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主人的書房朝南,南邊有一道籬笆,籬笆那一側種著七八棵泡桐。泡桐雖高,然而有泡桐之高,必有落葉之廣,等到秋天紛紛凋零時,或積在廊下,或堆於院中,清掃殊為麻煩。這些泡桐是鄰家地主傳兵衛所有的,前些時日我聽主人說:「傳兵衛真是個大傻瓜,泡桐眼看長得如此之高,若是賣給傢俱商,少說也能得個五六圓,偏偏就這麼擺著,真是不知好歹。」我聽了也覺得傳兵衛確實愚不可及。
除了泡桐之外,這道籬笆另一側是什麼去處呢?那是一所名叫「落雲館」的私立中學。規模雖大,在學生人數上,少說有八百人之多。八百人之多這一點,對本小說的發展至關重要,不可輕易略過。
這所學校的學生,凡天氣晴和之日,必在本校運動場打棒球。由於本校運動場就緊鄰主人的書房一側,投手把球投出去的聲音,打擊手揮棒的聲音,學生的吶喊聲,呼嘯而來,未免吵嚷。主人說,吵鬧成這般模樣,書根本讀不進去,確有幾分道理,故對落雲館頗為不滿。主人雖然對落雲館不滿,但主人只是個窮教師,落雲館卻是個有錢的大學校,形勢之下只得忍氣吞聲。話雖如此,若是個性軟弱的主人,也許不至如此,偏偏主人為人乖張,對落雲館的積怨日深。
積怨既深,便思報復。所謂報復,自然是那些頑皮的學生們鑽進主人的籬笆院子裡,去撿球的時候,主人把球沒收。起初是自動飛進來的球拿了便收,後來卻連學生爬進來撿球時也起了爭執,愈演愈烈,雙方積怨之深,竟致互視為眼中釘,有如世代宿仇。從旁觀者的角度看,不過是一個貧窮的教書匠與八百名學生之間,有違常識的無謂摩擦,然而局中的主人與落雲館的學生們,雙方皆正氣凜然,堅信己方有理,他方理虧,大有一副視死如歸、決一死戰的架勢。
若細說這場紛爭的起源,倒也有些道理。最初,主人的書房南邊並無籬笆,因此落雲館的學生打球時,只需從圍牆下的空地隨意進出,本無爭端。主人之所以修起籬笆,純粹是不願讓人隨意出入,並非存心與落雲館為敵。落雲館的學生起初似乎也理解主人的用意,打球時盡量不讓球越界。然而幾個月之後,不知是學生的克制精神鬆弛了,還是打球技術仍未到家,飛進院子的球漸漸多了起來。大家似乎也不把這當回事,倒是認為進了就得撿,撿了就得給的道理天經地義,仍舊一如往昔地爬進爬出。
主人起初並未計較,有時甚至笑著幫忙把球撿了扔過去。但是隔了一陣子,不知什麼時候起主人的態度忽然一變,把飛進來的球一概沒收,不再歸還。學生自然不服,爭執由此而起。爭執之後,事態更加激化,學生開始在籬笆前堆放垃圾,以示挑釁。主人見狀,寫信給落雲館校長,控訴學生的無禮行徑。校長大約是個還算通情達理的人,接到信後似乎有所回應,學生的舉動一時收斂了些。然而這種收斂不過是表面文章,到了第二年春天,如雨後春筍般,挑釁之舉捲土重來,且比昔日有過之而無不及。主人怒不可遏,再次提筆致函校長,並在院子南側新加了一道四目竹籬笆。四目竹籬笆者,乃是棒球戰術術語,意指網眼較大、可以看透的籬笆,並非指校長長了四隻眼睛之類的籬笆。這一次,校長的回信遲遲未至,主人不免焦慮,反倒是落雲館的學生們,置新籬笆於無物,連第三天的侵犯也不見有任何停手的跡象。
