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發現
三天過去了,布萊多克教授依然留在倫敦未歸,偶爾給露西寫信,要她把博物館裡的某某物件寄去,有時托郵件,有時則讓科卡圖特地進城送去。這位卡納卡每次回來總說主人氣色很好,卻帶不來教授何時回家的消息。露西習慣了布萊多克的任性,並不感到奇怪。
與此同時,唐·佩德羅舒適地住在武士旅館,以他那不苟言笑的氣度在加特利漫步,對村子幾乎沒有什麼興趣,對金字塔館卻極為上心。由於教授不在,露西無法邀他來吃晚飯,只請了他和唐娜·伊內斯來喝下午茶。唐·佩德羅一心想看看博物館,但科卡圖斷然拒絕放他進去,說主人已下令在其缺席期間不許任何人參觀收藏。肯達爾小姐也支持了科卡圖的這個拒絕——因為她相當害怕繼父回家後發現陌生人自由出入那些神聖房間時的暴怒。這位秘魯紳士大表失望,失望的程度讓露西猜想,儘管武士旅館那邊有著失竊的報告,他或許仍懷疑布萊多克將那具綠色木乃伊藏在博物館裡。
得不到進入金字塔各室的許可,唐·佩德羅就時常去皮爾賽德,向警方詢問波頓謀殺案。從戴特警督那裡,他什麼重要的事也沒問出來,那位警督甚至表示,除非到最後審判之日,否則真相永遠無從得知。於是德·嘉揚戈斯決定探查武士旅館的周圍環境,親自審視那家小酒館。他看了那扇著名的窗子——神秘女子就是透過它與死者說話的——注意到它望出去是一條狹窄的石子小路,通往水邊,再延伸出去是一個崎嶇的小碼頭,伸入河中有一段距離。唐·佩德羅想,兇手從窗子進入,行兇之後,帶著裝有木乃伊的箱子原路出去,根本易如反掌。幾步就能到達等候著的小船,船隻一滑入河上的霧氣中,所有蹤跡便消失無蹤,事情正是如此發展的。秘魯紳士相信謀殺和盜竊就是這樣完成的,但縱使事情真的如他所推測的那樣發生,他仍然和以前一樣無法解開這個謎。
唐·佩德羅在尋訪王室先祖的遺體,順帶也在尋找那個盜賊和殺人犯,而他的女兒正在接受法蘭克·藍登爵士的求愛。天知道他在她身上看到了什麼——正如露西對年輕的霍普所說——那個姑娘半句話也說不出。她確實很美,著裝品味上佳,只是偶爾流露出對色彩的野性喜好,那無疑是從她的印加先祖那裡繼承來的。即便如此,她似乎既沒有閒話可說,也沒有正經話可說,更沒有任何話可說。她坐在那裡微笑,宛如一幅美麗的畫,但在外貌令人賞心悅目之後,就讓人大失所望了。法蘭克爵士卻欣賞她那份端莊的靜默,看來急欲娶她為妻。露西儘管知道他如此之快就從她的拒絕中走了出來,仍然希望他能和唐娜·伊內斯在一起幸福,因此盡一切機會讓他們能夠相遇,以便他能繼續求愛。不過,她還是納悶為何他想要娶一座冰山,而唐娜·伊內斯——以她那沉默的口舌和冷淡的微笑——除了冰山,別無其他。然而,求愛的主角既然是法蘭克·藍登——唐娜·伊內斯只是被動地接受——便也沒有什麼可多說的了。
有時霍普來金字塔館吃晚飯,這時賈西爾夫人以陪伴者的身分也在場。肯達爾小姐在幫助寡婦嫁給布萊多克教授,寡婦也反過來盡力促成阿奇的求愛。當然,這對年輕人已經訂婚,並沒有什麼需要促成的。儘管如此,賈西爾夫人作為房間裡的一件有用的擺設倒也挺方便的,因為加特利和所有英國鄉村一樣,都充斥著搬弄是非的人,如果霍普和露西不請賈西爾夫人來做「醋栗」(陪伴),人們早就說閒話了。有時唐娜·伊內斯也和寡婦一同前來,而她的父親就在皮爾賽德追查木乃伊,這時法蘭克·藍登爵士必定會來,無聲地崇拜著他的杜爾西內亞。賈西爾夫人說,這兩個人一定是用心電感應談戀愛的,因為他們幾乎不交談一句。但這樣反倒好,因為阿奇和露西說個沒完——賈西爾夫人說——兩對喜鵲對她的神經來說太過分了。她是個很好的陪伴者,任由年輕人各行其是,只以年長者的存在為他們的會面背書。
