韙昭一掌往他的頭劈去，憤恨地說：「沒事抽什麼菸？」
「抽菸？」雖然挨了打，那傢伙似乎還沒能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想來他天天抽個十幾二十支菸也沒出過什麼事，今天犯了哪門子沖，抽根菸礙了什麼事來著？
「溫老師對菸味過敏，你們還抽？」高韙昭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眼神中透出一種殺人的冷光。
「阮哪知？」三名「現行犯」頓時排成一列，一個個低垂著頭任由高韙昭責罰。
「沒有眼睛看嗎？把人咳掛了你們也別想活。」高韙昭對他們訓話的樣子簡直比老師還威風。
溫明娟深深的這麼覺得。
但他說的話為什麼老是這樣似是而非？
「可素怎麼有人聞到菸味會這個樣子的？」那個帶頭大哥疑惑地說。
「喂！」才站起身，溫明娟聽到他說的話，十分不高興。
「我不是人啊？」她的臉色都還沒恢復旋即又垮了下去。
「韙嫂當然是人。」帶頭大哥神情慌張的連忙低下頭。
「講什麼啊？」溫明娟還來不及發作，高韙昭居然搶在她的前面當頭又劈了帶頭大哥一掌。
溫明娟沒好氣的瞄了高韙昭一眼，並用她的食指輕戳他的手臂。
「幹什麼？」高韙昭回過頭來問道。
「你可不可以叫他們放過尤純菁他們一家人？」
「妳不要管閒事。」憶起了他來此的目的，高韙昭責備起溫明娟。
「這不叫閒事。我學生都沒錢吃飯讀書了，你們還來向她媽媽討債，尤純菁很可憐的你知不知道？」溫明娟也有些生氣。
「天下可憐的人太多了，妳沒有辦法樣樣事都管得了的。」高韙昭的口氣也很不好。
「她是我學生，所以我得管。再說，去賭博的人是尤先生，關人家妻小什麼事？為什麼你們連人家的老婆、小孩都不放過？」溫明娟越說火氣越大。「就算法律要定罪也是一人做事一人擔，憑什麼要殃及無辜？」
「妳說得很好。」高韙昭冷冷的望了溫明娟一眼。「這個社會沒有公理可言，要不是那個阿通知道我認識妳，今天恐怕連妳一起遭殃了，哪還能替人強出頭？」
「無賴。」溫明娟實在受不了了，忍不住罵了起來。
「妳罵誰？」高韙昭也火大了，對溫明娟怒目相視。
「就罵妳，怎樣？」
這兩個人竟然就這麼莫名其妙得吵了起來，一副旁若無人的模樣。
一旁那五個看傻了的兄弟，覺得不知所措。他們互相望了望，然後看看高韙昭，又瞄了瞄溫明娟，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
「韙哥、韙嫂，你們可不可以暫停一下？」帶頭大哥顯得為難，這兩個人這麼吵下去，他們也不知該如何善了。
「閉嘴！」高韙昭連頭也不回，一隻手回指著帶頭大哥，語氣斬釘截鐵。
被高韙昭這麼一罵，其他幾個兄弟拉了拉帶頭大哥，示意他不要多事。
「高韙昭。」驀地，溫明娟似有靈光在眼前一現，她扯了扯高韙昭的衣袖。
「幹什麼？」高韙昭瞪了她一眼。
「耳朵借一下。」溫明娟踮起腳尖，比畫個手勢要他彎下身來。
只見她在高韙昭的耳朵邊咕噥一陣，高韙昭的臉色頓時有些為難。
「妳這個人……很……煩。」只見高韙昭的眉頭糾在一起。
「冤有頭債有主嘛，只叫他們別來找人家的妻小要債，哪有這麼難的？」溫明娟翻臉比翻書還快，馬上露出一臉笑意。「好啦！就這樣。」
忖度了半晌，高韙昭終於對他的跟班兄弟們說道：「你們先回去吧！以後別來煩人家的老婆小孩。所欠的錢，不必追加利息，欠多少還多少，只跟本人追討。」
