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吾輩近來開始做運動了。以貓的身份談起運動,大概有人要冷嘲熱諷,說什麼「輪得著你」。然而且慢——那些人,不就是直到最近才明白運動為何物,過去一向以吃飽睡足為天職的傢伙嗎?從前把「無事是貴人」掛在嘴邊,懷手縮腳、把爛屁股黏在坐墊上不肯起來,便算是老爺的尊嚴——這些事,大家心裡清楚的吧。如今大談運動、大吹牛乳、鼓吹冷水浴、叫人跳海、說什麼夏天鑽進山裡暫時以霞為食……這種種無聊要求,不過是從西洋傳染到神國的時髦病,跟鼠疫、肺結核、神經衰弱可說是同門兄弟。當然,吾輩去年才降世,如今不過才一歲,尚無關於人類得此時髦病之初的記憶;不過,猫的一年可頂人的十年。吾等壽命雖比人類短了兩倍、三倍,然而在這短短的時日裡,一隻貓的成長是絲毫不輸的——由此推算,把人的年歲和貓的星霜等量齊觀,乃是極大的錯誤。首先,不足一歲零幾個月的吾輩能有如此見識,就已充分說明問題了。主人的第三個女兒,按年齡算才三歲,然而在智識發育上,哎,遲鈍得令人咋舌。她除了哭、尿床、喝奶,別無所長。跟吾輩這等憂世憤時之輩相比,可真是個不長進的東西。所以說,吾輩若對運動、海水浴、轉地療養的歷史瞭然於胸,也絲毫不足為奇。若有人對此感到驚訝,那必然是人類這種少了兩條腿的笨蛋。人類素來就是笨蛋。正因如此,他們直到最近才開始大力鼓吹運動的好處,大費口舌地宣傳海水浴的益處,自以為是天大的發明。吾輩這等生靈,在尚未降世之前便已將此道了然於心。就說海水為何能療病——這個嘛,只要去一趟海邊便立刻明白。那廣闊的海裡,魚不知道有多少尾,然而其中沒有一條生病去看醫生的。個個都活蹦亂跳地游著。生了病,就行動不靈;死了,必然浮出水面。所以魚的往生叫做「翻肚」,鳥的薨逝叫做「落下」,人的寂滅則叫「嗚呼哀哉」。若問曾橫渡印度洋的旅行者,是否見過魚兒死去的模樣——沒有,誰也沒見過。有什麼好奇怪的?不管往返幾趟,從未有人目睹死魚漂浮在那茫茫大海之上。由此推論,魚必然相當強健,這個結論可以立刻得出。那麼魚為何如此強健?道理再簡單不過——因為牠們整天泡在海水裡,時時刻刻都在做海水浴。海水浴的功效,在魚身上如此顯著;對魚顯著,對人自然也應顯著。一七五○年,理查·羅素醫生在布萊頓大張旗鼓地廣告「跳入海水,萬病即癒」,現在回頭看固然可以嘲笑他遲了那麼多年——可吾輩等貓,在時機成熟之際,也打算前往鎌倉一帶去的。只是現在還不行。萬事皆有時機,眼下還輪不到。且讓吾輩先把眼前的運動進行下去吧。
在二十世紀的今天不做運動,似乎顯得太貧窮,有失體面。說起吾輩選擇的運動種類,乃是不花一文、不需器械的類型。最新式的運動,第一種是**蟷螂狩獵**。蟷螂狩獵不如捕鼠那般費力,卻也沒有那麼大的危險。作為從夏末到初秋之際的消遣,堪稱最上乘之選。方法如下:先到院子裡找一隻蟷螂。好時節裡,找上一兩隻毫不費事。找到蟷螂之後,呼地一聲風馳電掣般衝過去。蟷螂立刻擺出架勢,昂起鐮刀頭。蟷螂也頗有骨氣——不知對方深淺之際,打算抵抗的神情,煞是有趣。等牠舉起鐮頭,右前爪輕輕一拍,那昂起的頭便軟軟橫向彎去。此刻蟷螂的表情頗為耐人尋味,大有「咦!」之意。趁此機會,一躍跳到牠背後,從後面輕輕撩撥牠的翅膀。那翅膀平時疊得整整齊齊,若撩撥力道稍強,便嘩地散開,從中露出薄如吉野紙的淡色內衣——這傢伙,夏天也辛苦兮兮地穿著兩層,倒也雅緻。此時牠的長脖子必然向後扭轉,有時會奮起反擊,大多數情況下只是豎著脖子杵在那裡,等著對方先出手。若對方一直保持這個態度,運動就做不成了,等得太久,便又輕輕點牠一下。懂得見機的蟷螂到此必定開溜,但還是亡命前衝的,大概是些沒受過教育的野蠻蟷螂。若遇上這野蠻的傢伙,等牠衝來之際瞄準了,用力一拍,大概要被彈出個兩三尺去。若對方乖乖向後退走,便念在可憐的份上,在院中的樹間飛奔幾圈繞一繞。蟷螂才逃了五六寸遠,已知吾輩的分量,再無鬥志,只是左右倉皇逃竄。