某天晚上,賈西爾夫人要來吃晚飯,霍普已經先到了。唐·佩德羅帶著女兒去皮爾賽德的劇院,法蘭克爵士為軍務去了倫敦,所以預計不會有別人來了。那是個奇寒的夜晚,早先降下的一點雪已在暗示著一個正宗英式耶誕節即將來臨。露西準備好了三人份的精緻晚餐,阿奇帶了一套新的接龍紙牌給愛玩這個遊戲的賈西爾夫人。寡婦玩牌的時候,戀人們希望能不受打擾地說說話,對這個快樂的夜晚充滿期待。不過有一個問題:晚飯時間本應是八點,而現在已過了三十分鐘,賈西爾夫人還未到。露西感到不安。
「她怎麼了呢?」她問阿奇,那位年輕紳士回答說他不知道,而且更不在乎。肯達爾小姐理所當然地責備了這個態度。「你應該在乎,阿奇,你知道賈西爾夫人要是不來吃晚飯,你就得回去了。」
「為什麼?」他悶悶不樂地問。
「人們會說閒話的。」
「讓他們說去。我不在乎。」
「我也不在乎,你這個笨蛋。但我父親會在乎,人們要是說閒話,他會非常生氣的。」
「露西,」阿奇摟住她的腰說,「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怕教授。他不過是你的繼父,你並不那麼喜歡他,用不著在意他說什麼。再說,我們很快就能結婚了,那時他愛怎樣就怎樣吧。」
「可我不希望他怎樣都行,」她笑著說。「畢竟,教授一直對我很好,他本可以很難相處,但作為繼父一直表現得很好。另外,他高興起來脾氣可以很壞,如果我讓人說閒話——給了機會他們就會說——他會對我非常冷淡,我就會過得不好受。我們不能那麼快結婚,我可不想過得不舒服。」
「你想什麼時候結婚都行,」霍普出人意料地說。
「什麼,你的收入還這麼沒著落?」
「沒有不著落。」
「有的。你會去幫你那個可惡的敗家叔叔,在他和他的家人有了償還能力之前,我們的錢都不保險。」
「現在保險了,最親愛的。西蒙叔叔結果還是爭了一口氣,他的投資也順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昨天我收到他的信,說他現在有了錢,要把借我的錢全還上。今天我進城面談了。結果是:我多了幾千英鎊,西蒙叔叔可以衣食無虞地過完下半輩子,不需要再得到幫助,我那每年三百英鎊是永永遠遠完全自由的了。」
「那我們就可以結婚了!」肯達爾小姐高興得倒抽了一口氣。
「你什麼時候想——下週也行。」
「那就一月——耶誕節剛過。我們去義大利旅行,回來後在倫敦租一套公寓。哦,阿奇,我真對不起,當初對你叔叔那麼沒信心。他做得很好。還有,他以後不再需要幫助,真是太好了!你確定他不需要了嗎?」
「要是他再需要,也不會給他,」霍普坦率地說。「單身的時候幫他還可以;結了婚就得照顧好自己和妻子了。」他緊緊抱了抱露西。「現在一切都好了,親愛的,西蒙叔叔表現得非常好——比我預期的好多了。我們去義大利度蜜月,不必急著回來——就說,直到我們吵架為止。」
「那我們就在義大利住一輩子了,」露西眼睛發亮地說;「但我們得在一年後回來,在切爾西租間畫室。」
「為什麼不在加特利呢?教授會寂寞的。」
「不會的。我告訴過你,賈西爾夫人打算嫁給他。」
「他不一定願意娶她。」
「那沒關係,」露西以女性的機敏答道。「她有辦法促成這樁婚事。再說,我想和舊生活告別,和你開始全新的生活。等我做了你的妻子,賈西爾夫人做了我繼父的妻子,什麼都安排妥當了。」