「這……我們不能交代啊！」面對這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有兩個兄弟著急地說。
「笨啊！」帶頭大哥當場給了他們一記當頭棒喝道：「韙哥大還是堂主大？」
「當然是韙哥大。」他們怯怯地回答。
「那就對了。」
吵吵嚷嚷一陣，好不容易把整件事情搞定。五個青面獠牙的傢伙一個個離開。
溫明娟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忙舉起手腕看著錶。
「糟糕！八點二十五分了。」溫明娟焦急地唸著。
尤家與學校隔了兩個鄉鎮，客運往來最晚八點半就收班了，溫明娟擔心趕不及，於是沒頭沒腦的拿起包包便往外跑。
「老師，妳怎麼跑那麼快？」尤純菁急忙叫喚她。
「趕末班車，八點半，快來不及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她邊跑邊解釋。
「溫明娟。」忽然，高韙昭叫住了她。
「幹什麼啦？我沒空。」她仍頭也不回地往前奔跑。「有什麼事明天再講，難不成妳要我這樣的美少女在漆黑的夜色下走十公里的鄉間暗路回家？」
「我送妳回去好了。」高韙昭也隨她跑了出去。
「真的嗎？你要送我回去？」大概覺得喜出望外，溫明娟不太能置信有順風車可以搭，問道：「你不用回賭場去嗎？」
「回不回去都沒什麼要緊，我只不過為了上次阿蔡要我幫忙的那件事做一點善後的工作，處理得也差不多了。」
聽高韙昭這麼說，溫明娟緩下她的腳步。
「高韙昭。」她叫他。
「什麼事？」
「老實說，我是不是老給你添麻煩？」聽到高韙昭至今還因為陳宏佳的事收拾善後，溫明娟頓時覺得很抱歉。
「知道就好。」高韙昭有點錯愕，喃喃說道：「妳這個人神經線粗得跟電線桿沒什麼兩樣。」
兩人緩步走在狹窄迂迴的巷道中，沒有路燈，幽幽暗暗的，誰也看不到對方的表情。
高韙昭說這話的時候，不知他的表情是如何。責備？警告？還是一種抱怨？
「我只是不想看到學生受難而已。」溫明娟訥訥地說。
「我明白。」高韙昭幽幽地說：「只是有很多的事不像妳想像的那樣單純。所謂的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一個幫派也有一個幫派的規矩。就算是幫主，也不能他說什麼就是什麼，要怎樣就怎樣的。」
「你是說我剛才又給你惹麻煩了，是不是？」聽出了高韙昭話中的意思，溫明娟停下了腳步。
「是有那麼一點。」高韙昭點點頭。
溫明娟心裡沉沉的，不太好過。
剛才自己賣弄小聰明，把上回高韙昭不小心誤打了她的事情拿來跟高韙昭討人情，當時她一心只想著替尤純菁解決問題，卻沒想得更遠點兒，在解決一個人的問題時，又可能為另一個人帶來困擾。
陳宏佳就是一個好例子，但她總沒學乖。
條件交換帶來了高韙昭的首肯，只是未必真的解決了問題，問題不過是從尤家轉嫁給他，如此而已。
他是不是為了要告訴她這個道理，所以才開口送她回家？
「對不起。」溫明娟心裡有著深深的歉疚之意。
但這句話還來不及說出口，突然一陣發怒的狗嗥聲傳來，有一隻狗不知從哪裡竄了出來。
「有狗……」溫明娟一向最怕那種發了怒一臉想咬人的狗，於是不假思索閃到高韙昭的身後。「我怕狗。」