但吾輩也跟著左右追逐,逼得牠最後不得不展翅,作最後一搏。蟷螂的翅膀與其細長的身軀相稱,也是細長的——據說完全是裝飾用的,就像人類的英語、法語、德語,毫無實用價值。因此,用無用的長物作最後掙扎,對付吾輩自然奈何不得。名曰「飛翔」,實則不過是在地面上拖著走罷了。此刻雖略感不忍,然而這是運動,沒辦法。大步跨到牠前方,蟷螂因慣性無法急轉彎,只能繼續前進,那鼻子迎面挨了一拳。這時蟷螂必定張開翅膀倒下。壓上去,稍事休息,然後再放開,放開後再壓。七擒七縱,以孔明的兵法攻之。如此循環約三十分鐘,待牠動彈不得,便叼起來抖一抖,再吐出來。這回牠趴在地上不動了,吾輩再用爪推它,趁著力道飛起之際再壓下去。厭倦之後,最後手段:嚓嚓嚓地吃掉。順帶說一句,吾輩可以告訴沒吃過蟷螂的諸君:蟷螂並不怎麼好吃,滋養分也出乎意料地少。
蟷螂狩獵之後,接著做的是**捕蟬**運動。蟬並非都一樣:就像人類有油頭滑面的、嗡嗡叫的、「惜啊哩哩哩哩」叫的之分,蟬也有油蟬、寒蟬、「哦澀哩哩哩哩」的茲茲蟬(oshibōshi)之別。油蟬膩人、厭惡;寒蟬傲慢、討厭;唯獨茲茲蟬可玩性最佳。這種蟬要等到夏末才出現,在八月初秋風悄悄鑽進衣領的時分,牠們正拼命搖著尾巴高聲鳴叫。鳴叫是牠的天職,被貓捉住也是牠的天職——至少在吾輩眼中,這兩件事便是牠的全部意義所在。吾輩捕的正是這種茲茲蟬,此運動稱為「捕蟬運動」。茲茲蟬既然叫做蟬,自然不待在地上。地上躺著的,少不了有螞蟻叮著。吾輩要捉的,是棲於高枝、縱聲鳴叫的那一群。順帶請教一下博學的人類:那蟬究竟是叫「oshibōshi」,還是「tsukutsuku-oshii」?此一解釋關係到蟬學研究上不小的問題,值得深思。對於捕蟬運動本身倒是無所謂,只需聽聲辨位爬上樹,趁對方正沉醉於鳴叫時猛地一按即可。這運動看似簡單,其實頗費氣力。爬樹尚可,只是蟬會飛。一旦飛走,縱然爬樹也是白費。再說,有時蟬在飛走前還會灑一泡尿下來——那尿偏偏瞄準眼睛射來,著實惱人。跑是沒辦法的事,只望諸位能體諒,儘量別當著吾輩的面這樣撒尿。臨飛前排泄,這究竟是何種心理狀態下生理機能的反應?大概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吧。或者是為了牽制敵人、爭取逃脫的一種手段?若是如此,便與墨魚吐墨、刺青師傅耀武揚威、主人賣弄拉丁語,同屬一個類型。這也是蟬學上不可忽視的問題,深入研究說不定足以寫成博士論文。此說且按下不表,回到正題。蟬最集中的地方是青桐——漢名梧桐。梧桐葉子極多,且每片都大如蒲扇,層層疊疊之下,枝條幾乎完全被遮蔽。「聲聲入耳,芳蹤難覓」——這俗語,彷彿就是專為吾輩而作的。沒辦法,只好循聲而進,爬到離地一間處,梧桐分出兩叉,在這裡稍事歇息,從葉底偵察蟬的所在。不過爬上來的途中,不免驚動了幾隻心急的傢伙,一隻飛走後,其他的便跟著爭先恐後地飛走——蟬模仿人類的這一點,簡直是同等級的笨蛋。好不容易到了兩叉處,滿樹寂靜,一聲蟬鳴都不剩。有一回爬到這裡,四下張望、細聽,連蟬的氣息都察覺不到,懶得再下去重來,便在枝叉上等著第二個機會,不知不覺竟睡著了,一覺醒來,已從枝叉上的甜夢鄉跌落到院中的踏脚石上。不過一般而言,每爬一次總能捉到一隻。只是樹上只能叼在口中,帶下來吐出時,大多已經死了,再怎麼逗弄也沒反應。捕蟬的妙趣,全在悄悄靠近,趁牠一心一意振翅高鳴之際,猛地用前爪壓下的那一瞬間——此刻牠發出悲鳴,那薄薄的透明翅膀縱橫揮舞,迅疾而美妙,實為蟬界一大奇景。吾輩每次壓住茲茲蟬,都要請牠展示這藝術性的表演,看厭了才算了帳,往口裡一塞。有的蟬甚至被含在嘴裡還不停地鳴唱。