「我也希望如此,」阿奇衷心地說,「因為我希望你只屬於我一個人,不想和任何人分享你。不過,」他看了看錶,「都快九點了,我餓壞了。我們不能去吃晚飯嗎?」
「賈西爾夫人來了才行,」露西一本正經地說。
「哎,真是——!」
霍普餓得不行,正要發表一番責備寡婦不守時的長篇大論,這時樓下走廊傳來玄關開門關門的聲音。無疑,賈西爾夫人終於到了,露西迫不及待地衝出房間,跑下樓梯去迎接,好讓阿奇趕快坐上餐桌。年輕人在書房的開著的門旁等候,準備歡迎寡婦,這時卻聽見露西發出一聲驚訝的叫聲,旋即看到她和布萊多克教授一起走上樓梯。他立刻意識到,自己此刻和露西同在一屋,身邊卻沒有布萊多克那種保守的盎格魯撒克遜本能所要求的陪伴者,麻煩就要來了。
「我不知道您今晚要回來,」露西和繼父一起重新走進書房時說。
「我是坐六點鐘的火車來的,」教授解開脖子上那條大紅圍巾,在女兒的幫助下脫掉外套,說明道。「哈,霍普,晚上好。」
「那您去哪兒了?」露西把教授的外套和圍裹都扔到椅子上,問道。
「去賈西爾夫人那裡了,」布萊多克一邊烤著火暖那雙圓潤的手,一邊說。「所以她沒有來這裡為你們這些年輕人的晚餐充當陪伴者,這要怪我。」
露西和她的戀人驚訝地相互對望了一眼。這種輕鬆愉快的口吻對教授來說是全新的。他非但沒有生氣,還顯得異乎尋常地歡快,用一個乾燥無味的科學家來說相當詼諧的神情望著他們。
「我們等您吃晚飯,父親,」露西怯怯地說。
「那我就吃吧,」布萊多克宣布。「我餓壞了,親愛的。我又不能靠愛情活著。」
「靠愛情活著?」露西愣住了,阿奇悄悄笑了起來。
「哦,是的,你們可以微笑和驚訝,」教授心情愉快地繼續說,「科學並不能完全消滅原始的本能。露西,孩子,」他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在倫敦住著的時候,我深切地感受到了自己有多孤獨,等你嫁出去後又將有多孤獨。我本來打算明天下來,但今晚這種孤獨感太強烈了,以至於我認真考慮了你的建議,覺得應該在賈西爾夫人身上找一個第二伴侶。我一向對那位女士抱有深深的敬意,於是——可以說是一時衝動——我決定今晚下來求婚。」
「噢,」露西拍起手,對這意外的消息非常滿意,「那您求了嗎?」
「賈西爾夫人,」教授神情莊重地說,「今晚榮幸地答應了做我的妻子。」
「她今晚就要做您的妻子了?」阿奇微笑著說。
布萊多克帶著他那種特有的奇怪幽默感,勃然大怒起來。
「見鬼,你難道聽不懂英語,」他厲聲說,眼睛閃著責備的光,「她今晚答應了成為布萊多克夫人。我們將——我們是這樣商量好的——在春天舉行婚禮,那是人類和鳥類共有的自然交配季節。我很高興說,賈西爾夫人對考古學抱有深厚的興趣。」
「而且,更重要的是,她是個出色的管家,」露西說。
教授一時的怒氣消散了。他把繼女摟過來,在她臉上親了一下。
「我想我要感謝你把這個想法放進我腦子裡,」他說,「另外——如果賈西爾夫人說的是真的——還要感謝你讓她明白我們彼此結婚對雙方都有多麼大的好處。哈,」他放開露西,搓了搓手,「我們去吃晚飯吧。」
「我真的很高興,」肯達爾小姐衷心地說。
「我也是,我也是,」布萊多克頻頻點頭。「孩子,你說得很對,沒有個女人照管我的利益,這個家就要亂掉。好,」他挽起兩位年輕人,「我覺得我們真應該開一瓶香檳慶祝慶祝。」
不一會兒,三人坐在了餐桌旁,布萊多克解釋說賈西爾夫人被他的求婚感動得無法承受祝賀的考驗。
