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主人的臉上有麻子。不知是誰取的外號,都叫他「麻子先生」。所謂麻子,乃是幼年患過天花所留下的痘痕,並非自然生就之物。主人自稱在得天花之前,長得頗為白淨俊朗,如今雖落得這副模樣,卻是無可奈何之事。我不知道主人在天花之前究竟是何等風采,但只看他現今的模樣,著實難以相信什麼「白淨俊朗」之說,只怕不過是他自欺欺人的一廂情願罷了。主人頗在意此事,每逢外出,必先統計遇見的麻臉人數,回到家中,便在日記上工工整整地記上一筆。如此堅持,每月總能記下三四十人,可見麻子之人,在世間並不算少。此外,主人有一位曾遊學西洋的朋友,主人向他詢問西洋那邊麻子多不多。那朋友回答說,西洋的麻子,只有在乞丐或流浪漢中才能見到,紳士階層幾乎沒有這種人。主人聽後若有所思,暗自感嘆日本的衛生設施遠不及西洋。
獨仙先生造訪後,約過了七日,主人把自己關在書房裡閉門不出。我甚為好奇,趁機進去窺探了一番。主人正端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一面鏡子,對著自己的臉細細端詳。這面鏡子平日是掛在洗臉台上的——之所以放在洗臉台而非梳妝台,乃是因為主人的麻子一直延伸到頭皮,為了遮掩,頭髮留得頗長,因此每日梳頭時需要照鏡子。然而主人此刻卻把這唯一的鏡子搬進了書房。
主人看著鏡中的臉,把兩頰吹脹,麻坑因皮膚繃緊而顯得淺了一些。主人一臉滿意地點了點頭,把鏡子稍微傾斜,換個角度繼續照。隔了一會兒,他拉下一側的下眼瞼,做了個鬼臉,那模樣著實滑稽——主人自己渾然不覺,仍在認真地照鏡子。隨後,他從書桌的抽屜裡掏出一張吸墨紙,往鼻子上用力按了按,又把那張紙湊到鏡子前細看,吸墨紙上印出了一片油漬。主人皺起眉頭,把那張吸墨紙扔在一旁。
鏡子是個奇妙之物。往小裡說,它是虛榮心的製造機;往大裡說,它又是傲氣的清道夫。從前人若無鏡子,不知自己面目,便以為天下唯我最美。有了鏡子之後,才知道自己也不過是蕓蕓眾生中普通的一員。這一點,對世人的謙遜大有裨益。因此,照鏡子多的人,往往也是自我意識較清醒的人。然而鏡子的效用,並非只有單方面。若是無論照幾次都覺得自己甚是俊美,那麼鏡子便成了助長虛榮的幫兇。以主人如今這副德行,對著鏡子想必感慨良多。
就在主人如此度過閉居生涯的時候,他收到了三封信。
第一封信,是某位上流人士的募款通告,為慶祝日俄戰爭勝利而籌辦盛大典禮,懇請主人慷慨解囊,出錢贊助。主人不動聲色地把信放下,隻字未提,也未見任何捐款的動靜。主人平日對捐款之事頗為計較,前些日子曾有人上門化緣,不過索要二三圓,主人便一邊嘟囔著「這不是搶錢嗎」,一邊心不甘情不願地掏了腰包。這一回是更正式的勸募,自然更是置之不理。
第二封信,是「大日本女子裁縫最高等大學院」院長縫田針作的來函,信中說,本院院長撰有《裁縫秘術綱要》一書,即將付梓,懇請主人惠購一冊,並將所得版稅悉數捐助本院建設新校舍之用。主人把這封信揉成一團,扔進了廢紙簍。
第三封信,裝在一個紅白橫條相間的信封裡,格外醒目。信封上寫著「天道公平」四個字,寄信地址是「杉並」。主人拆開信封,抽出信紙,這一看便入了神。信的開頭,是一行頗為奇特的題詞:「天之道白,地之道白,人於其間,殷紅如血。」隨後,信的正文東拉西扯,洋洋灑灑,談及海參、河豚、高麗人參等物,繼而筆鋒一轉,言及世界列強視他人如草芥,然而視他人如人者,若自身不被視為人,自然義憤填膺,揭竿而起——此乃革命之起源。信的末尾,筆調忽然變得溫馨,寫道:「久彌先生,您的茶我十分欣賞,敬請品嘗。」主人把這封信讀了一遍又一遍,最後沉吟道:「此人確是大思想家,所言發人深省,實是深邃至極。」
