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木乃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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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更多謎團

露西和阿奇·霍普都從未見過木乃伊,但布萊多克教授懷著考古學家的熱忱,曾多次向他們描述它的模樣,因此兩人都知道它大概是什麼樣子。據布萊多克說,在馬爾他購得那具珍貴遺體時,他那位死去的助手曾寫信回來,詳細描述了這件珍藏。因此,事先得到消息的霍普,不難認出那具奇形怪狀的棺槨——形狀多少帶著幾分埃及風格。一時衝動,他喊道這就是失蹤已久的木乃伊。用火柴仔細照看之後,棺木上的綠色被確認,他知道自己沒有認錯。

但木乃伊連同古老棺槨,怎麼會在賈西爾夫人的藤架下?這是兩個年輕人站在寒意逼人的月光下,凝視著那件怪異之物,彼此默默地問著對方的問題。木乃伊幾個星期前從皮爾賽德的水手之家失蹤,如今卻出乎意料地出現在一個被沼澤包圍的偏僻庭院裡。它是如何被帶來的,為什麼要帶到這裡,是誰把它帶到這麼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方——這些問題都難以回答。然而,最明顯的做法是詢問賈西爾夫人,因為那件詭異之物就在她家門口。露西說了兩句話,便去按門鈴把那位女士叫出來,阿奇則守在藤架旁,納悶木乃伊怎麼會在這裡。就像喬治三世曾不解蘋果是怎麼進到布丁裡去的。

沼澤向四周延展,一面平坦地伸向河岸,另一面則緩緩上升,通往加特利村。那裡,高地上萬家燈火閃爍。不遠處,要塞在月光下黑黝黝地聳立,氣勢威嚴,泰晤士河的滾滾洪流如拋光的鋼鐵一般閃耀,向大海流去。沼地上只有幾棵光禿禿的樹稀疏地點綴著,那片灑了薄薄一層粉雪的地面,能讓人看清一英里之外所有移動的物體。霍普實在想不通,那看上去相當沉重的棺槨,怎麼可能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被人帶進這座寂靜的庭院。夜色尚早,士兵們仍在陸續穿過加特利返回要塞。況且,把那麼大的東西塞過狹窄的小木門,必然發出動靜,而住在木造小屋裡的賈西爾夫人——那所房子隔音之差宛如貝殼——本可能聽到腳步聲和說話聲。若能查出把木乃伊帶到這裡的人——從棺槨的體積來看,絕非一人——西德尼·波頓的死亡之謎便能迎刃而解。就在這樣沉思之際,露西回到藤架旁,帶來了穿著茶會長裙、一臉茫然的賈西爾夫人。

「你說什麼,親愛的?」她在露西的引領下朝藤架走去時說。「我說,簡告訴我你想和我說話,我真是嚇了一大跳。我當時正在給管理我可憐兄長財產的律師寫信,通知他我和教授訂婚的消息。霍普先生?你也在。哎喲,真想不到。」

