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貓

字體大小

閱讀模式

照例潛入金田宅邸。

 說「照例」,其實無需多作解釋。這個詞暗示的頻繁程度,是「數度」的平方。凡是做過一次的事,就想做第二次;試過兩次的事,就想再試第三次——這種好奇心並非人類獨有的特權,就算是貓,也應被承認擁有帶著這種心理特質來到人世間的資格。重複三次以上,方能冠以「習慣」之名,讓此行為晉升為生活中不可或缺之事——這一點,與人類也毫無二致。若要追問我緣何如此頻繁地光臨金田宅邸,我倒想反過來質問一下人類:你們何以將菸草的煙霧吸入口中,再從鼻孔吐出?那既非裹腹之物,又非補血之藥,你們卻毫不知羞地吞雲吐霧,因此,懇請你們不要太大聲地指責我出入金田宅邸。金田宅邸,就是我的菸草。

 說「潛入」似乎有點不雅,彷彿小偷或入室偷情者,聽來讓人不舒服。我去金田宅邸,固然沒有受到邀請,但絕非為了盜竊鰹魚切片,也不是要與那眼鼻擠在臉孔中央、像是被痙攣性地貼合在一起的狆犬先生密謀什麼。探偵?那更是大逆不道了。我向來認為,天底下最卑下的職業,莫過於偵探和放高利貸者。固然,我曾為了寒月君,動了一股不該有的俠義心腸,一度從遠處窺探金田家的動靜——但那只是那麼一次,此後便不曾再從事任何有違貓之良知的卑劣行徑。那麼,何以要使用「潛入」這等鬼鬼祟祟的字眼?——啊,這其中大有深意。我的見解是:蒼天生來是為了覆蓋萬物,大地生來是為了承載萬物——就連最愛鑽牛角尖的人,也無法否認這個事實。然而,製造這天地的勞力,人類又出了多少?連一寸的力也沒出過,不是嗎?自己不曾製造的東西,豈有聲稱是自己所有之理?就算說是自己的,也沒有禁止他人出入的道理。把這茫茫大地用柵欄圍起、立上木樁,標榜「某某所有地」,不過是在蒼天劃定地盤、聲稱「這片是我的天,那片是他的天」一般荒謬。若要把土地切割論價出售,那麼把我們呼吸的空氣按立方尺切塊販售也應無妨。空氣無從切售,天空劃界不當,那麼土地的私有豈非同樣不合理?基於此等見解,信奉此等道理的我,便可以走進任何地方。當然,不想去的地方我不會去,但只要我心之所向,東西南北便無分別,我自會不慌不忙地踱步前往。豈有遷就金田之理。——然而,貓的悲哀在於體力終究敵不過人類。這世上既有「強權即公理」之說,我縱有萬千道理,貓的議論也難以奏效。若要強行貫徹,便有遭受像車夫家的黑那樣突然挨打魚販扁擔的危險。道理雖在我這邊,權力卻在對方那裡——在這種情況下,究竟是屈從扭曲自己的道理,還是避開對方的眼線貫徹己理,我自然選擇後者。既要躲開扁擔,就必須蹄手蹄腳;既可走進他人宅邸,就必然要潛入。因此,我才「潛入」金田宅邸。

 潛入的次數多了,雖無意探偵,金田一家的種種情形卻自然印入吾輩不願多看的眼簾、留在不想記憶的腦海之中——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鼻子夫人每次洗臉後總要特別仔細地擦拭她的鼻子;富子小姐無節制地大量享用阿部川年糕;金田先生本人——金田先生的鼻子和夫人截然不同,扁塌塌的。不只是鼻子,整張臉都是扁的。令人不禁懷疑,他幼時打架時被頭領一把抓住後頸,使盡力氣把臉壓在土牆上,那副模樣是否就此延續到四十年後的今日——那是張極其平穩、毫無危險感的臉,可惜缺乏變化。無論多麼憤怒,那張臉依然平坦如故。那位金田先生,在吃鮪魚刺身的時候,會用手拍打自己的光頭,啪啪作響;還因為不只臉扁,身材也矮,所以無緣無故愛戴高帽子、穿高底木屐;車夫覺得這很好笑,說給書生聽;書生佩服地說「您的觀察力真敏銳」——種種情形,不勝枚舉。