沒過幾日,迷亭帶著一位客人登門拜訪。那客人是迷亭的叔叔,從靜岡特地上來,說是要參加日本紅十字會的會議。那老人家頭上梳著白色的丁髻,身穿一件從城裡白木屋買來的燕尾服,然而燕尾服的尺寸明顯不合身,在身上撐著,顯得頗為滑稽。除此之外,老人手裡還握著一把大鐵扇,是那種古戰場上用以劈盔的護甲割扇,據說乃建武時代之物,亦是一件頗為罕見的古董。加上頭上戴了頂高得出奇的帽子,整個人看起來活像是從哪出怪戲裡走出來的角色。
三人就座,迷亭的叔叔客氣地謙讓一番座位。商量了半天,叔叔最終坐到了上座。叔叔告訴主人,此番進城,一是為了紅十字會的會議,順道便去看了看金月先生做研究的物理實驗室。叔叔說著,把那把鐵扇舉起來:「我還把這把護甲割扇帶去給他們瞧瞧,哪知這一下子便壞了事。那些儀器一遇上鐵器,指針就跑偏了,唐突了他們,甚是抱歉。金月先生在磨玻璃球,我說那是珠寶匠的活計,古代是下等人做的,真正的學問在於修身養性。」
主人一聽「修身養性」四字,立刻來了精神,說起了八木獨仙先生的那套學說,把人心不動、外境任變、動如閃電劈春風之類的話,一五一十地重複了一遍。迷亭在一旁聽著,臉上漸漸浮現出一絲狡黠的笑意。
「那位說這套學問的,可是八木獨仙先生?」迷亭突然插嘴道。
主人一怔:「你認識獨仙?」
「何止認識。」迷亭說,「我跟獨仙是老相識。那一套話,他十年前就這麼說了,一個字都沒變過。不過話說回來,獨仙這人也有趣得緊。有一回我去他那裡,他說啊說啊說了半夜,我躺下想睡了,他還接著說。後來半夜裡一隻耗子把他的鼻子咬了一口,他嚇得半死,說怕是耗子的毒在身體裡散開了,要死了!我急中生智,把廚房裡的剩飯搓成一個圓球,告訴他這是最新進口的德國解毒藥,讓他吃下去。他一骨碌就咽了下去,說好多了,沒多久就呼呼大睡。第二天早起,我看他山羊鬍上夾著一條線頭——那便是他以為的耗子牙印。」
叔叔哈哈大笑,主人也跟著笑了起來,臉上卻略帶幾分尷尬。
「獨仙這人,」迷亭繼續說,「曾把兩個人逼成了瘋子。其一名叫理野陶然,是個習禪之人。陶然有一次去鐮倉,在火車鐵軌上打坐,說要用禪定之力把火車攔下來,讓人哭笑不得,好在被人拉開了,沒有大礙。後來他又走進了一個荷花池,說修行之人不會溺死,結果差點溺斃,幸被廟裡的僧人及時救起。就這樣東跑西跑的,最後因吃了廟裡不衛生的食物,得了腹膜炎,一命嗚呼。其二名叫立町老梅,也是獨仙的門下弟子。這個老梅不知怎地,鑽進了牛角尖,整日執迷於飲食之事,尤其對海參情有獨鍾,逢人便大談海參,神神叨叨。你猜現在他在哪裡?他現在住在巢鴨的精神病院裡——哦不對,如今已改名叫杉並了——而且此人酷愛寫信,動不動就給人寄信,信封還是紅白橫條相間的,據說那紅白條紋也有出典,取自中國某句話:天道白,地道白,人在其間,赤紅如血——」
主人的臉倏地白了,結結巴巴地說:「那個天道公平……就是立町老梅?」
「正是,」迷亭說,「你認識他?」
主人把那封紅白信封的信掏出來,遞給迷亭看。迷亭接過去,掃了一眼,哈哈大笑:「對對對,這就是老梅的字跡,這就是老梅的文筆。老兄,你竟然說他是大思想家?哈哈哈,這下可有意思了。」