「但她明天會來,」他說,這時科卡圖正在斟滿三個杯子。
「不,我今晚就去恭喜她,」露西頑固地說。「晚飯一吃完,我就和阿奇去她家,告訴她我有多高興。」
「外面這麼冷,露西,」阿奇擔心地說。
「我可以穿暖一點,」她答道。
奇怪的是,教授並沒有反對這次外出,儘管霍普完全料想到這麼一個講究禮法的人會拒絕讓繼女出門。但布萊多克看上去非但沒有不悅,反而有些高興。求婚似乎讓他心情極好,他含笑舉起杯子。
「為你的幸福乾杯,親愛的露西,也為賈西爾夫人的幸福。」
「也為阿奇的和您的,父親,」她說。「您結婚了不會寂寞,我很高興。阿奇和我希望在一月份成婚。」
「是的,」霍普喝乾了香檳說,「我的叔叔還清了,我的收入現在一切正常。」
「很好,很好。我沒有異議,」布萊多克平靜地說。「我給你一份豐厚的婚禮禮物,露西,因為想必你聽說了,我未來的妻子繼承了她哥哥的遺產——那位最近在北京做商人的。她全力支持我們提議中的埃及遠征。」
「你們去那裡度蜜月嗎,先生?」霍普問。
「嚴格說來不算蜜月,因為我們春天結婚,而我前往塔霍瑟女王陵墓的探險要到秋末才能出發。不過布萊多克夫人會和我同去。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提供軍費的是她的錢。」
「好,一切都安排得很好,」露西說。「我嫁給阿奇;您,父親,娶賈西爾夫人;我猜法蘭克爵士也會娶唐娜·伊內斯。」
「哈!」布萊多克吃了一驚,「就是為了失蹤的木乃伊來到這裡的德·嘉揚戈斯的女兒。賈西爾夫人告訴了我一些,親愛的。不過我明天自己去見見唐·佩德羅。現在,讓我們吃喝吧。我要下去博物館,你們——」
「我們去恭喜賈西爾夫人,」露西說。
於是事情就這樣安排了,不久教授便和忠心耿耿的科卡圖一起退回到他的聖所,科卡圖再見到主人,喜形於色。露西被阿奇仔細地幫她穿好衣服,然後和那位年輕人一起去恭賀準新娘。他們出門的時候正好是九點半。
夜晚有霜,星星在純淨的深藍色天空中如珠寶般閃爍。月亮以清冷的光輝照耀著覆了一層薄雪的大地。兩個年輕人在村子裡大步走過,腳步聲在結了霜的地面上響起,踏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武士旅館尚未打烊,時候不算晚,各家小屋的窗子裡透出燈光。兩人沿著穿越沼地的路走出村子,只見要塞高大的輪廓在澄澈的天空中黑壓壓地聳立,泰晤士河波光粼粼,沼地的輪廓在薄薄的白色中若隱若現。雪地月色構成的夢幻世界叩動了阿奇的藝術心靈,露西也有同感,兩人並沒有急著趕到目的地。
然而不久他們就看到了靠近堤壩的那塊四四方方圍起來的一英畝土地,賈西爾夫人的簡陋居所就坐落於此。書房粉紅色窗簾透出燈光,說明寡婦尚未就寢。幾分鐘後,戀人們已到了門口,隨即走了進去。就在這時,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這讓人覺得,某些人確實擁有第六感。
阿奇關上身後的門,左右張望了一眼,和露西一起沿著積雪的小路往裡走。右邊是一個落葉的涼亭,同樣積著雪,雪白之中有一個黑色的影子,形狀頗像一口棺材。霍普出於好奇走了過去。
「這是什麼鬼東西?」他自言自語;接著大聲驚呼,「露西!露西!快過來!」
「怎麼了?」她跑過來問。
「你看,」他指著那個奇形怪狀的箱子——「綠色木乃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