 近來,我走到勝手口旁側的庭院,在假山的陰影中眺望,若見障子緊閉、室內靜謐,便悄悄登堂入室。若聽到人聲喧嘩,或擔心從座敷被看見,便繞到池子東側,從廁所旁邊不知不覺地溜到廊下之下。並非做了什麼壞事,所以本不必躲藏,然而,面對人類這等無法無天之輩,也只得將一切歸咎於不幸,硬著頭皮忍耐——若這世上盡是熊坂長範之流,任何道德高尚的君子也只得如我這般行事了。金田先生雖是堂堂正正的實業家,倒不至於如熊坂長範那樣揮舞五尺三寸,但聽說他有個毛病,就是不把人當人看。連人都不放在眼裡,自然也不會將貓當貓看——這樣看來,即便是德性再高的貓,在那個宅邸裡也絕不能掉以輕心。然而,這種「不能掉以輕心」,對我而言倒有幾分趣味,說不定我如此頻繁出入金田家,不過是想挑戰這種危險罷了。此事容日後深思熟慮,待徹底解剖貓之腦袋時,再另行稟報。

 今日情形如何——照例將下巴貼在假山的草皮上,眺望正面,只見十五疊的客廳向著弥生春日大開,裡面正是金田夫婦與一位來客談話之際。偏偏鼻子夫人的鼻子朝著這個方向,越過水池正正對著我的額頭盯視。生平第一次被鼻子瞪,著實奇特。金田先生幸好把側臉對著客人,那平坦的部分隱去了一半,而鼻子的所在也就不那麼確定——只是那胡椒鹽色的口鬍子在某個適中的地方雜亂叢生,讓人得出上面必有兩個孔的結論。春風如果整天吹拂這等光滑的臉孔,想必十分輕鬆——我順便如此想像了一番。客人在三人之中容貌最為普通。只是普通而已,可說沒有任何值得特別介紹的特徵。「普通」聽來似乎不錯,然而普通到極致便登堂入室於「平凡」,進而入室於「庸俗」,實在令人惋惜。生來便注定要有這般毫無意義的面孔,在明治盛世出生的,到底是誰呢?照例得走到廊下之下去,側耳傾聽他們的談話,才能分曉。

 「……於是妻子特地跑到那個男人那裡去打聽,卻怎麼也摸不著頭腦……」——金田先生用一貫傲慢的語氣說道。傲慢,卻全無刁鑽之處。語言也如他的臉龐一般,平板廣大。

 「原來如此,那個人確實教過水島先生——確實,這個主意很好——確實。」客人的「確實」用得連篇。

 「但不知為何,問不出要領。」

 「是的,苦沙彌那個人,問不出要領也是有原因的——我和他同住下宿的時候,他就是個優柔寡斷的人——您想必十分困擾。」客人轉向鼻子夫人。

 「困擾二字都說不盡,你說,我這把年紀了,去別人家,從沒受過這種冷待。」鼻子照例颳起鼻風。

 「是否說了什麼失禮的話?他從前就是個頑固的人——不管怎麼說,十年如一日地只教英文讀本這一件事,大概就說明問題了。」客人圓熟地附和著。

 「哪裡是說不清楚,我太太去問什麼,他那挑剔的態度……」

 「那確實說不過去——一個稍微讀了點書的人,往往就容易自以為是,加上窮困潦倒又死要面子——不,這世上確實有不少橫蠻無理之輩。自己不努力卻不自知,無緣無故對有錢人橫加指責,那氣勢就好像別人欺壓了他們的財產似的——真令人哭笑不得,哈哈哈。」客人一副大為滿足的模樣。

 「確實豈有此理,這種人根本就是因為不知世情的任性胡為,我想稍加教訓,讓他嚐點苦頭。」

 「這樣的話,他想必吃了不少苦頭,也算是為他本人好。」客人甚至在聽說是怎樣「教訓」之前,就已表示同意。

 「鈴木先生,你說,那個男人竟然如此頑固。聽說他去學校,對福地先生、津木先生,一句話都不說。我以為他嚇得啞口無言,沒想到前幾日竟然拿著手杖追打宅上的書生——三十多歲的人,怎麼能做出這種愚蠢的事!簡直是氣急敗壞,神志不清了。」