主人的臉漲得通紅,一時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個尷尬時刻,門口有人拍門。應門的阿三回來稟報,說是有位警察署的人前來,要請主人出去一趟。主人走出去,卻在玄關看到兩個人:一個是穿著制服的刑警吉田虎藏,另一個是跟著的一位年輕男子,生得一表人才,衣著體面,儀表堂堂。主人一眼看去,只見那年輕男子衣冠楚楚,氣度不凡,不由得當他是刑警,深深地鞠了一躬,說:「有勞您了,多謝光臨。」
那年輕男子面色不動,只是微微一笑。刑警吉田見狀,咳嗽了一聲,說道:「那位是……嫌疑人。」主人這才如夢初醒,尷尬萬分。細細一看,那年輕男子雙手藏在和服寬袖之中,原來是戴著手銬。此人正是先前趁主人外出,偷走了棉質羽織和山藥的慣竊。
刑警說,請主人明日上午九點帶印章,到日本堤的警察派出所走一趟,辦理認領手續。主人這才想起來問,究竟被偷了什麼東西。想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說:「……大概是一盒山藥吧。」那名竊賊聽到「山藥」二字,明顯忍住了笑意。主人把其餘被盜之物幾乎全都忘了,唯獨記得那盒山藥——那是田良三平特地送來的貴重之物,可見山藥在主人心中的分量。
刑警轉身欲走,迷亭忍不住問道:「請問日本堤是什麼地方?」刑警簡短回答:「就是吉原一帶。」迷亭聽了,朝主人擠眉弄眼,一臉揶揄。主人頓時滿面通紅,卻硬撐著說:「吉原也好,花街也罷,既然說了要去,我就一定去!」說這話時,主人昂首挺胸,一副凜然不屈的模樣。迷亭在心裡暗笑:主人這股倔勁,非但沒能提升他的聲望,反倒叫人看了更覺可憐。主人卻暗自得意,以為自己佔了上風。
迷亭叔侄告辭之後,主人一個人吃過晚飯,重又回到書房,枯坐沉思。他越想越是不安:獨仙的那套學問,把兩個人逼成了瘋子;天道公平的信,他竟然如此讚賞,若是自己也在精神上有些問題,豈不是……?他開始逐一盤點身邊的人,心裡暗自比較:迷亭的叔叔,言行有些古怪,難說沒有問題;金月,整天磨玻璃球,這事本身便頗可疑;迷亭,是個職業的弄人,簡直明擺著有問題;加那田太太,一肚子算計,純粹是惡意的化身,那種人定然瘋了;加那田先生,人稱「異端分子」,其實不過是另一種說法的瘋子;落雲館的學生,那群狂熱的孩子,自然也難逃此列。如此算來,身邊竟無一正常之人,莫非這個世界本就是瘋子的天下?
他越想越深,愈陷愈遠,最後得出了一個令自己既驚且惶的結論:也許,危險的瘋子非但不受禁錮,反而橫行於世,呼風喚雨,成為人上之人;反倒是那些清醒者,被當作異端,被關進精神病院。「有錢有勢的大瘋子,驅使著一群小瘋子,世人反叫他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主人如此想著,漸漸地茫然起來,腦中一片混沌,最後喃喃自語道:「是是非非,我再也搞不清楚了。」說完,便趴在書桌上,沉沉睡去。
我站在主人身旁,把他的所思所想,藉由電流,一一感知了個明白。我是如何感知的呢?我的肚皮上有一層細細的茸毛,只消把這層茸毛輕輕貼在人的肚皮上,便能通過電感,讀出此人心中的念頭。那天夜裡,主人曾有過這樣一個念頭:「若是把這隻貓的皮剝下來,做件棉背心,這個冬天一定格外暖和。」我一感知到這個念頭,不禁大驚失色,趕忙縮回了自己的肚皮。
主人今夜的所思所想,我都已如實稟報於讀者諸君。明日一早,主人醒來,這些念頭想必已忘得乾乾淨淨。若是日後他再次對同樣的問題沉吟不已,得出的結論,也不過仍是那一句——「是是非非,我再也搞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