蟬之後,再說**松樹滑行**。此事無需長篇大論,簡述即可。松滑,顧名思義或許以為是在松樹上滑下,其實也是爬樹的一種,只是捕蟬是為了捉蟬而爬,松滑則是以爬樹本身為目的。松樹自古便是凹凸不平、粗礪多節的。正因如此,松樹的樹幹最不滑,最便於下爪,借力最易——換言之,最便於爪子著力。在這便於著力的樹幹上一口氣衝上去,再衝下來。下來有兩種方式:一是頭朝下俯身而降;一是保持爬上去的姿勢,以尾朝下倒退而降。且問人類,哪一種更難?人類淺薄,大概以為反正都是下來,頭朝下衝下去更輕鬆。那可就錯了。諸位只知道義經在鵯越讓馬頭朝下衝鋒,便認為連義經都朝下,貓自然也朝下就夠了。可別這麼瞧不起人。試問,貓的爪子是向哪個方向長的?全都是朝後彎的。因此,像鉤子一樣能把東西鉤住向後拉,卻不能向前推開。現在吾輩奮力爬上松樹,吾輩究其本質是地面上的生物,自然的傾向要把吾輩拉回地面——若任其自然,必定落下。但自由落體太快,所以需要某種方式減緩這種自然的傾向,此即「下來」的意義。落下與下來,表面上差別極大,其實不過如此:落下速度慢了,就是下來;下來速度快了,就是落下。二者差的只是一剎那。吾輩不願從松樹上摔下,所以要減慢落下的速度。即:用某種東西抵抗重力。吾輩的爪子如前所述,全部朝後,若是頭在上方直立著爪子,爪力便能完全逆著重力發揮作用,落下便轉化為下來。道理一目了然。若反過來如義經般把身子倒過來,頭朝下越樹而去,爪子雖在,卻無法著力,滑溜溜地不知如何承受自身重量,下來便化為了落下。可見鵯越之難。貓中能有此技者,恐怕唯有吾輩一個,因此吾輩稱此運動為「松滑」。
最後說**垣巡**。主人的庭院以竹籬圍成四角形,與廊下平行的一邊約有八九間長,左右兩側各四間。吾輩所稱的垣巡,是在這籬笆頂端不掉落地繞行一周。雖然時有失手,順利完成時頗為自得,加之各處立著燒了根的圓木柱,正好可供歇腳。今日發揮尚佳,自清晨到正午已繞行三圈,越繞越熟,越熟越有趣,終於連做了第四圈,行至半途,忽然從鄰家屋頂飛來三隻烏鴉,在約一間外的地方整整齊齊地排成一列停下。這群傢伙真是無禮!妨礙別人的運動,更何況連戶籍都不知道是哪裡的野鳥,偏偏停在人家的籬笆上,這成何體統。吾輩當即開口:「讓一讓,喂,請移開。」最前面的烏鴉對吾輩嬉皮笑臉;中間那隻俯瞰主人的庭院;第三隻用嘴擦著竹籬,大概剛吃了什麼東西。吾輩等了三分鐘,那三隻一動不動,挨個喚作「勘左衛門」,倒也名副其實——說什麼也不打招呼,也不飛走。沒辦法,吾輩只好慢慢走動起來。最前面的勘左衛門微微展了展翅——以為終於懾於威風要逃了,不料只是從右朝左換了個朝向。這傢伙!若是在地面上,絕不輕饒;只是這本就費力的旅程上,哪有餘裕應付勘左衛門?等牠三隻主動讓開,又不甘心;腳力也已大為疲乏——這是第四圈了,本就吃力,何況這場驚心動魄的雜技兼運動,沒有任何障礙物尚且難保不落,眼前三個黑傢伙堵住去路,著實麻煩。前後思量,不如就此停下下去。看這三隻的架勢,此地顯是常來停棲之所,想留多久就留多久;而這鳥嘴尖尖,活像天狗的孩兒,不是什麼好玩意兒,還是退下為安,若萬一失足落下,豈不更加難堪?正這麼盤算著,那朝左的烏鴉開口叫了聲「阿呆!」下一隻跟著學喊「阿呆!」最後那隻更是鄭重其事地高喊了兩聲「阿呆!阿呆!」——再怎麼溫厚的吾輩也難以忍受。第一,在自家領地之內被烏鴉這等之輩侮辱,有損體面——沒有名字也說沒有體面可言?那便是有損尊嚴。絕不可退。俗話說「烏合之眾」,三隻或許也沒什麼了不起。鼓起勇氣,慢慢走上去。烏鴉卻不理吾輩,似乎在彼此說著什麼。越發火大。再走近五六寸,眼看就要到達先頭的勘左衛門面前,那傢伙忽然一振翅,騰空飛起了一兩尺,那風驟然吹向吾輩臉面——哎呀,一個踏空,撲地掉了下去。狼狽地從籬笆下仰頭一看,三隻烏鴉仍在原處,一齊把嘴朝下俯視吾輩。橫行之輩!睨著牠們一番,毫無效果。把背拱圓,低吼幾聲,更是無用。正如俗人看不懂靈妙的象徵詩,吾輩向彼等展示的憤怒信號,也引不起任何反應。想想也是,吾輩自始至終以對待貓的方式對待牠們,這才是錯的。若是貓,這樣應付早就見效,奈何對方是烏鴉。勘左衛門是烏鴉,無計可施。如同實業家急欲壓倒主人苦沙彌先生、如同向西行贈送銀製的吾輩、如同勘左衛門在西鄉隆盛銅像頭上拉屎——聰明的吾輩見此已是無望,便乾乾脆脆地退回廊下。天色已近晚飯時分。運動雖好,過度也傷身,整個身子有些鬆垮無力。