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態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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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家庭訪問(一)

十一月中旬,早晚的風淒淒冷冷的,比起白天的燥熱,溫度每每震盪劇烈。在這樣的天氣裡的某個晚上,溫明娟打算到尤純菁的家中做一次家庭訪問。

  尤純菁的父親以前生意做得不錯,一家人住的是大別墅。但這一年來生意大不如前,又迷上賭博,大別墅早已賣掉,換來換去,早已換成了低矮的老舊平房。

  所謂的「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是不是就是這個道理呢?以前那座宮殿般巍峨的大房子她也見過,對比現在眼前的老破小,讓人不禁唏噓嘆息。

  她的心裡十分同情尤純菁的遭遇,偶爾,她會讓這孩子暫緩付款,不好拖欠的錢,諸如註冊費之類的,她就乾脆替尤純菁先墊。但,思來想去,這終究也不是長久之計,所以決定前來尤家一趟。

  這座平房並不好找,依著地址彎彎繞繞的,在羊腸小徑裡誘拐了幾拐,好不容易才在完全看不出有路的情況下,認出了那歪扭傾斜的門牌號碼。

  敲了敲半閉半敞的門,好久,裡頭才有應門的聲音傳來。溫明娟聽得出來,那是尤純菁的聲音。

  「老師,妳來了?」尤純菁打開門,請溫明娟進屋裡去坐。

  「我家很破舊,請老師多忍耐。」尤純菁一臉的難為情。

  「不要這麼說。」小孩子沒有選擇父母親的權利,父母落魄了,小孩自然得跟著受苦。溫明娟覺得很不捨,因為尤純菁是個肯上進的孩子,家裡幾經變遷,生活上總是亂七八糟得,但她的成績總還能維持在班上前五強。

  「爸爸媽媽在家嗎?」溫明娟望了望低窄的客廳,疑惑地問:「老師不是跟妳說今晚會來家訪嗎?」

  「我爸不在,也許又去哪裡賭博了,我媽在後面洗衣服。」尤純菁回答她:「我在幫弟弟複習功課。」

  「弟弟幾年級了?」

  「今年國三了,功課不好,太貪玩了,可是家裡沒辦法讓他去補習,我只好自己來教他。」

  「嗯!」溫明娟應了她。

  好一個懂事、善解人意又乖巧的小孩。

  尤媽媽隨後走了出來,她邊擦著雙手的水邊和溫明娟打招呼。

  「老師。」她笑著說道:「快請坐。」

  溫明娟坐下來,打量尤太太。她原本略顯豐腴的身材現在看起來明顯瘦了一圈,昔日光潤的臉龐,此刻盡是疲憊與灰暗。

  看到她的模樣,溫明娟不知道自己該從哪個角度切入主題。考慮了許久,她才淡淡說道:「尤太太,純菁在校所要繳的費用她都無力支付,對這件事妳有什麼意見嗎?」

  「我真的是很抱歉,如果拿得出任何一點錢來的話,我一定會按時繳的,只是孩子的爸爸……」才說著,尤太太突然開始啜泣。

  「我也知道妳的困境,只不過我也想不到有什麼一勞永逸的方法來解決這個問題。錢不好一直拖欠,純菁才高二,就算畢了業不升學,也還有一年多的學業要繼續,總不能這樣下去吧?」

  「溫老師一直幫我們墊錢,我非常感激,這樣下去自然不是辦法。過兩天我想找幾份鐘點工先做做看,但是……」尤太太話說到這兒,欲言又止。

  「但是什麼?」溫明娟追問她。

  「不要說賭場討債討得兇,就連純菁她爸爸,一回到家裡就伸手跟我要錢。我哪來的錢?錢老早被他敗光、賭光了,他要不到錢,就動手動腳。那天純菁為了保護我拉開她爸爸,因此受到波及被她爸爸揍了好幾下。」尤太太得眼淚簡直像水龍頭忘了關班嘩啦嘩啦得流。「就算我能賺點錢,還不是馬上被賭場的那群兇神惡煞或是純菁她爸爸拿光。」

  「事情怎麼這麼糟?」溫明娟從來沒碰過這樣的事,從小到大,她的生活一直算是平順,說單純也單純。爸爸媽媽都是老師,她只知道當老師是個怎麼回事,對於黑暗的社會情況卻一無所知。

  也許爸媽感情不錯,所以溫明娟對尤太太所說的事實感到十分訝異。

  婚姻對女人而言,似乎是一項很冒險的賭注,賭注有輸有贏,命中率各為百分之五十。如果女人輸了這場賭注,下場便是狼狽不堪。

  溫明娟有些氣憤,這個社會很畸形,對女人的保障也太少了點,女人的一生好不好命全取決於男人有沒有出息或甚至於是否善待她。想到這裡,她就覺得嘔。

  才胡亂想了一陣,尤太太臉上的淚痕都還沒乾,有三、五個男人,滿嘴不知碎念些什麼東西,劈哩啪啦吵吵鬧鬧的在外頭窮嚷嚷。

  「開門啦!人都死了啊?」他們用力拍著門板。

  「你們別再來了,我先生不在家,我身上真的沒有錢。」尤太太對著門外淒厲地喊叫。

  「什麼人?」溫明娟傻楞楞的望著尤太太。

  「是賭場的人。」尤純菁一臉的驚慌,激動地說:「他們又來了,為什麼老是來向我們討債?」

  最近運氣怎麼這麼好?來做個家庭訪問也會遇到人家上門討債?

