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意外之事
儘管有報紙、信件、電報機和電報等種種傳遞消息的快捷工具,同樣的消息在村子裡的流傳速度卻比城市裡更快。在人口稀疏的社區,口耳相傳的流言能以驚人的速度蔓延,因為在那樣的地方,人人都彼此了解,正如俗話所說——裡裡外外。在每一個英格蘭村莊,牆有耳,窗有眼,每一座小屋都是醜聞的溫床,一個人知道的事,不消一個鐘頭,其他人也都知道了。就連人面獅身像在這樣的地方也守不住自己的秘密。
加特利絲毫不遜色於其他任何地方,所以次日一早,人人都知道布萊多克教授在賈西爾夫人的庭院裡找到了他失蹤已久的木乃伊,並毫不拖延地把它運到了金字塔館,也就不足為奇了。手推車帶著那件詭異的貨物經過村子唯一的街道時,時間並不算晚,戰士酒館裡跑出了好幾個男人,表面上是來主動幫忙的,其實是想瞧瞧那位怪人主人在做什麼。布萊多克粗魯地拒絕了這些好意;但那具奇形怪狀、染成綠色的木乃伊棺槨既然已被人看見,一目了然的人,尤其是早在驗屍聽證會上便知曉了這個詭異之物,此後在每家每戶都被議論過的人,只需把兩件事聯繫起來就夠了。而手推車是從寡婦的庭院裡出來的,所以村民自然認為賈西爾夫人一直藏著木乃伊。很快,她還謀殺了波頓的謠言也傳開了,因為她要不是這麼做了,按照村裡的邏輯,她手頭確實不可能有贓物。最後,因賈西爾夫人的門窗都很小而木乃伊相當大,所以假定她把它藏在庭院裡是順理成章的。據說她把它埋了,剛好在被真正的主人發現前掘了出來。由此可見,流言蜚語並不總是準確的。
不管怎樣,布萊多克教授好消息的風聲不久便通過女房東之口傳到了唐·佩德羅的耳朵裡。她在早晨透露了她所聽說的,秘魯紳士因此免去了一個不眠之夜。但一旦得知真相——那真相之出乎意料已夠令人吃驚——他便匆匆用完早飯,趕往金字塔館。他本來還不打算那麼快去見布萊多克,至少要先在皮爾賽德進一步打聽之後;但布萊多克擁有德·嘉揚戈斯家王族先祖的消息,立即把他引入了博物館。他以一貫莊重而得體的態度向教授致意,誰都看不出他那與生俱來的沉靜之下,既對布萊多克到來這一消息感到詫異,又對那具綠色木乃伊的更令人驚訝的消息感到意外。有幾分迷信的唐·佩德羅還想到,這一巧合意味著上蒼在找回失蹤已久的先祖一事上向他顯示了好兆頭。
布萊多克從露西和阿奇·霍普那裡對唐·佩德羅已了解了不少,非常高興能見到這位秘魯人,希望在他身上找到志同道合的知己。此時教授還不知道那份古老拉丁文手稿的內容——那份揭示了隱藏的綠寶石這一事實的手稿——因為霍普決定讓秘魯人自己透露這個消息。阿奇很清楚,唐·佩德羅——如他所明言——希望購買木乃伊,而布萊多克理應知道自己在賣什麼。但霍普忘記了一件重要的事——也許是因為唐·佩德羅講述自己故事時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那就是,布萊多克在二手意義上是件贓物的收受者。因此,秘魯人主張木乃伊是他的財產,可能性是相當大的。當然,在那種情況下他必須舉證,而那並不容易。
那位圓胖的小教授還沒有開封棺槨,唐·佩德羅進來時,他正站在棺槨前搓著肥手,臉上帶著一種垂涎的神情。不過,因為科卡圖已把秘魯人的名片送進來,布萊多克料到有訪客,轉身迎向他。
「您好,先生,」他伸出手說。「很高興見到您,聽說您對這具印加·卡薩斯的木乃伊了解一切。」
「是的,了解,」德·嘉揚戈斯在主人為他推上前的椅子上坐下,回答道。「不過我能問一下,是誰告訴您這具木乃伊是最後一位印加的嗎?」