況且剛入秋,運動途中被斜陽曬透的毛衣吸滿了西日的熱量,燥熱難耐;毛孔裡的汗不得流淌,只是黏膩地附在毛根上,後背癢得難受。蚤子爬行的癢和汗水的癢,是可以分辨的。嘴能夠到的地方還可以咬,爪子能及的範圍還能抓,唯獨脊柱正中的地方,手段盡失。這種時候,或者找個人往身上亂蹭,或者借松樹皮摩擦一番——二者擇一,否則難以安眠。只是松樹上有松脂,一旦沾上毛尖,雷打不動也剝不掉,且五根沾一點,轉眼蔓延到三十根。吾輩是愛好淡泊的茶人風格的貓,最厭惡這等黏黏糊糊、不肯放手的東西。以人力而言,人類近來因吾輩毛間有蚤,往往將吾輩拎起拋開。蚤就蚤吧,因此便剝奪了摩擦的便利,實在可惱。忍著癢吧——既然兩種方法都行不通,唯有如此。
然而突然想到一件事:主人有時拿著毛巾和肥皂,飄然而出,三四十分鐘後回來,那朦朧的面色便顯出幾分精神來。倘若對主人那樣骯髒的男人都有這等功效,對吾輩想必更有成效。吾輩雖有天生此等容貌,倒也無需更加英俊,萬一病倒,一歲幾個月便夭折,對天下蒼生未免交代不過去。聽說那便是人類為消磨時光而發明的「澡堂」。雖說是人類搞出來的東西,大概不會太好,然而此時此刻,不妨試試。不管用的話再停便是。只是人類為自身設備的浴場,是否有那等雅量容納一隻異類的貓,這是個問題。主人都能大搖大擺地進去,想必不至於把吾輩拒之門外,萬一碰了一鼻子灰卻有失體面。還是先去察看情況為好,看準了再帶著毛巾闖進去不遲。
拿定主意,便慢慢踱步前往澡堂。
拐出橫巷向左,遠處一根高挺如大竹的煙囪正冒著淡淡的煙——那便是澡堂。吾輩悄悄從後門潛入。有人說走後門是懦弱、不體面——說這話的,不過是因自己只能走正門,心生妒忌才如此嚷嚷。古來聰明人,歷來從後門突襲。紳士養成手冊第二卷第一章第五頁,正是這麼說的。下一頁還寫著「後門乃紳士之遺囑,亦自得其德之門」——吾輩是二十世紀的貓,受過此等教育,切勿輕視。
潛入後,左側堆著山一般的劈松柴,旁邊是丘一般的石炭堆。前方一間寬的入口大開,裡面靜悄悄的,對面傳來人聲嘈雜。料定那便是澡堂所在,穿過松柴與石炭間的小道,向左繞行,前方右手邊出現一扇玻璃窗,窗外三角形疊放著圓木桶——圓形之物被堆成三角,想必委屈極了,吾輩暗中為小木桶諸君深表同情。木桶南側有四五尺的板子伸出,恰如迎接吾輩之狀。板子高出地面約一公尺,跳上去正合適。說聲「好嘞」,身形一躍,所謂澡堂便在鼻尖眼前展了開來。天下最有趣的,莫過於吃從未吃過的東西、看從未見過的東西。諸君若也像主人那樣,每週三次、每次在澡堂世界消磨三四十分鐘,那倒也罷了;但若如吾輩這般從未見過澡堂,還是趁早去見識見識。不必在父母彌留之際趕到跟前,但這個,務必得親眼一見。世界之大,此等奇觀恐怕難尋第二處。
何為奇觀?吾輩所見之奇觀,連說出口都感覺需要鼓起些許勇氣。這玻璃窗內亂哄哄吵吵嚷嚷的人類,全部一絲不掛,乃是台灣的生番,是二十世紀的亞當。細說衣裳的歷史——篇幅太長,且把繙讀的事讓給托伊費爾斯德雷克先生,不去繙了——人類全靠服裝撐場面。十八世紀,大英國巴思的溫泉勝地,博·納許制定了嚴格規定,男女入浴皆須從肩到腳以衣服蓋住。六十年前,英國某都市設立了一所圖案學校,購入裸體畫、裸體像模型,陳列各處,本是好事,不料開校典禮前夕,當局者和教職人員大為困窘:要舉行開校典禮,便非邀請市中淑女不可。然而當時的貴婦人們認為,人類是穿衣的動物,不是披著皮毛的猿猴後代。人若不穿衣服,便如象沒有鼻子、學校沒有學生、士兵沒有勇氣——完全失去其本質。失去本質的,在人類中不算數,是禽獸。縱然是臨摹模型,與禽獸之人為伍,有損貴女之品格——因此她們謝絕出席。教職人員覺得這群人蠻不講理,但無論如何,女性在東西兩國都是一種裝飾品,不能碾米、不能參軍,卻是開校典禮不可或缺的妝點。於是,無奈之下,到布行買了三十五反又八分七的黑布,給那些「禽獸之人」一一套上衣服,鄭重起見,連臉都蓋上了,這才勉強順利完成了典禮。衣服對人類如此重要——人是人呢,還是衣是人,幾乎難以分清。