 「哎,怎麼會做出這麼暴力的事……」連身為奉承高手的客人,聽到這裡也不禁略顯疑惑。

 「不過就是路過他面前,說了幾句話,結果他就光著腳、拿著手杖衝出來了。就算稍微說了什麼,那也不過是個孩子氣的行為,一個留著鬍子的大人,還是個教師呢!」

 「說得是,那是教師嘛。」客人說,金田先生也說「是教師嘛」。身為教師,就算受到任何侮辱,也必須像木像一樣老老實實——這似乎是這三個人不約而同達成的共識。

 「而且,那個叫迷亭的人,也是個相當愛尋開心的人。說了一大堆毫無用處的謊話。我從來沒見過這樣奇怪的人。」

 「啊,迷亭嗎,他照樣在吹牛嗎。也是在苦沙彌那裡遇到您的嗎?跟那個人打交道,真是無可奈何。他也曾是昔日自炊的夥伴,不過那個人太愛拿人開涮,我們常常吵架。」

 「任何人碰到他都會生氣。說謊也就算了,有時不得已,有時要圓場——這種時候,誰都會說些言不由衷的話。可是那個人,明明不說謊也沒事,卻偏偏亂說一通,真是沒有辦法。他想要什麼,說這種廢話——真不知道他怎麼能面不改色地說出口。」

 「確實,那完全是以興趣為目的的謊言,確實令人頭疼。」

 「好不容易鄭重地去打聽水島的事,結果全被攪亂了。我是個爽快的人,氣得要命——但禮尚往來,去了別人家打聽事情,總不能裝作不知道,所以後來讓車夫帶了一打啤酒去送禮。結果,您猜怎麼著,那人說沒有理由收這個,讓我們帶回去。車夫說那是謝禮,還請收下,那個人竟說——真可惡——我每天都舔果醬,像啤酒這樣苦的東西我從來不喝——就這樣一拂袖往裡走了。這算哪門子的說法?失禮至極!」

 「那確實太過分了。」客人這回似乎真心感到「過分」了。

 「所以今天才特地請你來——」過了片刻,金田先生的聲音再度響起,「這種傻瓜,躲在背後作弄他就好了,但事情還是有點麻煩……」說到這裡,他像吃鮪魚刺身時一樣拍打起光頭。當然,吾輩在廊下之下,看不見他是否真的在拍,但這種拍光頭的聲音,近來已聽得頗為熟悉,就算在廊下之下,只要聲音確實,立刻便能判斷出是光頭發出的。「所以,我想煩請你一下……」

 「只要是我能辦到的事,請儘管吩咐——此番能調任東京,全賴先生多方費心,所以……」客人爽快地接受了金田先生的請託。從這種語氣來看,這位客人倒是受了金田先生照顧的人。——事情愈來愈有趣了,今日本是天氣晴好,漫無目的地來,沒想到竟得到這等好材料,真如彼岸前往寺廟,偶然在方丈室受到牡丹餅款待一般。靜心側耳傾聽金田先生拜託客人些什麼。

 「那個叫苦沙彌的怪人,不知為何向水島獻策,說什麼不可以娶金田的女兒——鼻子,你說是這樣吧?」

 「何止是暗示!哪個國家有這種傻瓜,去娶那種人的女兒?他直截了當地告訴寒月君,千萬不能娶。」

 「什麼叫『那種人』!竟說出這麼無禮的話?」

 「說?車屋的大娘特地來告訴我的!」

 「鈴木君,如你所見,這情形頗為棘手,不是嗎?」

 「確實麻煩,此事畢竟不比其他,外人本不應妄加置喙——苦沙彌那個人想來也明白這個道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所以——你從學生時代就和苦沙彌同住,雖說現在疏遠了,但昔日相交甚密,因此想拜託你去見見他本人,好好和他講清楚利害關係。他可能在生氣,但生氣的是他自己不對,只要他乖乖的,我自然會充分照顧他的前途,也會停止令他心煩之事。但若他如此,我這邊也只好如此——說白了,這種固執只會害了他自己。」

