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春宵是令人奇妙感傷的東西。若是人類,不知作何感想,以吾輩貓的層次,僅止於感傷,實在說不上什麼浪漫。話雖如此,在一間蓋了十幾年、隔壁鄰居煮飯的煙飄過來都能聞到的破舊住宅,以吾輩的心情看著月亮,那種奇妙的感覺又豈是輕易能夠道盡的。
貓也自有貓的哲學,貓也自有貓的詩情。人類以為天下萬物非為人類而存在者便毫無意義,此乃人類之傲慢。月亮不為人類的戀愛詩而出,鶯鳥不為人類的俳句而鳴。春宵之妙趣也好,夜月之幽情也好,原本即以自然之姿存在於天地之間,而非起源於人類心靈之物。只是人類不知其本源,竟以為此等皆因己而存在。
吾輩並非研究此種玄妙哲學之時,要說感傷,只是看著映在廊緣上的月影,想到今晚天氣真好,心情愉快而已。主人在臥房讀書。說是讀書,並非在學習什麼特別的學問,乃是主人此人有個習癖,睡前必定讀書,非讀不可寢。每晚拿起書,讀不到三頁便睡著了。這當然是好事,書不過是助眠之藥,看與不看結果都一樣,若如此不如不看,然主人既有此習癖,吾輩亦無從勸阻。今晚拿起的是《倫敦見聞錄》。讀了五六頁便呼呼大睡,蠟燭也不吹滅,書也擱在胸口,開始鼾聲震天。
吾輩見狀,跳上臥房。蠟燭明晃晃地照著,書仍架在主人胸口,而主人的雙手左右攤開,像個大字型睡著了。
吾輩蜷縮在主人枕邊細瞧,主人鼾聲大作,搖晃著高高隆起的腹部,大鬍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此時,從廁所旁的牆角處,有個黑影一閃而過。
吾輩立刻豎起全身的毛。黑影停了下來,靜靜地往這邊窺看。藉著蠟燭的光,勉強能看出是個人影。那人影貼著牆根,悄悄地,悄悄地朝書房那頭移動。主人渾然不知,照樣鼾聲如雷。
那人影來到書房前停下,往裡張望,似乎看到了什麼目標,悄悄地伸出手。先伸手摸了一件疊放在桌上的衣物,接著又挾起掛在架上的袷羽織,一面抱著,一面往廊緣移動。廊緣上擺著主人昨天買的山藥。那人影望著山藥,顯出兩相為難的樣子,最後想必是下了決心,把山藥也抱了起來,就這麼抱著山藥和袷羽織,溜向玄關。
吾輩想叫,卻發不出聲音。想撲上去,腿卻軟了。這正是俗話說的「見鼠忘貓」的狀態,吾輩的姿態本是貓,心卻完全不像貓。
那人影正要拉開玄關的格子門逃跑,卻停下腳步,往廚房方向走去。站在灶台前,劃了根火柴,點燃了什麼。看那動作,分明是在抽菸。
天底下真有這樣泰然自若的賊!一邊偷東西,一邊還悠哉地抽根菸。吾輩從月影底下,仔細地打量那人影的臉。
——咦,是間元君?
不,當然不是。若真是間元君前來造訪,倒也罷了,只是那人影的輪廓與間元君實在酷似。
那人影大搖大擺地走出玄關,消失在春宵之中。
過了許久,主人「哎」了一聲從夢中驚醒,用手摸索枕邊,摸了個空,從新找蚊帳的帶子,但蚊帳根本不在那裡,便「嗯?」了一聲,總算睜開眼睛,四下張望。蠟燭光已暗了許多,書從胸口掉落在被上。
「阿三!阿三!」
「什麼事?」阿三慢吞吞地答應了。
「有沒有什麼動靜?」
「沒有呀,」說著又沉默下去。
主人若無其事地拾起書,蠟燭也不吹,又照樣躺下去。不知什麼時候,悠然地進入夢鄉。
翌日早晨,日已高升,主人才露出睡眼惺忪的臉從臥房走出來,說要去洗臉,才發現廊緣上的山藥不見了。
「阿三,廊緣上的山藥呢?」
「我不知道。」
「昨天分明放在那裡的。」
「不曉得,大概被老鼠……」
「哪裡會有被老鼠吃掉山藥的道理!去書房看看,有沒有少什麼東西。」
阿三走進書房,不久出來說:「您那件袷羽織不見了。」
「什麼!」
主人急忙去書房察看。果然,架上掛的袷羽織沒了。
「昨晚進賊了。去派出所報案!」
主人十分激動。阿三不慌不忙地梳妝打扮,準備出門。
「快去快去,磨磨蹭蹭的!」
「哎,知道了。」阿三磨磨蹭蹭地出去了。
主人在書房中坐立難安地等著。吾輩坐在廊緣上,靜靜地欣賞院子裡的春光。院中白木蓮開了幾朵,在微風中搖曳。
不多時,阿三帶著巡查回來了。
「請問,昨晚幾點鐘被盜的?」
「不清楚。半夜吧。」
「共計少了什麼物品?」
「一件袷羽織,還有山藥一根。」
「袷羽織值多少錢?」
「七八圓吧。大概。」
「山藥呢?」
「兩三角。」
「了解。賊從何處進入?」
「應該是從那邊,廁所旁邊,」主人指著庭院說,「那裡的矮牆有塊磚頭鬆了。」
「原來如此。那就請在這裡填一下,」巡查拿出記事本,「失主名稱——」
主人報上了姓名。
「職業——」
「教師。」
「失竊物品——袷羽織一件,估價八圓,山藥一根,估價二十錢,以上兩件——接著,賊的特徵如有所知,請告知。」
主人停頓片刻,說:「跟間元似乎長得很像。」