然而此刻吾輩眼前的這群人類,把這脫不得的猿股、羽織乃至袴一概掛在架上,毫不客氣地將本來的狂態裸露於眾目環視之下,談笑自若。吾輩先前說「一大奇觀」,正是此事。
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化物之所為,毫無規矩,要有條有序地描述,頗費勁兒。先說浴槽吧。也不知是不是浴槽,姑且認定是。寬約三尺,長一間半有餘,中間隔成兩格,一格裝著白色的水。聽說是藥湯,顏色混濁如摻了石灰,且不是普通的混濁,是油膩膩地沉重地混濁著。聽說一週才換一次水,腐敗就不奇怪了。旁邊那格是普通的熱水,也談不上透明清澈,色如攪渾了的天水桶。
化物的描述要從這裡開始了,著實費力。天水桶那格,有兩個立著的年輕小夥子,面對面地往肚子上嘩嘩地澆水,頗為自得。二人膚色之黑,可謂登峰造極。這化物倒挺結實,吾輩正這麼想著,一人用毛巾擦著胸前,說道:「金兒,這裡老是疼,是什麼毛病啊?」金兒熱心地勸告:「那是胃,胃這東西要人命,不注意可不行。」「可這是左邊啊」,那人指著左肺。「那就是胃,左邊是胃,右邊是肺。」「哦,我還以為胃在這裡」,說著拍拍腰部。金兒說:「那是疝氣。」正此時,一個二十五六歲留著稀疏鬍子的男子撲通跳了進去,身上的肥皂泡和污垢一齊浮了起來,在水中閃閃發光。旁邊一個禿頭老頭子逮住了個五分頭,在說著什麼,只有頭浮在水面上。「哎,老了就是不行嘛。人一到火候,就跟不上年輕人了。不過這熱湯,至今不燙點就難受。」「老爺您結實得很,有這精神頭就好了。」「沒什麼精神,不過是不生病罷了。只要不做壞事,人能活到一百二十歲的。」「哎,真能活那麼久?」「當然,一百二十,我敢保證。維新前,牛込有個叫曲淵的旗本,家裡一個下男活了一百三十歲。」「那活得真夠久的。」「是啊,活得太久,竟把自己的歲數給忘了。百歲以前還記得,過了百歲就忘了,他這麼說。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已是一百三十歲了,也沒死。後來怎麼了不知道,說不定還活著呢。」說著從浴槽裡上來。那留著鬍子的男人,自顧自地嗤嗤笑著,周圍漂浮著雲母似的東西——想必是皂垢。接著跳進來的,背上刺著花紋,是岩見重太郎揮刀降蟒蛇的圖樣,只是蟒蛇尚未刺好,遍尋不著,所以重太郎先生顯得有些無精打采。他一邊跳進去,一邊喊:「他娘的,這麼溫啊!」另一個跟著下去,皺著臉說:「唉,不夠熱……」,和重太郎先生對望,互道了聲「師傅!」「你好」。重太郎問道:「民兒去哪了?」「愛賭唄。」「不光是賭嘛……」「那人也是腹中無丘壑,——怎麼說呢就是討不到人心,——怎麼就是,——人家信不過他。工匠嘛,不該這樣。」「就是。民兒不是腰低,是腦袋高。那自然叫人信不過。」「真的。他自以為手藝行,——到頭來是自己吃虧。」「白銀町的老前輩也不在了,如今只剩桶屋的元兒、磚瓦廠的老大和師傅您這樣的人了。我打這出生,民兒卻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是啊,不過他倒也做到這地步了。」「嗯,怎麼說就是討不到人心,人家不來往嘛。」——把民兒批評了個透徹。
天水桶那邊就說到這裡,看看白色藥湯那邊——真是擁擠無比,與其說水裡有人,不如說人裡有水。況且進去的只管進去,從剛才起就沒有人出來。吾輩仔細望向浴槽深處,左角上縮著個通紅的人——正是苦沙彌先生。主人不容易啊,他夾在這裡,沒人讓路讓他出去,他自己也沒要出去的意思,只是杵著,紅著臉。這是為了不浪費那兩分半的浴費,拼命物盡其用吧。主人旁邊的人皺著眉說:「這澡有點太靈了,背後有熱的東西一股一股往上冒。」有人得意地說:「這才恰到好處,藥湯不這樣不管用。我老家的水比這還燙一倍。」「這澡究竟治什麼毛病啊?」一個用毛巾蓋住凹凸頭的人問大家。「什麼都管,什麼都靈,還真了不起啊」,說這話的是個臉色如黃瓜般瘦長的人——既然那麼靈,自己怎麼不更結實些。「剛換藥的第三天第四天最好,今天正是好時候,」一個胖鼓鼓的人——大概是垢肥——煞有介事地說。「喝了也靈嗎?」不知從哪傳來黃黃的聲音。「著涼後喝一杯再睡,奇怪地不起夜,不妨一試」,從哪張臉傳出來不知道。