 「是,確實如您所說,徒勞抵抗對本人只有害處,我會好好去勸說的。」

 「然後,關於女兒,追求者很多,因此不能保證一定嫁給水島,但聽說他學問人品都不錯,若他能努力,近日取得博士學位,或許就能說說看——你可以這樣暗示他。」

 「這樣說的話,本人也許會得到激勵、更加用功。明白了。」

 「還有一件奇怪的事——水島竟把那個奇怪的苦沙彌當老師,對他言聽計從——這對我沒有任何影響,苦沙彌怎麼阻撓都好,但……」

 「水島先生很可憐嘛。」鼻子夫人插嘴道。

 「我從未與水島見過面,但無論如何,若能與貴府結親,那是他一生的幸福,本人應當也不會有異議吧。」

 「是的,水島先生是願意的,只是苦沙彌、迷亭那些怪人說三道四……」

 「那確實不好,這種行為在受過相當教育的人身上,也是說不過去的。我去苦沙彌那裡仔細談談。」

 「啊,那就麻煩了,再費心一趟。另外,關於水島的事,苦沙彌最清楚,前日家內去的時候,出了剛才那樣的情況,什麼都沒打聽成,所以也請你再好好打聽一下他的品行和才學。」

 「遵命。今天是週六,現在去的話,他應該已經回家了。近來他住在哪裡呢?」

 「從這裡右轉走到底,再向左走一丁左右,有一棟黑牆倒塌了一半的房子。」鼻子夫人告知。

 「那就在附近嘛,沒什麼問題。回去的路上順便看看吧。大致上看看門牌就知道了。」

 「門牌有時有,有時沒有。大概是把名片用飯粒貼在門口,下雨就掉了,天晴再重新貼。所以門牌並不可靠。與其這麼麻煩,不如掛個木牌多好,真不知他是怎樣想的。」

 「真令人驚訝。不過,說是倒塌黑牆的房子,大概就能找到了。」

 「是的,那麼髒的房子在那一帶只有那一棟,立刻就能找到。啊對了,若還找不到,有個好辦法:找一棟屋頂上長草的房子,准沒錯。」

 「相當有特色的房子呢,哈哈哈。」

 鈴木君光臨之前,我最好先行離去。這些談話已聽得足夠了。沿著廊下之下,繞過廁所往西走,從假山的陰影溜出大路,快步回到那棟屋頂長草的房子,裝作什麼事也沒有,繞到座敷的廊下。

 主人在廊下鋪了一條白色羊毛毯,腹部朝下趴著,在明媚的春日陽光下曬起背來。陽光出奇地公平,就算是屋頂長了薺草為標誌的陋屋,也和金田先生的客廳一樣陽光明媚——不過可惜的是,那條羊毛毯卻毫無春天的氣息。製造商本是按白色織造,唐物屋也是按白色賣出,主人也是買了白色的——但那畢竟是十二三年前的事,白色的時代早已過去,如今正在邁向深灰色的變色期。能否撐過這個時期,變成別的深色,毛毯的壽命是否能支撐得了,實在是個疑問。如今已全面磨損,縱橫的紋理清晰可見,再稱之為「羊毛」毯未免過於僭越,不如略去「毛」字,單稱「ット」(tto)更為恰當。然而,主人的想法是:既然撐過了一年、兩年、五年、十年,那就應該撐一輩子。真是超然灑脫。主人便在這條有淵源的毛毯上腹部朝下趴著,兩手托著突出的下巴,右手手指間夾著一支捲菸——就這樣而已。他那頭皮屑滿布的腦袋裡,也許宇宙的大真理正在飛速旋轉,但從外表看來,絲毫不像那回事。

 菸草燃燒的灰燼慢慢向嘴這邊進逼,燃盡了約一寸長的灰棒啪的掉在毛毯上,主人也不管,一心凝視著菸草飄升的煙霧去向。那煙霧在春風中起伏飄蕩,描繪出層層疊疊的流動輪廓,飄向細君豐盈的洗後黑髮根部。——啊,差點忘了說細君的事。