學生們的戰術此後逐漸升級,由最初的越界撿球,演變成了棒球砲轟大作戰。所謂棒球砲轟,並非真的砲轟,不過是把球有意無意地打進主人的院子,以此為樂。球打進來,要撿球,主人攔著不讓撿;不撿,損失了一個球。雙方你來我往,主人每沒收一球,便在紙上記下一筆,據說某天創下沒收十六個球的紀錄。我雖未能親眼目睹,但主人天天跑進跑出,叫嚷著「又有人闖進來了!」的情景,我倒是見得多了,可謂身臨其境。
世人喜愛捉弄他人,由來已久,此乃人之天性。今日愛捉弄人的風氣,更勝以往。為何捉弄人之風愈盛?此一問題,在下思之良久,有所領悟,茲陳述如下,以資參考。捉弄人之所以盛行,蓋有以下兩個條件:第一,被捉弄的對象必須對捉弄行為作出反應;第二,被捉弄的對象雖有反應,卻無力報復。換言之,捉弄行為,乃是對無還手之力者施以刺激的一種快感。人類之所以不去捉弄石頭,乃是因為石頭毫無反應;之所以不去捉弄老虎,乃是因為老虎有能力報復。從前有人養了一隻駱駝和一隻小狗,同養在院中。這位養主每日以碎肉餵狗,狗吃完後撒嬌討好,主人大悅,一再撫弄。駱駝在旁看得眼紅,心想自己也不妨如法炮製,討得主人歡心。於是有一天,這龐然大物也撒起嬌來,揚起那碩大無朋的前足,往主人肩上一搭。主人嚇得魂不附體,往後急退,左右連呼打狗棒,把駱駝趕走了事。老師與鐵鏈拴住的猴子同理,在此不贅。凡是能讓人毫無顧忌地捉弄的對象,只要刺激一下便有反應,且因本身條件之限制,無力報復,捉弄才得以暢行無阻。此所謂鍵盤先生之所愛者,乃是學校中的教師是也。學校中的教師若是惱了,頂多罵上兩句,卻奈何不了學生。學生清楚地知道這一點,自然格外放肆。
捉弄的機制既已說明,接下來再談主人的反應。主人素有一種毛病,凡是遭受刺激過頭,便會逆血上湧,神智昏亂,失去理性,如中風一般。主人自己對這毛病似乎也有所自知,常掛在嘴邊的,每遇刺激,輒曰「逆上了,逆上了」。「逆上」原是日語中的說法,大概是血氣上湧、神志不清之意。英語中的狂熱(enthusiasm)乃是「逆上」的雅稱,又換個說法,便是「臨時性的輕度瘋狂」。此說由柏拉圖首倡,他曾言:天才皆有「神聖的瘋狂」。且不論此說是否正確,某些人確實是在輕度瘋狂的狀態下,激發出超乎平常的創造力,留下了偉大的事業。雨果曾在航行中的輪船甲板上,頂著海風完成了一部著作;史蒂文森據說是趴在床上寫作的。至於主人的逆上,當然算不得神聖的瘋狂,只不過是遭受刺激之後,血往上湧,渾身發抖,整個人不知如何是好的那種狀態。
有一天,主人照例在書房讀書,落雲館的學生照例在打棒球,發出一陣陣噪音。主人那天似乎格外敏感,越讀越覺得心浮氣躁,終於忍無可忍,「逆上了!」一聲大喊,把書往桌上一摔,猛地站了起來,氣沖沖地衝出書房。我緊隨其後,悄然地跟了出去。院子裡一片靜默,月桂花正在盛開。主人走近籬笆,隔著縫隙往外一瞅,只見落雲館的某個學生正打算爬進籬笆來撿球。主人大喝一聲,伸手把那學生死死揪住,高聲喊叫,把家人都引了過來。奧さん跑了出來,女傭阿三也跑了出來,小孩們也一窩蜂地跑了出來,正好做了圍觀的看客。落雲館那邊的學生看到同伴被逮,個個義憤填膺,其中十二人翻越籬笆跳了進來。主人一人抵禦十二人,若論氣勢,主人未免孤掌難鳴。然而主人偏是那種只要逆上了便什麼都不顧的人,竟然就這樣硬撐著。事情鬧得不可收拾,學校那邊不得不派了個倫理教師出面,好說歹說,才把學生一個個帶回去。待眾人散去,院子裡只剩主人一人,恰如一場波瀾壯闊的戲,卻以龍頭蛇尾收場。我則始終作壁上觀,全程目睹,了然於心。