板間上,看去看來全是不成畫的亞當,各自擺著各自的姿勢,洗著各自的部位。其中最令人驚訝的,是一個仰躺著盯著頭頂天窗的,和一個趴著往下水道裡張望的——二位亞當,閒到一定境界了。一個剃了光頭的對著石壁蹲著,後面一個小沙彌不停地給他搓背,大概是代替澡堂夥計三助在盡職。真的三助也在,看樣子著了涼,大熱天穿著棉衣,從橢圓桶裡嘩地把水潑到客人肩上,右腳趾縫裡夾著一塊呉絽的搓澡布。這邊,一個抱了三隻木桶不肯鬆手的人,不停地勸旁邊的人用肥皂,一邊滔滔不絕地說著話。聽是什麼,原來是這樣的:「洋槍是從外國傳來的,從前都靠刀劍對砍。外國人卑鄙所以才有這種東西。不像是從中國來的,大概是外國。和唐內的時代還沒有呢。和唐內嘛,也是清和源氏一脈。話說義經從蝦夷渡到滿州的時候,蝦夷有個很有學問的人跟去了,然後義經的兒子去攻打大明,大明沒辦法,派使者去向三代將軍借了三千兵,三代大人把使者留住不放……叫什麼來著……反正叫什麼的使者……把使者留了兩年,最後在長崎讓他見了女郎……這個女郎生的孩子就是和唐內。後來他回到老家,大明已被國賊所滅……」說了半天,不知所云。其後面,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陰沉男子,心神恍惚地不停用白湯燙著腰胯——想必是長了癤子在受苦。旁邊十七八歲的年輕人,自稱「你我他」地蹦著華麗詞藻,大概是附近的書生。再過去有道奇怪的背——像是從腚底插了根寒竹,脊椎骨節一節節清晰可見,其左右各有四個十六目棋盤似的形狀整齊排列,那十六目有些泛紅潰爛,周圍蓄著膿。照此寫下去,東西太多,吾輩的功力難以形容萬一。正覺得這事攤子太大,有些踟躕,入口方向突然出現一個七十開外的老頭兒,穿著淺藍色棉布和服。老頭兒向這一屋赤裸的化物恭敬地鞠了一躬,流暢地說道:「哎,各位老主顧,每天多謝惠顧。今日稍稍有些寒意,請各位盡情泡個痛快。白湯這邊可以隨意出入,慢慢暖著身子。——夥計,水溫仔細照看著。」夥計答了聲「唉!」。和唐內大力稱讚老頭:「真會來事兒,沒這本事,做不成生意。」吾輩突然遇上這位怪老頭,有點措手不及,暫時撇開別的,專心觀察老頭。老頭不一會兒看見一個剛上來的約莫四歲的小男孩,伸手招呼:「小乖乖,到這來。」小孩大概覺得這個踩扁了大福餅似的老頭有點嚇人,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老頭略感不快,說:「哎,哭了?什麼,怕老頭?唉唉唉,這,這,這……」無奈只好轉向小孩的父親:「哎,源爺。今天有點涼呢。昨晚近江屋進了賊,那賊真是蠢得可以,把門板上的插銷位置鑿了個方洞,什麼都沒拿就跑了,大概是看見了巡警或是夜間巡邏的人吧。」大大地嘲笑了賊的魯莽,又轉向另一個人:「哎哎,好冷。您年輕,怕是感覺不到吧」,一個人在那裡縮著身子。
正被老頭迷住,把其他化物都拋在腦後,連主人縮在那裡的事也忘了,突然流洗台和板間之間傳出一聲大嗓門。不是別人,正是苦沙彌先生。主人的嗓門響亮且沙啞,已是慣例,但此地此景仍讓吾輩著實一驚。吾輩判斷,這定是在滾燙的熱湯裡悶了太久,逆血上湧所致。他並非單純的病態發作,而是完全清醒地發出了這聲怒吼——因為他的對象,是對那個傲氣十足的書生發動的荒唐鬥爭:「往旁邊讓,你讓湯水流進我桶裡了!」無庸置疑,這怒喝出自主人之口。書生回頭,好好地答道:「我本來就在這裡的。」這算是尋常的回答,只是沒有讓開位置,未盡如主人之意。其實主人的憤怒,並非針對書生坐的位置本身,而是被那兩個年輕人不自量力的高談闊論聒噪了許久,心生不滿所致。所以對方乖乖回答,他也不肯起身上板間,反而又喝道:「什麼東西,混賬,往人家桶裡濺污水是怎麼回事!」吾輩內心也對這小夥子頗為不滿,此刻暗自叫了聲好,但作為一個學校教員,這樣的言行舉止還是有失穩重。主人這人太過執拗,像石炭渣,乾燥而堅硬。昔日漢尼拔翻越阿爾卑斯山,有一塊大石攔路,漢尼拔便在大石上澆醋生火,把石頭變軟,再用鋸子切開,從容通過。主人這樣連靈驗的藥湯都煮不軟的,唯有先澆醋再用火烤,否則任憑幾百個書生來了幾十年,他的頑固也治不了。