「間元?是何人?」
「是我學生之一,水島間元。」
「那人有竊盜前科嗎?」
「沒有,」主人苦笑,「只是臉很像,當然未必就是那人。」
「年齡幾何?」
「二十三四歲左右吧。」
「體格如何?」
「中等身材,略為清瘦。」
巡查一一記錄下來,最後說:「好的,以上報案已受理,若有查獲,當即通知。」說完,直著腰桿兒走了。
主人獨自留在書房,喃喃自語:「間元,真的是間元嗎……」
就在這時,從外邊傳來「打擾了」的聲音,一個年過三十、一臉朴實的男人走了進來。
「哦,是多多良嗎!許久不見。」主人的神情頓時開朗了幾分。
「近年承蒙關照,您好吧?這次特地來拜訪……」
「哦哦,坐坐。剛才正巧麻煩事不斷。昨夜進賊了,袷羽織給偷走了。」
「是嘛!」多多良三平坐下來,靜靜地聽著,「損失大嗎?」
「袷羽織加上山藥,也不過十圓以內,只是覺得窩囊。」
「大白天明目張膽進來的?」
「不,是夜裡。我在睡著的時候。」
「沒看清楚臉嗎?」
「沒有——不,倒是有點像某人……」
「哦,像誰?」
「像間元。」
「哈哈哈,那敢情是……不過,賊跟間元長得一樣,那才叫倒楣呢。確定是賊嗎?」
「嗯。倒也不一定就是賊,不過拿了袷羽織和山藥走了,就算不是賊,也差不多了,哈哈。」
「先生也太坦然了,哈哈哈,反正東西既然不見了,就算了吧。比起那個,我這次來是有事相求……」
多多良三平接著談起了自己的來意。說來話長,總之是想借助主人的名義,諸如此類之事。主人聽罷,皺眉道:「這種事我可不擅長。」
「也不用什麼特別的事,就請您稍微照拂一下……」
「你說的照拂,說穿了就是走後門,我平生最不喜這種事。」
「不不,也不是走後門……」多多良三平低下頭,像個老實人一樣說個不停。主人面有難色地聽著。
談著談著,話頭轉到了家長裡短之事。多多良三平從前是住在主人這裡的寄宿生。
「您這裡從前住過的人,後來都怎樣了呢?」
「隨隨便便的。各奔東西了。」
「我上次來的時候,還有個留著大鬍子的——」
「小川?」
「不是,那個又高又瘦的……」
「是入船嗎?」
「不,不是。說話時動不動就嘿嘿笑的那個……」
「啊,是北山吧。那個已經死了。」
「是嘛,死了啊。」多多良三平的口氣十分平靜,「還有那個常說要養貓的……」
「養貓?到底誰說的?」
「就在這裡養著的,那隻貓是哪位的?」多多良三平望了望吾輩。
「啊,那是野貓,自己跑來的,算是算是住在這裡,沒個名字。」
「是嗎,說到貓,中國那邊,貓也拿來吃的,挺好吃的說。」多多良三平把吾輩上下打量了一番。
吾輩立刻毛骨悚然,不動聲色地悄悄往廊緣那頭移動。
「哦,你在中國待過?」
「在上海待了三年。中國人說貓很好吃,跟雞肉有幾分相似。說起來我也吃過一次。」
吾輩已從廊緣移到了院子裡,在白木蓮樹下,裝作什麼都沒聽見,若無其事地曬著太陽。
此後兩人的談話已無法入耳,主人像是說要帶多多良去什麼地方,不久兩人便一起出門去了。
主人出門之後,家裡安靜下來,吾輩開始認真思考一件事。
此事正是捕鼠一事。
說來慚愧,吾輩雖以貓之身分棲身於此,至今從未成功捕獲一隻老鼠。這並非吾輩懶散,而是環境使然。本家雖已多有鼠患,卻從未擔憂過此事,主人更是對老鼠事宜漠然置之,以致吾輩雖有捕鼠之志,卻苦無施展之機。
然而今日,賊入室而主人竟熟睡不知,若吾輩當時奮勇當先,咬住賊腿,大事或可在萌芽中解決。想到此節,不免汗顏。身為貓,在賊來之時不知挺身而出,豈非失職之至!
自今日起,吾輩當重振貓之本分。先從捕鼠練起。
吾輩在臥房前的廊緣靜靜地等候。
過了一會兒,從天花板上傳來「咚咚咚」的聲音,是老鼠跑過去了。
接著,從牆角的縫隙裡,灰色的鼻尖探了出來,左右張望,確認四下無人,忽地一個灰色的身影竄了出來。
第一擊!
吾輩猛地撲上去,但老鼠已轉眼消失在牆根處。
第二次。從廚房方向傳來聲響,吾輩悄悄地逼近,但老鼠似乎早有察覺,逕自躲回洞裡,連尾巴的影子都沒見著。
第三次。吾輩埋伏在米缸後面,全神貫注地等待。等了半晌,終於有一隻頗為肥大的老鼠悠然地出現在視野之中。吾輩默默地收攏四肢,凝神屏息,在心中默數——一,二,三!
縱身一躍,卻不知從哪裡踩空,整個身體重重地撞上了木架,架上的碗碟叮叮噹噹地落了下來,還帶倒了一個味噌缽,「轟隆」一聲巨響。
主人在隔壁屋子裡大叫:「什麼!」說著急急地跑出來,手裡拿著一根木棒。
吾輩立刻以完美的姿勢,端端正正地坐在廊緣上,裝出一副方才一直在此恭候的模樣。
「不是賊嗎……」主人環視四周,長籲一口氣,回屋去了。
老鼠的事,看來還得多加修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