「妳怕的事情還真不少。」高韙昭語氣透露著些許無奈。「但怕歸怕，可不可以不要抓住我？」
發現自己下意識猛扯住高韙昭的肩膀，溫明娟趕緊放開他。
「踹牠！」溫明娟指著狗說。
「妳別吵。」高韙昭冷冷的回了一句：「我只踹過人，沒踹過狗。」
「都一樣啦！」溫明娟順勢拍拍高韙昭的肩說：「我先閃一邊去，你頂著。」
眼前有一隻張牙舞爪的狗，高韙昭沒能分心管溫明娟。他沉住氣，注意那隻看起來頗有能拔山超海之勢的大狼犬，專心忖度著萬一牠撲過來，他該如何應付。
才在腦中沙盤推演了一番，從一旁的屋內傳來呼叫狗兒的聲音。
「Lucky！你在做什麼？」
狼狗回頭撒嬌狀的吠了兩聲，又轉過頭來繼續對高韙昭目露凶光。
「Lucky不可以。」說話的小女孩跑了出來，對狗兒招招手。
狗兒見到小女孩，著了魔似的搖搖尾巴，剛才的肅殺之氣頓時化作一片祥和。
「對不起！我們這兒晚上少有外人經過，所以放牠出來溜溜。」小女孩不好意思地說。
「好說。」高韙昭對她點點頭，以示答謝之意。
小女孩行了一個禮之後帶著狗兒進屋去，此時高韙昭四下望望，卻遍尋不到溫明娟的身影。
「溫明娟。」他有點兒慌，這個時候，她能跑哪兒去？
「我在這裡。」溫明娟的聲音從他頭頂上方傳了過來。
高韙昭一抬頭，發現溫明娟好端端的坐在牆頭上。
「妳爬那麼高做什麼？可以下來了吧？」高韙昭怔了怔。
「我知道可以下去了，可是，這麼高，我怎麼下去？」溫明娟面有難色說道。
「怎麼上去就怎麼下來，這麼簡單的道理難道還要我教妳？」高韙昭頗不以為然。
「講廢話。」溫明娟踢了踢腿，義正詞嚴地說：「我也不知道怎麼爬上來的，情急之下，大概腎上腺素一發達，人就莫名其妙上來了。」
「真是……」高韙昭無奈地叨唸：「我只聽過狗急會跳牆，從沒聽過人急會爬牆的。」
「有，怎麼沒有？就是我。」溫明娟邊說著，邊脫下她腳上的高跟鞋，一隻手拎著鞋說：「妳讓開點，我要跳了。」
話是這樣說，但溫明娟觀望了半天，也不見她有跳下來的意思。
「高韙昭。」半晌，她問道：「你至少有一百七十幾公分高吧？」
「不趕快跳下來，問這個做什麼？」高韙昭顯得有些不耐煩。
「如果你一百七十多公分高的話，那這道牆又高出你一截，少說會有兩公尺高……」，溫明娟吞了吞口水。
「這麼高，我……我不敢跳。」她終於說出了重點。
「妳真是惡人沒膽，就這麼點兒高度就不敢跳？剛才還替人強出頭咧？」，高韙昭揉揉自己的太陽穴，一副頭痛的樣子。
「我抱妳下來好了。」驀地，高韙昭將雙手高舉至溫明娟面前。
「你抱我？」溫明娟以為自己聽錯了，但看見高韙昭認真的伸出雙手，她頗感震驚。
長這麼大，除了上回在警局因傷意外被林伊檀抱在懷中之外，她還沒被男人抱過。況且她還沒對高韙昭是否是另一個變態這件事完全排除疑慮呢！
「不要拉倒。」見溫明娟猶豫，高韙昭倏地收回手，轉過身就走。「妳自己待在這裡，我要回去了。」
「你回來。」溫明娟的焦慮漲滿了整張臉：「抱就抱，誰怕誰？」
就在高韙昭把溫明娟放到地上的同時，一陣風拂過，輕飄起溫明娟的髮絲，淡淡的髮香若有似無的繾綣在高韙昭的鼻息中。也正因為這香氣，讓高韙昭放開溫明娟的手稍作遲疑。
「你……可以放開我了嗎？」溫明娟好意提醒高韙昭。
「嗯。」他趕緊放開溫明娟，有點難為情。
還好闃黑一片，任溫明娟也看不出他的神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