浴場裡的人類,是脫去文明所需服裝的化物的集團,不可用尋常規矩評判——做什麼都無所謂。左邊是胃、和唐內是清和源氏、民兒不受信任,這些都沒什麼。可一旦離開流洗台走上板間,就不是化物了,就是回到了普通人類棲息的娑婆,就要穿上文明所需的衣服,就要做出人類應有的舉動。主人現在踩著的,是流洗台和板間之間的門檻,正要重新踏入彬彬有禮、圓滑老練的世界。在這個節骨眼上,竟如此頑固,可知這頑固對主人而言,是根深蒂固、無藥可救的病。病是難以矯正的。吾輩愚見,治此病只有一法:托校長讓他免職。免職後,主人這等不通融通之人,必定走投無路,而後客死街頭。換言之,免職乃主人之死的遠因。主人雖好病,卻極怕死——在不至於死的範圍內,想享受「生病」這種奢侈。因此,若以「如此下去便要喪命」來嚇唬,膽小的主人必定渾身顫抖,頑固或許就此消解了。若還是不行,那就沒辦法了。
即便是傻瓜、病人,主人畢竟是主人。有詩人說「一飯之恩如君之德」,吾輩這隻貓,自也不能不為主人操心。心中充滿憐憫之情,一時掛念起他來,顧不上繼續觀察流洗台,突然聽到眾口罵向白色藥湯方向。莫非此地又起了爭端?一望,柘榴口的狹小入口擠滿了化物,毛腿和光股交纏扭動。時值初秋,日薄西山,洗台上空一片蒸騰的白霧,那擠成一團的化物影影綽綽浮現其中。「熱!熱!」的叫聲穿透吾輩雙耳,左右交錯,在腦中盤旋。那聲音有黃的、有青的、有紅的、有黑的,彼此疊加,匯成一種難以名狀的聲響,充溢滿整座浴場。只能說是最適合形容混亂與迷離的聲音,此外別無用處。吾輩茫然地被這幅景象攝住,呆立不動。漸漸地,那哇哇嘈嘈的聲音達到混亂的極點,仿佛再也無法更進一步——就在這時,那亂哄哄推擠的人群中,突然有一個大長漢子站了起來。此人之高,比旁邊諸位足足高出三寸有餘;且臉紅鬍多,不知是臉長在鬍中還是鬍長在臉上;昂首反身,以日正當空敲破鐘一般的嗓音,高呼:「涼一涼!熱!熱!」這嗓門和這張臉,凌駕於那紛紛攘攘的人群之上,那一瞬間,整個浴場彷彿只剩這一人。超人!尼采所謂的超人!魔王!化物的首領!正如此想著,浴槽後面傳來一聲回應。扭頭一看,暗影重重之中,那穿著棉衣的三助,奮力一揮,把一大塊石炭拋入爐膛。那塊炭從爐蓋底下滑入,劈劈啪啪作響時,三助的半張臉被火光映得通亮,同時,三助身後的磚牆,在黑暗中如同燃燒般閃著火光。吾輩心生寒意,急忙從窗上跳下,徑直回家。回家途中,吾輩想到:人們脫去羽織、猿股、袴,力求平等,然而那赤裸裸的人群之中,卻又冒出一個赤裸裸的豪傑,壓倒其餘眾人。平等,無論怎樣脫得一絲不掛,都是得不到的。
回到家,天下太平,主人沐浴後臉色油光水滑,正在吃晚飯。吾輩從廊下進來,主人看見了,說了句「這隻貓真閒,現在才晃回來。」桌上看去,雖沒幾個錢,菜色倒擺了兩三樣。其中有一條烤魚,估計昨天剛在御台場附近被收拾的。魚雖說結實,但這般被烤、被燉,也是慘的;多病苟延殘喘倒比這強多了。如此思量著,坐在桌旁,裝作看了又沒看,等著機會討一口。這等裝法不會的,好魚是沒份的。主人把魚戳了兩下,顯出不好吃的樣子,放下了筷子。對面坐著的妻子,默默上下運動著筷子,認真研究主人那兩腮開合的情況。
「喂,把那隻貓的頭打一下。」主人突然叫道。
「打了又怎樣?」
「不管怎樣,打一下試試。」
「這樣嗎?」妻子用手掌輕輕拍了吾輩頭頂一下,不疼也不癢。
「沒叫嗎?」
「是。」
「再來一次。」
「打幾次不都一樣嗎?」說著妻子又輕打了一下,吾輩仍是紋絲不動,靜靜地待著。只是這是為何?以吾輩的智慮,實在難以理解。若能理解,自有應對之策,但只說「打打看」,打的妻子為難,被打的吾輩也為難。主人連著兩次不如意,有些焦躁,說:「喂,打一下讓它叫。」