布萊多克捏著圓胖的下巴,爽快地答道:
「當然可以,唐·佩德羅。我想研究埃及人和古代秘魯人防腐處理方式的差異,便四處尋找一具南美遺體。不料竟在幾家歐洲報紙和兩份英文期刊上看到,一具綠色的秘魯木乃伊在馬爾他以一千英鎊出售。我派助手西德尼·波頓前去購買,他連同棺槨,以九百英鎊的價格買了下來。在馬爾他期間,他在乘坐潛水者號帶著木乃伊啟程回國前,給我寫信說明了交易經過。賣家——一位馬爾他收藏家之子——告訴波頓,他父親是二十多年前在巴黎收購這具木乃伊的。據我推算,它大約是三十年前從利馬來到的,巴黎那位收藏家說,它是印加·卡薩斯的遺體。這便是全部經過了。」
唐·佩德羅莊重地點了點頭。
「木乃伊送來時有一份拉丁文手稿一併交付嗎?」他問道。
布萊多克的眼睛睜大了。
「沒有,先生。木乃伊三十年前從利馬到巴黎。二十年前轉入那位馬爾他收藏家手中,他的兒子幾個月前把它賣給了我。我從未聽說過任何手稿。」
「那麼霍普先生沒把我那天晚上對他說的事轉告您嗎?」
教授坐了下去,嘴角變得倔強。
「霍普說了些您關於這具木乃伊被偷走的故事。」
「是從我父親那裡偷走的,」那位不苟言笑的秘魯人糾正道,目光謹慎地盯著主人。「事情確實如此。印加·卡薩斯是我的先祖,這份手稿——」唐·佩德羅從衣服內袋裡取出手稿——「記載著葬禮的儀典。」
「非常有趣;極其有趣,」布萊多克忙不迭地把手伸過去。「能讓我看看嗎?」
「您讀得懂拉丁文,」唐·佩德羅把手稿交給他時說道。
布萊多克揚起眉毛。
「當然,」他簡單地說,「每個受過教育的人都讀拉丁文,或者應當讀。先生,請等我把這份文件瀏覽一遍。」
「請等一下,」唐·佩德羅在教授開始逐字逐句貪婪閱讀那頁泛黃紙張時說道。「從霍普先生那裡,您大概已知道我是怎樣在歐洲發現我自己的財產的——」
布萊多克眼睛仍盯著手稿,含含糊糊地說:「您的財產,正是,正是。」
「您承認了。那麼您無疑將把木乃伊還給我。」
這時,唐·佩德羅說話的意思已完全傳到了科學家的理解中,他把正在讀的文件扔下,一躍而起。
「把木乃伊還給您!」他倒吸一口氣。「那是我的。」
「請原諒,」那位秘魯人依然莊重,但態度非常堅決地說,「您承認它屬於我。」
布萊多克的臉變成了一種深紫色。
「我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抗議道。「我花了九百英鎊買的東西,我怎能說它是您的財產?」
「它是被偷走的。」
「這一點有待證明,」布萊多克尖刻地說。
唐·佩德羅站起身來,比唐吉訶德更像唐吉訶德了。
「我以我的名譽向您保證——」
「是的,是的。那很好。我並非質疑您的名譽。」
「那自然,」對方冷靜而有力地說。
「儘管如此,您幾乎不能指望我,」布萊多克向棺槨揮了揮手,「在對情況進行嚴格調查之前,放棄這樣一件珍貴的物品。再說,先生,即便您成功證明了所有權,我也不打算白白把木乃伊還給您。」
「但您扣留的是被偷走的財產。」
「我不知道那個情況;我只有您的話,唐·佩德羅。我所知道的是,我為木乃伊付了九百英鎊,把它運到英格蘭又花了將近一百英鎊。我得到的東西,我保留。」
「就像您的國家一樣,」那位秘魯人諷刺地說。
「正是,」教授和藹地回答。「每個英格蘭人都有鬥牛犬般的堅韌目的性。吹牛是一條好狗,唐·佩德羅,但死咬不放才是更好的狗。」
「那麼我明白了,」秘魯人伸手撿起落下的手稿說,「您要保留木乃伊。」
「當然,」布萊多克冷靜地說,「因為我買了它。另外,我還要保留珠寶——手稿告訴我——從我瞥見的那一眼來看——是和木乃伊一起埋葬的。」