 細君把臀部對著主人——什麼,細君好無禮?其實並不失禮。禮貌與否,全在於雙方的解釋。主人悠然地將臉頰靠在細君臀部旁邊,細君也悠然地將莊嚴的臀部面對著主人的臉,這並沒有什麼無禮可言。他們是在婚後不到一年便脫離了繁文縟節束縛的超然夫婦。——如此背對著主人的細君,不知出於什麼考量,趁今日天氣晴好,將一尺多長的烏黑長髮,用麩糊和生雞蛋使勁洗過,一絲不苟地披在肩頭背上,默默縫著孩子的無袖衣服。實際上,她是把唐縮緬坐墊和針線盒搬到廊下,為了晾乾洗過的頭髮,恭恭敬敬地把臀部對著主人的。也或許是主人把臉湊到有臀部的那個方向去的。剛才說的菸草的煙,在豐盈飄逸的黑髮間流動,彷彿有春日陽炎在燃燒,主人出神地凝視著這一景象。然而煙霧終究停不下來,本性是往上升騰的,因此,主人若要看清煙霧與髮絲纏繞的奇觀,就必須移動視線。主人從腰部開始觀察,緩緩沿著背部而上,過了肩膀和頸根,好不容易到達頭頂時,不禁「啊」的一聲驚叫——與他誓偕老的夫人,腦門正中央有一個渾圓的大禿頂,還在溫暖的陽光下反光閃耀。主人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做出這個驚人大發現時,眼中充滿在眩目中的十足驚訝,不顧強光刺射令瞳孔放大,一心凝視著那個禿頂。主人看到這個禿頂,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是祖傳佛壇上世代供奉的油燈皿。他家是淨土真宗,真宗有在佛壇上不惜重金的古例。主人記得幼時,家中倉庫深處昏暗地擺放著貼滿金箔的厚重廚子,廚子裡總有一個黃銅油燈皿懸掛其中,白晝也有一盞搖曳的微光。在周圍昏暗之中,那油燈皿相對明亮地閃耀著,幼小的心靈一次次看到它留下的印象,如今被細君的禿頂喚起,突然飛湧而出。油燈皿的印象不到一分鐘就消逝了。這次想起的是觀音廟的鴿子。觀音廟的鴿子和細君的禿頂似乎毫無關係,但在主人腦中,兩者之間有著密切的聯想。同樣是幼時去淺草,每次必定買豆子餵鴿子。一皿豆子是文久兩枚,盛在紅色陶碗裡。那個陶碗的顏色和大小,與這個禿頂頗為相似。

 「果然像。」主人若有所思地說。「什麼像?」細君頭也不回地問。

 「什麼像,你說——你頭上有個大禿頂呢。知道嗎?」

 「嗯。」細君依然不停手中活計地答道。毫無被發現的驚慌。超然典範的妻君。

 「是嫁過來時就有,還是婚後才長的?」主人問道。心裡想的是:要是嫁過來之前就有,那就是被騙了——只是沒說出口而已。

 「什麼時候長的我不記得了,禿頂有什麼關係嘛。」大悟徹底,令人佩服。

 「有什麼關係,那是你自己的頭嘛。」主人略帶慍意。

 「是自己的頭,所以沒什麼關係。」話雖如此,她似乎也有幾分在意,右手伸到頭上,轉圈摸了摸禿頂。「哦,長大了不少嘛,還以為沒這麼大的。」看來她終於意識到,以她的年齡,禿頂是否已大得過份了。

 「女人梳髷子,這裡就會繃緊,所以誰都會禿的。」她開始辯解。

 「要是以這樣的速度,大家都禿了,那到了四十歲左右,不是到處都是光頭了嗎?這必定是病。說不定還會傳染。趁早讓甘木先生瞧瞧吧。」主人不停地摸著自己的頭。

 「你說人家,你鼻孔裡不是也長白頭髮了嗎?禿頂要是傳染,白頭髮也一樣可以傳染。」細君有些不高興了。

 「鼻子裡的白頭髮看不見,所以無妨,但腦門——尤其是年輕女性的腦門這樣禿,實在不雅觀。是殘缺。」

 「如果是殘缺,那您為什麼當初要娶?自己喜歡才娶的,卻說是殘缺……」

 「那是因為我不知道嘛。說真的,直到今天才知道的。既然如此理直氣壯,當初嫁過來的時候為什麼不讓我看看頭呢?」

 「真荒唐!哪個國家的習俗是通過了頭部審查才嫁過去的?」

 「禿頂且先忍了,但你身材比一般人矮了一大截,也實在不好看。」

 「身高看一眼就知道嘛,您知道我身材矮,還是娶了的,不是嗎?」

 「那倒是,我知道,可是我以為你還會長高,所以才娶的。」

 「二十歲了還指望身高會長——你還真是夠看輕人的。」細君放下無袖衣服,扭身朝向主人,神情大有一言不合就不罷休的架勢。

 「二十歲了身高就不會長,這有什麼定論嗎?嫁過來後若好好吃有營養的食物,或許還有幾分長高的希望——我是這樣想的。」他一臉正經地陳述著奇怪的道理,門口的鈴鐺便猛然大響,傳來大聲的「借問一下」之聲。看來,鈴木君已憑藉著屋頂長草這個目標,找到了苦沙彌先生的臥龍窟。