露西被這番絮絮叨叨搞得不耐煩。

「賈西爾夫人,你沒聽見我說的話嗎?」她急切地喊道。「你的眼睛不會用嗎?看!綠色木乃伊在你的藤架裡。」

「綠——色——木乃伊——在——我的——藤——架——裡,」賈西爾夫人像個學習單音節詞的孩子一樣重複著,凝視著三人面前那個黑乎乎的東西。

「如你所見,」阿奇生硬地說。「它怎麼到這兒來的?」

他說話的語氣很嚴厲。當然,說賈西爾夫人知道什麼是荒唐的,她明明一直在寫信。然而事實擺在眼前:一具從被殺之人那裡盜走的木乃伊,就在她的藤架裡,自然要她做出解釋。

她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了幾分懷疑,憤憤地轉身面向他。

「它怎麼到這兒來的?」她重複道。「我怎麼知道,你這個傻孩子。我一直在給我的律師寫信,告訴他我和布萊多克先生訂婚的事。他大概告訴你了吧。」

「是的,」肯達爾小姐插嘴說,「我們是來向您道喜的,沒想到卻發現了木乃伊。」

「就是那個可怕的東西?」賈西爾夫人瞪大眼睛打量,膽怯地碰了碰那塊染成綠色的硬木。

「這是棺槨——木乃伊在裡面。」

「但我以為教授打開棺槨,是為了找可憐的西德尼·波頓的遺體,」賈西爾夫人辯解道。

「那是裝著這個——」阿奇敲了敲這口古老的棺材——「的包裝箱。這才是卡薩斯印加的遺體,就是唐·佩德羅前天晚上告訴我們的那個。它怎麼會藏在你的園子裡?」

「藏著,」賈西爾夫人重複著這個詞,笑了起來。「哪裡藏得住。從小路上人人都能看見。」

「從你家門口也能看見,」霍普意味深長地說。「布萊多克離開時你沒看見嗎?」

「沒有,」寡婦利落地說。「看見了我肯定早來看了。再說,教授那麼急著要找回木乃伊,也不會讓它就在這裡放著。」

「那麼,今晚教授離開你時,藤架裡還沒有這個東西?」

「沒有!他八點離開,說要回去吃晚飯。」

「他幾點到的?」霍普迅速追問。

「七點。那時我剛坐下來吃晚飯,所以時間確定無誤。他待了一個小時。進來時沒提藤架裡有什麼木乃伊;離開時我送他到門口道別——我們兩人都沒看見這個東西。當然,」賈西爾夫人若有所思地補充道,「我們特別沒有往這個藤架的方向看。」

「我實在不明白,進出庭院的人怎麼可能看不見它,特別是雪把月光反射得這麼亮。」

賈西爾夫人打了個寒顫,提起茶會裙的裙擺,蒙在自己精心梳理的頭上。

「好冷,」她不耐煩地說。「我們是不是進去說話比較好?」

「什麼!」阿奇嚴肅地說,「讓木乃伊像被神秘運來一樣又被神秘帶走?不行,賈西爾夫人。這具木乃伊值我一千英鎊。」

「我以為是教授自己買的。」

「是他買的,但購買的錢是我出的。所以我不打算再讓它從眼前消失。露西,親愛的,你快回去告訴你父親我們找到了什麼。他最好帶人來,把它運到博物館去。等安置好了,賈西爾夫人再解釋它為何在她的園子裡。」

露西一言不發地出發了,腳步輕快,急欲完成使命,讓義父聽到這驚人的消息而歡喜。

阿奇和賈西爾夫人留在原地,前者點上一支煙,一邊輕叩棺槨,一邊借著月光盡可能仔細打量。賈西爾夫人儘管喊冷,卻沒有要進屋的意思。或許她覺得薄薄的茶會裙裙擺已夠用了。

「我覺得,霍普先生,」她非常尖銳地說,「你是在懷疑我與此事有牽連,」她也拍了拍木乃伊的棺槨。

「請原諒,」霍普非常有禮地說,「我並不懷疑,因為我沒有懷疑的根據。但失蹤的木乃伊在你的庭院裡被找到,確實奇怪。這一點你是承認的吧。」

「我不承認什麼,」她冷靜地反駁。「這裡只住著我和簡,你難道以為兩個弱女子能搬動這個龐然大物。」她再次拍了拍棺槨。「再說,如果我找到了木乃伊,我會立刻送去金字塔館,讓布萊多克教授高興高興。」

「這確實是份不錯的婚禮賀禮,」阿奇諷刺地說。

「請原諒,」賈西爾夫人輪到她這樣說了,「無論是什麼賀禮,這和我都沒有關係。它怎麼進到我藤架裡的,我真的說不清楚。如我所說,布萊多克教授來時,完全沒有提及藤架裡的什麼東西;離開時,雖然我站在門口,也沒有注意到藤架裡有什麼。說真的,我也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往那個方向看過。」

阿奇沉思著,瞥了一眼手錶。

「教授告訴露西他是坐六點鐘的火車來的;你說他七點到的。」

「是的,八點離開。現在幾點?」

「十點,或差幾分。那麼,既然你和布萊多克都沒看見木乃伊,我推斷棺槨是在八點到差一刻十點之間——也就是我和露西到達前後——由不知名的人運來的。」

賈西爾夫人點了點頭。

「你說得很清楚,」她乾澀地說。「你職業選錯了,霍普先生,應該去做刑事律師。換了我,倒真會去當偵探。」

「為什麼?」阿奇驚訝地問。

「你可以去查查犯罪那晚我的行蹤,」小個子寡婦利落地說。「你知道,有個用披肩把自己裹起來的女人——就像我現在用裙子裹住頭一樣——在水手之家的臥室窗口和波頓說話。」

霍普提出異議。

「夫人,你說得太過分了!我跟你說,懷疑你跟懷疑露西一樣不可能。」

「謝謝,」寡婦非常乾澀、非常尖刻地說。

「我只是想指出,」阿奇以和解的口吻繼續說,「木乃伊連同棺槨——按推測——是在八點到差一刻十點之間被運進你的庭院的,你或許聽到過搬運者的聲音或腳步聲。」

「什麼都沒聽見,」賈西爾夫人轉向小路說。「我吃了晚飯,玩了一兩局單人紙牌,然後寫了信,就像之前說的那樣。我不打算站在冷風裡回答這些無聊的問題了,霍普先生。要說話就進來。」