此後我又聽到了一件事,乃是此番紛爭的幕後真相。有一日,在落雲館附近,金田夫人正與中介人鈴木藤十郎閒談,談及此事的來龍去脈。金田夫人說,自家老爺早就對這個名叫久彌的教師看不順眼,此番借助落雲館的學生做工具,正是要讓他嚐嚐苦頭,讓他知難而退。話說到此,金田夫人壓低了聲音,又說:「那個人不識好歹,好好跟他說就是不肯低頭,才不得已出此下策。鈴木君,你到他家去探探情況,看他究竟被逼成什麼模樣了,回來告訴我。」鈴木答應了一聲,表示遵命。
鈴木藤十郎是主人中學時代的同窗,現在在某家公司任職。其人八面玲瓏,頗善交際。時隔多年,忽然登門造訪,主人起初頗為詫異,後來兩人說起舊日情誼,倒也相談甚歡。我趴在書房角落裡,把兩人的談話聽了個清清楚楚。
「好久不見了,你最近忙些什麼?」鈴木問。
「沒什麼,還是那樣,」主人答。
「身體還好吧?聽說你有胃病?」
「胃不太好,確實。」
「得多保重。辛苦辛苦。你還是隻身一人?」
「哪裡,我有老婆孩子。」
「哦!幾個孩子?」
「三個。」
「三個!那可真不容易。說起來,上次我拜讀了你在《東西南北》雜誌上發表的文章,寫得很好。那樣的文章,能幫你掙多少稿費?」
「那種文章,稿費少得可憐,根本不頂用。」
「是嗎?那還是從本行想辦法。做老師雖然清苦,但旱澇保收,總歸安穩。你說是不是?」
「唔。」
「只要老老實實工作,至少不會餓肚子。這就是所謂的鐵飯碗。老兄啊,我始終覺得,做人嘛,圓的東西才好滾。方的東西,哪個角落撞到,都難受。圓的就不一樣了,朝哪個方向都轉得順暢。老兄,你說是不是?」
「唔。」
「就說我吧,我這人生性隨和,從來不跟人正面衝突。說白了,我就是個圓圓的東西。哪裡好混我就往哪裡混。哈哈哈。老兄,你何不也學我,圓圓的,日子便好過多了。你這人啊,有時候稜角太硬,這樣子吃虧的。說句不客氣的話,金田先生那樣的人,在現今社會,勢力是很大的,輕易得罪不起的,你說是不是?」
「唔。」
「說到底,在這個世道,凡事能通融就通融,硬碰硬從來沒有好結果。我這一路走來,深有體會。老兄,你想想看,古希臘的哲學家克律西波斯,就是因為笑得太厲害,活活笑死的。哈哈哈,那當然是個笑話——」
「克律西波斯?他是怎麼死的?」主人果然好奇起來。
「那個克律西波斯哪,有一天眼看著一頭驢子,用一個銀碗吃無花果,覺得滑稽無比,一陣大笑,便此別世了。哈哈哈,那傢伙真有意思——話說回來,老兄,你是個讀書人,有見識,想必也明白,在這個社會,有錢有勢的人,自有他的道理。你我都是普通老百姓,識時務最重要。你說是不是?」
主人「唔」了一聲,此後便沉默不語了。
鈴木見主人不為所動,告辭之前又說了許多圓圓方方的話,無非是勸主人識時務、服軟低頭之類,然後便起身離去。
沒過幾天,又來了一位客人,是個名叫天野眉山的醫生。眉山先生是內科,據說和主人算是舊識。主人以茶相待,說起胃病的事。
「你現在的胃口怎麼樣?」眉山問。
「不太好。」
「吃飯沒有食欲?」
「有時候還行,有時候完全提不起勁。」
「聽說你容易煩躁?」
「對,最近特別煩躁,尤其是那個學校的學生——」
「容易煩躁,從醫學角度看,多半是胃的問題。胃若是虛弱,神經便跟著緊張,人就容易煩躁。你不妨多做些運動。」