 細君把爭吵推遲到日後,匆忙抱著針線盒和無袖衣服逃入茶間。主人把灰色的羊毛毯揉成一團扔進書齋。不久下女帶來的名片,讓主人露出了些許驚訝的神色,他吩咐了一句「請進這邊」,便拿著名片走進了廁所。為何要突然走進廁所,實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更令人費解的是,為何要把鈴木藤十郎君的名片帶進廁所去——無論如何,最倒霉的是被命令隨行到臭氣熏天之處的名片。

 下女在壁龕前擺好了更紗坐墊,「請坐這裡」說完便退下,鈴木君環顧了一圈室內,對壁龕中木菴所書「花開萬國春」的贋品,以及京製青瓷插著的彼岸山櫻,一一逐項打量了一番,目光不經意落到下女引他坐的坐墊上,不知何時,上面已端端正正坐著一隻貓。不消說,那正是在下。此刻,鈴木君胸中刮過一陣悄無聲息的風波。這個坐墊毫無疑問是為鈴木君而設的。在他本人尚未入座之前,就有一隻奇怪的動物若無其事地蹲踞其上。此乃打破鈴木君心理平衡的第一個條件。其次,若他走進的是一個主人未到、任由春風吹拂的空座,鈴木君或許還會故作謙遜,等到主人說「請坐」方才入座。然而,明明即將由自己使用的坐墊,竟被某個不打招呼的存在搶先占據。若是人類,或許還能禮讓,但竟是一隻貓——這令人不快又上了一個層次。此乃第二個條件。最後,那隻貓的態度最令人惱火。不見絲毫抱歉之色,傲然端坐在本無權占據的坐墊上,睜著圓溜溜的無愛嬌的眼睛眨巴眨巴,以一種「你是誰」的神情盯著鈴木君的臉。此乃打破平衡的第三個條件。既然心中如此不平,抓起吾輩的後頸把我拽下去便好了,鈴木君卻默默地看著。堂堂的人類怎麼可能怕貓而不敢動手——問題在於,他為何不立刻處置吾輩、抒發不平?這全是因為鈴木君作為一個人,要維護自身的體面,保全自尊的緣故。若訴諸武力,三尺孩童也能輕易拿我怎樣,但重視體面的鈴木藤十郎,就算是金田先生的股肱之臣,也對這坐在二尺見方正中央的貓大明神無可奈何。即使無人在場,若要和貓搶座位,未免有損人的尊嚴。一板一眼地和貓爭是非曲直,實在幼稚可笑。為避開這個不名譽,就必須忍受些許不便。然而,忍受的程度越深,對貓的憎惡也就越深,因此鈴木君時不時地看著吾輩,就露出一副苦惱的神情。吾輩覺得看到鈴木君這副不悅的臉頗為有趣,便強忍著好笑,盡量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吾輩與鈴木君之間上演著如此無聲的默劇,主人整了整衣冠從廁所走出,說了一聲「哦」便入座,而手中已不見名片的蹤影——看來,鈴木藤十郎君的名片,已被判處在臭氣之地永久服役。正感嘆名片真是命途多舛,主人已一把抓住吾輩的衣領,「哎」的一聲把我扔到了廊下。

 「請坐,坐吧。稀客啊。什麼時候來東京的?」主人向老友讓了座。鈴木君稍稍把坐墊翻轉了一面,坐了下來。

 「一直比較忙,也就沒有通知……其實是從前幾天開始,調回東京總社了……」

 「這很好嘛。許久未見,你去地方上後,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吧?」

 「嗯,快十年了。其實後來也時常到東京,只是事情多,每次都不告而別。別見怪。公司的工作,不像你的職業,忙得很呢。」

 「十年過去,變化真不小啊。」主人上下打量著鈴木君。鈴木君頭髮梳得整齊,穿著英式格子呢,繫著鮮豔的領飾,胸前還掛著金錶鏈閃閃發光——無論如何看,都不像苦沙彌君的舊識。

 「是呀,現在不佩戴這個不行了啊。」鈴木君反覆撥弄著金錶鏈。

 「那是真金嗎?」主人問了個沒禮貌的問題。

 「十八K的。」鈴木君笑著答道,「你也老了不少啊,好像有孩子了,是一個吧?」

 「不是。」

 「兩個?」

 「不是。」

 「還有啊?那是三個嗎?」

 「嗯,三個。以後還不知道會有幾個。」

 「還是這麼隨性。最大的幾歲了,應該不小了吧?」

 「嗯,幾歲我也不太清楚,大約六七歲吧。」

 「哈哈哈,教師真是閒得自在。我要是也去當老師就好了。」

 「去試試吧,三天就煩了。」

 「是嗎?感覺高雅、悠閒、有空閒,又能做自己喜歡的學問,看起來不錯呢。做實業也不壞,但我們這種層次的不行。做實業必須爬到相當高的位置才行。在底層,不得不說些討好的話,去喝不想喝的酒,真是夠傻的。」