霍普搖了搖頭,點上一支新煙。

「我要守著這具木乃伊,直到它的合法主人來為止,」他堅定地說。

「哼!」賈西爾夫人輕蔑地回了一句;她已站在門口。「我以為你買了木乃伊,所以你才是主人。好吧,祝你找到唐·佩德羅說的那些綠寶石,」說完,她輕笑一聲走進了小屋。

阿奇困惑地望著她的背影。目前他看不出有什麼理由懷疑賈西爾夫人,儘管犯罪當晚有女人被人看見和波頓說話。然而,為什麼這位寡婦要提到那些綠寶石?——唐·佩德羅說它們價值連城。霍普望著棺槨,此刻很想打開這具原始棺材,查明珠寶是否仍被木乃伊的死手緊緊握著。但棺蓋用木栓牢牢釘住,非得費心費力不可。而且霍普想,就算開啟了這具容納死者的棺槨,也無從確定綠寶石是否安然無恙,因為它們被無數層染綠的羊駝毛覆蓋著。他便作罷,凝視著河流,心想木乃伊是怎樣被帶到沼澤庭院的。

霍普記起,專家們已推斷出木乃伊從皮爾賽德酒館被移走的方式。據戴特警督等人分析,它是從窗口被移出,越過沿河的窄路,放上等候的小船。此後便杳無蹤跡,直至重現於這個藤架。既然曾走水路一次,再走一次也不奇怪。堤後有一個簡陋的碼頭,霍普從他站的地方就能清楚看到。木乃伊很可能在那裡上岸,趁賈西爾夫人忙著吃晚飯、打牌、寫信之際,被搬到庭院裡。此外,從河邊到小屋的小路十分僻靜,若稍加留意——這是可以想見的——從要塞路或村子街道上根本看不到那些鬼鬼祟祟搬運怪異貨物的人。推理到這裡,霍普覺得十分說得通。但究竟是誰把木乃伊帶到庭院裡,為什麼要帶來?這些問題他無從輕易回答,事實上,根本無從回答。

就在這樣沉思之際,他聽見遠處寒氣中傳來的噗噗聲、咕咕聲和喘息聲,好似一輛性急的汽車。還來不及猜測那是什麼,布萊多克已幾乎是跑著出現在沼澤上的土堤小道上,科卡圖緊隨其後,露西則落後一段距離跟著來。小個子科學家一把推開木柵門——動靜大得足以驚醒死人——衝了進去,撲倒在綠色棺槨上,張開雙臂趴在上面。就這樣,仍在喘息的他,看上去像是抱著一隻巨大的綠色甲蟲。瘦而精悍的科卡圖氣未喘勻,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候主人發號施令。露西微笑著,靜靜地從木柵門走進來,看著父親的熱情勁兒。與此同時,穿著一件厚重毛皮大衣的賈西爾夫人從小屋裡走了出來。

「聽見你來了,教授,」她沿小路急步走來,叫道。

「我想整個要塞都聽見了,」霍普看著那片黑黝黝的建築說。「士兵們準以為敵人入侵了。」

但布萊多克對這句玩笑話,乃至對他不久前剛剛訂婚的賈西爾夫人,都全不在意。他的心神全在木乃伊棺槨上,緩過氣來之後便大聲宣告,為這件珍寶的奇蹟般失而復得而欣喜若狂。

「我的!我的!」他大喊,聲音在冷冽的空氣中劇烈震盪。

「冷靜,先生,」霍普勸道,「冷靜一點。」

「冷靜!冷靜!」布萊多克吼著,費力地站起身。「見鬼,先生,找回失去的東西還要冷靜?你的靈魂卑微低俗,沒有收藏家那種昇華的精神,霍普。」

「阿奇對你沒有無禮,父親,」露西嚴厲地糾正道。

「無禮!無禮!我從不無禮。但這具木乃伊。」布萊多克把臉湊近,敲了敲木頭以確認它不是幻象。「是的!就是印加·卡薩斯的木乃伊。現在我可以研究秘魯人是怎樣給王族遺體做防腐處理的了。我的!我的!我的!」他像母親哄孩子一樣喃喃低語,撫摸著棺槨;然後突然站直,憤怒的目光定在賈西爾夫人臉上。「原來是你偷了我的木乃伊,夫人,」他惡毒地斷言,「我還想娶你為妻。真是死裡逃生啊!可恥,女人,可恥!」