  「恁尪沒錢擱敢來,阮準備給他死。」外頭的人高聲叫喊。

  「你講什麼?」聽來人這麼一說,尤太太有些吃驚,她趕緊把門開啟。

  「你娘的,叫這麼久才開。」第一個衝進來的「大哥」一臉不爽的說:「家教有夠歹,沒錢假大板,擱去賭。」

  「他被你們抓了?人咧?」尤太太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劈頭就問。

  這會兒,溫明娟老覺得那人眼熟,彷彿在哪裡見過,於是忘情的多看了他兩眼,也惹的那個「大哥」回過頭瞪視溫明娟。

  「看啥小?恁爸給妳踹下去!」他出言恐嚇溫明娟。

  不過,顯然地他說完這句話就後悔了。

  「溫……溫老酥,怎麼素……素………妳。」他楞了楞,突然口吃起來,看起來十分緊張。

  「我們見過,別來無恙?」溫明娟想起來了,他是當日帶著陳宏佳回學校的那兩個混混之一。

  「無癢?」他抓了抓頭,皺著眉頭說道:「什麼癢不癢的?欸!溫老酥你講啥阮聽沒有啦!」

  這時,另外幾個人靠了過來,冷冷的問道:「伊是啥麼人?」

  「笨啦!連溫老酥攏不知?」他狠狠地拍了他們的頭。

  「阮哪知啥麼溫老酥咧?」其中兩個人不滿的回答。

  「紅埕幫那個阿蔡說溫老酥素韙哥的七仔,懂不懂?」那個帶頭的傢伙故意壓低聲音說話,不過一字一句都沒逃過溫明娟的耳朵。

  「我……」溫明娟正想撇清關係,卻立即被打斷。

  「韙嫂啊!妳好。」那群人不約而同的向她問好,並以一種奇異的眼光猛打量她。

  「韙……韙個頭啦!」

  溫明娟很生氣,這對她簡直是一種亂七八糟的侮辱。雖然抓到了一個暴露狂,但難保暴露狂不會是兩個,高韙昭都還沒完全去除嫌疑呢,被叫韙嫂的話,她的名聲豈不是全毀了?

  「不愧是韙嫂,只有妳敢這樣罵韙哥咧。」那五個人同時達成了協議。

  「我……」溫明娟想抗辯,那五個人根本不給她機會。

  「妳先等一下,我們先解決伊的問題再講。」他們又硬生生打斷她。

  「什麼問題啦?」此刻溫明娟才又想起,尤先生人被押在賭場這件事還沒弄清楚怎麼回事,自己竟然劃錯重點,囉哩叭唆的跟那群人胡扯了一大堆。

  「你們別亂來,有什麼話好好說。」溫明娟也沒想那麼多,只純粹不想看到暴力血腥的畫面於是出言勸阻。

  「不行啦!好好說完我們回去都會很不好說。」帶頭大哥明確表明他的立場,幾近用懇求的語氣對溫明娟說:「妳別管啦!溫老酥。」

  「我學生的事我怎麼能不管?」溫明娟想也沒多想地又回了一句:「你們到底想怎樣啦?」

  「要伊拿錢去換伊尪回來,不然給他死。」

  「我真的沒有錢。」尤太太既慌又害怕地說道:「請不要為難我們。」

  「幹妳娘的。」那大哥作勢就要打,溫明娟見狀趕緊制止他。

  「不准打!」溫明娟幾乎吼了起來,把那個大哥嚇了一大跳,還倒退三大步。

  「高韙昭人呢?叫他過來,我倒要看看他怎麼講?這樣教你們。」溫明娟這話衝口而出,那五個人當場嚇得愣了好幾愣。

  他們倒很認真的開始交頭接耳。

  另一方面,尤家母女也不知如何是好的緊偎在一起。

  「誰是高韙昭?」驀地,尤太太不解地問。

  「是我們班同學陶慕維的小舅。」尤純菁回答她。

  「他……他是幹什麼的?」

  只見尤純菁在媽媽的耳朵邊咕噥了一陣,尤太太的臉色微微發青。

  「老師,找那……那個人來……好嗎?」她怯怯地問。

  還來不及回答她,那位帶頭的大哥走了過來,面有難色說道:「韙哥……剛剛有人看見到他在場子裡,我們派兩個人去請,但是如果他不高興來,我們也沒法度啦!」他話還沒說完,已經有兩名兄弟走出門外。

  「你們的賭場離這裡遠嗎?」溫明娟問。

  「差不多啦!」帶頭大哥說。

  等待的時間總是特別的難熬,那兩個兄弟才離開了大約十五分鐘光景,其餘的那三個似乎就有些無聊,卻又找不出什麼事可做。其中一人在身上隨手一摸,便摸出菸來。三人互望了一眼,隨即又有人拿出打火機來幫三個人點上菸。

  溫明娟剛從洗手間出來,一股菸味立即撲面而來。她的臉色一陣白,正想罵人,那喉嚨早已不聽使喚,拚死命地咳了起來。

  「不……要……抽……」她根本沒有能力再多說一個字,漲紅的臉訴說著她的呼吸困難。

  「怎麼了?溫老酥?」眾人見她這副樣子,全都緊張的跑了過來。但隨著三個兄弟的靠近,菸薰得她更是劇烈的狂咳不止。

  她只能猛搖頭,連拿出包包裡面的面紙擦淚及擤鼻涕的能力都沒有。

  「老師……」尤純菁見狀,她立即衝進浴室拿了整包的衛生紙又衝出來給溫明娟,一臉驚嚇地問:「怎麼會這樣?」

  溫明娟幾乎是整個人癱倒在茶几上,勉強拿出衛生紙用僅剩的些許力氣摀住鼻子,卻仍持續狂咳。還好晚飯也吃過一陣子了,否則胃裡的東西肯定全面出清。

  正在眾人搞不清楚狀況且束手無策之際,門再度開啟,方才出去的兩個兄弟帶著高韙昭走了進來。但眼前的景象,登時把三個大男人嚇得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