「唯一埋葬的珠寶是木乃伊雙手握著的兩顆大綠寶石,」唐·佩德羅把手稿放回口袋,解釋道,「我想要它們,以便得到資金來恢復我家族的財富。」
「不!不!不!」布萊多克強硬地說。「我買了木乃伊,連同其中的珠寶。那將賣掉,為我前往塔霍瑟女王墓的探險提供資金。」
「我要爭奪您的所有權,」德·嘉揚戈斯失去冷靜,叫道。
布萊多克以最大的滿足感揮了揮手。
「我可以給您我律師的地址,」他反唇相譏。「您選擇採取的任何步驟,只會帶來損失;從您的暗示來看,我覺得您手頭並沒有多少可以用在訴訟上的錢。」
唐·佩德羅咬了咬嘴唇,發現讓布萊多克放棄他的戰利品,比預想的要困難得多。
「如果您在利馬,」他興奮之下改說西班牙語喃喃道,「您就會知道我說的是真話了。」
「我不懷疑您的真話,」教授用同一種語言回答。
德·嘉揚戈斯轉身面對主人,大為驚訝。
「先生,您說我的語言?」他問道。
布萊多克點了點頭。
「我去過西班牙,也去過秘魯,」他乾燥地回答,「所以我懂古典西班牙語和它的殖民地方言。至於去利馬嘛,我去過,但不想再去了,三十年前你們的內戰結束後那個地方一片混亂,我已經受夠了。」
「您三十年前在利馬,」唐·佩德羅重複道,「那麼您在那裡時,瓦薩偷走了這具木乃伊。」
「我不知道是誰偷的,甚至不知道是否被偷過,」教授頑固地說,「我也不知道瓦薩這個名字。啊,現在想起來了。小霍普提過什麼您說的偷走木乃伊的瑞典水手。」
「是瓦薩幹的,他把它帶到歐洲出售——很可能賣給了巴黎那個人,後者再賣給了您那位馬爾他收藏家。」
「毫無疑問,」布萊多克平靜地反駁。「但這一切和我有什麼關係,唐·佩德羅?」
「我要那具木乃伊,」對方憤怒地叫道,面露危險的神色。
「那您得不到,」布萊多克擺出一副好鬥的態度,沉著地反唇相譏。「這具木乃伊已經造成了一死,唐·佩德羅,從您的眼神來看,我以為您還想再死一個。」
「您難道不講誠信嗎?」
「您要是質疑我的誠信,我就打爆您的頭,」教授像一隻矮腳雄雞一樣踮起腳尖叫道。「最好的辦法是把此事提交法庭。那樣法律就能裁決了,我相當確信它會偏向我這邊。」
英格蘭人和秘魯人互相怒視,蹲在地上的科卡圖把目光從一張憤怒的臉轉向另一張憤怒的臉。他猜到白人們在吵架,也許還會動起手來。就在這時,門上傳來敲門聲,一分鐘後阿奇走了進來。布萊多克望了他一眼,踏前一步,突然下了決定。
「霍普,你來得正是時候,」他宣布道。「唐·佩德羅說木乃伊是他的,我說我買了它。我們讓你來做仲裁者。他想要,我也想要。怎麼辦?」
「木乃伊是我自己的骨肉,霍普先生,」唐·佩德羅說。
「它骨也沒多少,肉也沒多少,」布萊多克輕蔑地說。
阿奇把椅子轉了過來,翻身跨坐,雙臂搭在椅背上。他敏銳的頭腦迅速領會了形勢,而且由於了解問題的兩面,做出決定並不困難。唐·佩德羅失去先祖木乃伊固然委屈,但布萊多克——或者說他自己——損失購買資金同樣委屈,因為他們是憑善意,以為馬爾他的賣家有正當所有權而支付的款項。在這些前提下,這位年輕的所羅門開始宣判。
「我明白了,」他審慎地說,「唐·佩德羅三十年前被人偷走木乃伊,而教授您是在以為馬爾他的主人有權持有它的印象下買下的。」
「是的,」布萊多克斷然說,「馬爾他的主人大概也這麼以為,因為他是從巴黎那位收藏家手裡買來的。」
霍普點點頭。
「如果瓦薩把它賣給了巴黎的人,」他平靜地說,「他當然不會告訴買家他是在利馬搶來木乃伊的,而那個可憐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在接受贓物。唐·佩德羅,是這樣嗎?」