「我做了運動,反而更煩躁。」
「哈哈,那倒奇了。」眉山先生笑了起來。「話說回來,我最近在研究催眠術,興趣頗濃。你願不願意讓我試試?」
「催眠術?你是說弗洛伊德那一套?」
「也不全是,反正就是催眠。讓你放鬆心神,去除煩躁,也許對胃也有好處。」
「那就試試吧。」
眉山先生讓主人躺下,開始照本宣科地施術。讓主人閉上眼睛,深呼吸,然後輕聲說:「你的手腳變得很沉,很沉……眼皮越來越重……你感覺到睡意了……」如此這般,說了約莫十分鐘。主人時不時「嗯、嗯」地應著,表示在聽。終於,眉山先生停下來問:「如何?有沒有什麼感覺?」
主人睜開眼睛,說:「沒什麼感覺,就是普通地躺著。」
眉山先生哈哈大笑:「哈哈哈,沒效果嗎?那也沒辦法,術法不靈,怪不得誰。」主人也跟著笑了起來。兩人就這樣哈哈一笑,算是了結了此事。
之後過了一段時日,主人的書房又來了一位訪客,乃是哲學家八木獨仙先生。此人長臉,頜下留著一縷山羊鬍,氣度沉穩,自有一番從容。主人對此人似乎頗為敬重,端坐相待,顯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我悄悄打量了一番到訪的三位——鈴木、眉山、獨仙——忽然想起迷亭先生曾說過的話。迷亭先生說:鈴木氏就像是金魚麵包,外表做成金魚的形狀,味道卻是普通的小麥麵包,中看不中用;眉山先生就像是裹著稻草外皮的蒟蒻,外頭一層皮,裡頭還是老樣子;至於獨仙先生,就像是地底下的野薯,深埋地下,不為人知,但只要挖出來,倒也有些用處。這比喻倒是入木三分。
獨仙先生先喝了口茶,然後緩緩開口:「你最近似乎頗為煩惱。」
「是啊,」主人說,「書讀不進去,睡眠也不好。」
「這都是心的問題。現在世人多半都是一樣——被外物左右,不知收攝。你讀過《不動智神妙錄》嗎?」
「沒有。」
「那是澤庵禪師的著作,談的是劍法,但其中道理,卻是放諸四海皆準。人若心有所執,念頭便卡在那個地方,動彈不得。心若是不卡,便能自在流動。外物加諸於我,我自安然;外物去了,我心依舊。此所謂不動智——」
獨仙先生侃侃而談,主人靜靜聆聽,不時點頭稱是。
獨仙先生繼續說:「西洋的文明,本質上是進取的,是侵略的,得隴望蜀,永不知足。工業革命以後,生產效率節節攀升,物資雖然豐富,人心卻反而更加不安。蒸汽機讓人走得更快,電報讓人說得更快,快了又快,到頭來,人活得愈來愈緊繃,愈來愈浮躁,愈來愈短壽——這是西洋文明的悲劇。東洋的文明,乃至日本的文明,走的是另一條路。不求向外開拓,而是向內收斂;不求征服外物,而是修身養性。外境縱然改變,內心自有定所。此所謂東洋精神的根本——」
主人靜靜地坐著,既未表示讚同,也未表示異議。獨仙先生喝盡了茶,起身告辭。
主人送走獨仙先生,回到書房,默然獨坐。我從他腳邊悄悄打量,只見他臉上的表情,是那種什麼都聽進去了、卻又什麼都沒有決定的神情。
如今主人身邊,三位謀士各獻一策:鈴木力勸他順應時勢,向金錢與權力妥協;眉山建議他用催眠術安撫神經;獨仙則教他以東洋哲學涵養內心。三種方法,各有各的道理,然而對主人而言,似乎都只是說說而已,並未真正打動他。他就這樣既不接受,也不拒絕,繼續以他一貫的方式,懵懵懂懂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