賈西爾夫人先是愣住,接著臉紅得比她臉上的胭脂更甚,用她不明智地穿著出來的那雙整潔的路易十五式拖鞋,憤怒地跺著腳。

「你怎麼敢說這種話!」她的聲音因怒氣而尖銳、刺耳,「霍普先生也說了同樣的話。你們兩個都瘋了嗎?我這輩子從來沒見過那個可怕的東西。而且就在今晚,你說你愛——」

「是的,是的,我說了許多蠢話,毫無疑問,夫人。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的木乃伊!我的木乃伊!」他猛烈地敲打棺木,「我的木乃伊怎麼到這裡來的!」

「我不知道,」賈西爾夫人仍在氣頭上,「我也不在乎。」

「不在乎!不在乎!你說要幫我做我的本職工作的!作為我的妻子——」

「我絕不做你的妻子,」寡婦再次跺腳喊道。「給你一千英鎊、一百萬英鎊我也不嫁。去娶你的木乃伊吧,你這個討厭的、紅臉的、彆扭的小——」

「噓!噓!」露西悄聲說,攬住那位怒氣沖沖的女人的腰,「你要多體諒我父親。他因為這件喜事太過激動,他——」

「我不體諒,」賈西爾夫人憤憤地打斷。「他實際上是在指控我偷了木乃伊。如果是我偷的,那可憐的西德尼·波頓也必定是我殺的。」

「不,不,」教授一邊擦著紅彤彤的臉,一邊喊道。「我從未暗示過那種事。只是木乃伊在你的院子裡。」

「那又怎樣?我不知道它怎麼到那裡去的。霍普先生,你難道支持布萊多克教授這種荒謬的指控?」

「我沒有指控,」教授語塞道。

「我也沒有,賈西爾夫人。你現在很激動。進去睡一覺,明天再平靜地說話。」這番話出自霍普,卻把賈西爾夫人激怒到了極點。

「哎,」她倒抽一口氣,「他叫我冷靜,好像這裡最冷靜的不是我似的。真是的——我要病了!露西,」她抓住女孩的手往小屋方向拖,「進來給我拿紅薰衣草水。我要臥床好幾天好幾天。哦,男人怎麼可以這麼粗魯!不過你們這兩個怪物,聽著,」她推開門,指著布萊多克和霍普,「你們若敢說我半句壞話,我就告你們誹謗。哎喲,我真的很不舒服!露西,親愛的,快幫幫我,哦,幫幫我,還有——還有——哦——哦——哦!」她喊著,倒在自家門檻上。

「阿奇!阿奇!她暈倒了。」

霍普衝上前,把這位豐滿的小個子女人抱在懷裡。騷動聲把簡引了出來,三個人合力把賈西爾夫人安置在粉紅色客廳的沙發上。她確實陷入了深度昏厥,霍普便把她交給露西和女傭照料,自己走回院子,關上了小屋的門。

他發現那位冷酷的教授對賈西爾夫人的痛苦毫不在意,完全沉浸在新找到的木乃伊裡。科卡圖被打發去借一輛手推車,趁他不在,布萊多克滔滔不絕地讚頌著這件秘魯文明遺物的完美之處。

「你會賣給唐·佩德羅嗎?」霍普問。

「研究完了之後,不研究完不賣,」布萊多克一邊說,一邊繞著寶貝轉悠。「我還打算從交易中抽取一定的比例。」

阿奇心裡暗想,布萊多克解開木乃伊的裹布後,必定會找到綠寶石,很可能會據為己有,以便為埃及探險籌資。那樣的話,唐·佩德羅就不會再有心思購買先祖的遺體了。但就在他考慮是否要把綠寶石的存在告訴教授的時候,科卡圖帶著手推車回來了。

「你失去了賈西爾夫人,」霍普說,一邊幫教授把木乃伊搬上推車。

「不要緊!不要緊!」布萊多克拍了拍棺槨。「我找到了更合我心意的東西:好多了。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