「是的,先生,」秘魯人說,他已恢復了冷靜和莊重;「但我鄭重聲明,木乃伊是從我父親那裡被盜的,理應屬於我。」
「沒有人爭這一點,」阿奇愉快地說;「但它也理應屬於教授,因為他買了它。既然它不可能同時屬於兩個人,就必須各退一步。教授,您必須以購買價把木乃伊賣還給唐·佩德羅,而唐·佩德羅,您必須補償布萊多克教授的損失。」
「我的錢不多,」唐·佩德羅莊重地說;「不過,我願意按您說的辦。」
「我還不確定我是否願意,」布萊多克大聲抗議道。「兩顆綠寶石的價值巨大,唐·佩德羅說了,而且它們屬於我,因為木乃伊是我的財產。」
「教授,」阿奇嚴肅地說,「您即使因此而損失,也必須做正確的事。我相信德·嘉揚戈斯先生的故事;木乃伊連同珠寶屬於他。再說,您只想看看印加族是如何對待死去的王族的。好,那就在唐·佩德羅的面前在這裡打開木乃伊。當您滿足了好奇心,德·嘉揚戈斯先生開出一千英鎊的支票,就可以帶走那具遺體。您為它費盡了周折,我奇怪您怎麼不急著和它告別。」
「但綠寶石賣出去能換很多錢,可以支付我去埃及尋找那位女王的陵墓的費用。」
「我從露西那裡聽說,賈西爾夫人打算成為您妻子後,為那次探險提供資金。」
「哼!」布萊多克撫摸著肥胖的下巴喃喃道。「我昨晚衝動之下對她說了些蠢話。她也許不會原諒我,霍普。」
「女人對她愛的男人,什麼都能原諒,」阿奇說。
布萊多克並不愚蠢,不由得瞟了一眼自己那身圓鼓鼓的身材映在附近鏡子裡的影像。賈西爾夫人愛上他的外貌似乎難以置信,而他終有一天可能成為準男爵這一點,此時此刻也沒有以一項值得考量的因素進入他的腦中。不過,唐·佩德羅似乎鐵了心要打官司,那就會有麻煩和費用。通盤考量之後,布萊多克認為阿奇的判斷是個好判斷,便讓步了。
「好吧,」他考慮一番後說,「我們就這樣說定了。我打開棺槨,檢視木乃伊——這畢竟正是我當初買它的理由。當我弄清楚兩種防腐方式的差異後,唐·佩德羅開支票,把木乃伊帶走。但願他比我少些周折,」說完,布萊多克向科卡圖做了個手勢,叫他帶來所有必要工具,便著手打開棺槨。
「我同意,」唐·佩德羅簡短地說,在那位做出裁決的年輕但以理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霍普提出協助教授開箱,但遭到直截了當的拒絕。
「雖然如此,我倒很高興您在場見證木乃伊的開箱,」布萊多克一邊費力地撬棺蓋,一邊說,「萬一綠寶石不見了,唐·佩德羅可能會指控我偷了它們。」
「為什麼綠寶石會不見了呢?」霍普迅速問道。
布萊多克聳聳肩。
「西德尼·波頓被殺了,」他低聲說,「不太可能有人僅為了這具木乃伊而殺人,然後把它棄置在賈西爾夫人的庭院裡。我對綠寶石的安全有所懷疑,否則我不會同意把它賣回去。」
說了這番誠實的話,教授便使勁撬棺蓋,把一根鋼製工具插入縫隙,設法撬開棺蓋。棺蓋以古老但相當牢固的方式用木栓釘牢,看上去自幾百年前那位死去的印加在安第斯山脈被安置入棺以來從未被打開過。唐·佩德羅對這種褻瀆行為皺眉蹙額,但既然已經答應,除了默默忍受別無他法。以那種工藝的精細程度和木栓的咬合力度而言,蓋子在驚人短暫的時間內被掀開了。然後四位旁觀者看見木乃伊曾被人動過手腳。染綠的羊駝毛把它包裹得嚴嚴實實,僵硬地躺在棺中。但裹布已被割開;雙手突露在外;綠寶石不見了——從死者堅硬的握力中被粗暴地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