妻子一臉麻煩,問道:「讓它叫有什麼用?」說著,又啪的給了一下。如此一來意圖已明——叫一聲便能讓主人滿意了。主人真是個大笨蛋,叫人厭煩。讓叫的話,早說「讓叫」不就得了,不用多打兩次,吾輩也不必重複被打這許多遍。「打打看」這命令,只有在打本身就是目的時才適用。打是他們的事,叫是吾輩的事——從一開始便期待叫聲,把叫這件出於吾輩意願之事,裝進「打打看」這一命令中,未免太目中無人。要尊重他人人格。太把貓不當回事。這樣的事,連主人最鄙視的金田先生才會做;以赤裸裸自詡的主人這樣做,著實卑劣。不過主人的本意並沒有那麼計較,不過是智慮不足,由此生出的一時衝動之舉罷了。吃飯則飽,切開則出血,打貓則貓叫——這個因果直接推導,自以為理所當然。但以此邏輯推斷下去,掉進河裡必死,吃天婦羅必腹瀉,領了薪水必上班,讀了書必然了不起——這就有些困擾了。打了就必須叫,那吾輩可受不了。不能和目白的時鐘等量齊觀。心中將主人凹了一番,這才按要求「喵」了一聲。
主人隨即問妻子:「剛才那聲『喵』,是感嘆詞還是副詞,你知道嗎?」
妻子被問得莫名其妙,一時無言。說實話,吾輩也以為是澡堂裡逆血上湧還未消退的緣故。這主人是附近有名的怪人,有人更直接斷言他患了神經病。但主人自信得驚人,說不是自己有神經病,是世人有神經病。近鄰稱呼他「笨狗」,主人便為了維護公平,稱彼等為「笨豬」。主人確實有意貫徹公平。煩人哪。這樣的人,向妻子提出這等奇問,對主人而言大概是早飯前的小事,聽的人卻覺得這是精神病者才說得出的話。妻子被問得一頭霧水,沒有吭聲。吾輩當然無從回答。主人突然大喊一聲:
「喂!」
妻子嚇了一跳,答道:「是。」
「那個『是』,是感嘆詞還是副詞,哪個?」
「哪個嘛,這種無聊的事無所謂吧。」
「怎麼會無所謂,這是現在國語學家頭疼的大問題。」
「哎呀,貓的叫聲嗎?真是討厭哦。再說,貓的叫聲又不是日語。」
「正是那裡難,這是比較研究法。」
「那樣啊」,妻子聰明,對這等傻問題不深追。「那,搞清楚了嗎?」
「是重要的問題,哪能那麼快就搞清楚。」說著繼續嚓嚓嚓地嚼魚,又吃了旁邊的豬肉芋頭燉菜。「這是豬肉?」「是豬肉。」「哼」,以大輕蔑的口吻嚥了下去。「再喝一杯。」伸出杯子。
「今晚喝得多。已經很紅了。」
「喝吧——你知道世界上最長的字是什麼嗎?」
「知道啊,前攝政太政大臣吧。」
「那是名字。最長的字。」
「字是外文字嗎?」
「嗯。」
「不知道——酒夠了吧,換飯吃吧,嗯?」
「不,還要喝。告訴你最長的字。」
「好啊。說了就換飯。」
「Archaiomelesidonophrunicherata,這個字。」
「胡說的吧。」
「胡說什麼,這是希臘語。」
「日語是什麼意思?」
「意思不知道,只知道怎麼拼。寫出來有六寸三分那麼長。」
別人說不定是借酒說糊塗話,主人卻是清醒的——這才是大奇觀。而且今夜出奇地豪飲,平時定了兩杯的,今夜已喝了四杯。兩杯就已臉紅,如今飲了兩倍,臉紅得如同燒得通紅的火撥棒,看著頗為難受,仍然未停。「再來一杯。」妻子實在看不下去,說:「夠了吧,只是苦罷了。」
「不,就算苦也要從現在起稍加練習。大町桂月說要喝酒。」
「桂月是誰?」桂月先生再有名,在妻子這裡連一文不值。
「桂月是當今第一流批評家。他說喝就一定對。」
「胡說。桂月啊,梅月的,叫人苦著臉喝酒,多管閒事。」
「不只酒,他說要多交際、多娛樂、多旅行。」
「那更糟糕。這樣的人是第一流批評家?真是服了。叫有妻有子的人去娛樂……」
「娛樂也可以,不用桂月勸,有錢了說不定也會去。」
「沒錢真是萬幸。現在就開始娛樂,那還了得。」
「那麼說不去的話,你得多做幾道菜好好侍候丈夫,以後晚上的飯菜多做幾樣。」
「這已經是盡力了。」
「那樣嗎。那就娛樂的事以後有了錢再說,今晚到此為止。」說著伸出飯碗,喝了三碗茶泡飯。吾輩那夜得到了豬肉三片,以及一條鹽烤魚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