 「我從學生時代就最討厭實業家。只要能賺錢什麼都做,說穿了就是古時候的市井商人。」他在實業家面前大談高論。

 「這也不全然如此——確實有些粗俗之處,無論如何,不下定決心與金錢同生共死的話就撐不下去——而那個金錢本身就是個麻煩的傢伙。就在剛才,我去了某位實業家那裡,聽說賺錢也需要三角術——虧欠義理、虧欠人情、虧欠臉面,這就成了三角,有趣吧,哈哈哈。」

 「說這種話的是哪個傻瓜?」

 「傻瓜可不是,是個頗為精明的人,在實業界還頗有名氣,你可能不知道,就在前面的小巷裡……」

 「金田嗎?那算什麼東西。」

 「生氣得夠快啊。得了,那不過是個玩笑,是說沒有那個程度的話錢就積不起來的比喻。像你這樣認真理解就讓人難堪了。」

 「三角術是玩笑也好,但那家的太太的鼻子怎麼說?你去了,應該見到了吧,那個鼻子。」

 「妻子嗎,妻子是個相當豁達的人。」

 「是鼻子,說的是那個大鼻子。前幾天我就那個鼻子寫了首俳體詩。」

 「什麼叫俳體詩?」

 「你連俳體詩都不知道,你可真跟不上時代。」

 「唉,我這麼忙,文學方面實在顧不了。再說,我本來就不太熱中於此。」

 「你知道查理曼大帝的鼻子是什麼形狀嗎?」

 「哈哈哈,真是悠哉。不知道。」

 「埃林頓被部下送了個外號,就叫『鼻子』。你知道嗎?」

 「只管記掛著鼻子,怎麼了?鼻子嘛,不管是圓的還是尖的,無所謂的。」

 「絕非如此。你知道帕斯卡嗎?」

 「又來個知道嗎,簡直像是來應試的。帕斯卡怎麼了?」

 「帕斯卡說過這樣的話——」

 「什麼話?」

 「他說:『若克莉奧帕特拉的鼻子再短一點,世界的面貌將大為改觀。』」

 「確實有道理。」

 「所以你不能這樣漫不經心地輕視鼻子。」

 「好好好,從今以後我會重視的。話說到此——今天來,其實是有件事想向你請教——那個,從前你教過的,水島——呃,水島,唉,名字想不起來——你說他常來你這裡吧?」

 「寒月嗎?」

 「對對,寒月,寒月。關於那個人,有件事想請教你。」

 「是婚事那件事吧?」

 「嗯,差不多是類似的事。今天去了金田那裡……」

 「前幾日那個鼻子親自來了。」

 「是嗎,細君也這樣說。說是想來請教苦沙彌先生,結果偏偏迷亭也在,把事情攪得一塌糊塗……」

 「帶著那樣的鼻子來,當然不行。」

 「不是說你的事——那個迷亭先生在,也就沒辦法深入問了,覺得很遺憾,所以請我再去一次,打聽清楚——我雖然平時不做這類中間人的事,但若當事人雙方都有意,居中撮合也沒什麼不好——因此就來了。」

 「有勞。」主人冷淡地回答,但心裡聽到「當事人雙方」這個詞,不知為何,微微觸動了一下。就像炎熱夏夜,一縷微涼穿過袖口。主人這個人,雖以生硬頑固不羈著稱,但也決非冷酷無情的文明產物。他每動不動就火大,其中的消息,也就可見一斑了。前幾日與那個鼻子吵架,是因為鼻子令他不快,並非那個女兒的過錯。他雖厭惡實業家,因此也厭惡金田某,但那和女兒本人毫無關係。他對那個女兒無恩亦無怨,而寒月是他視如親弟的愛徒。若如鈴木君所說,當事人雙方彼此有意,間接加以阻撓便不是君子所為——苦沙彌先生自認是君子的——若當事人雙方相互傾心——然而這才是問題所在。要改變自己對此事的態度,首先必須確認其真相。

 「那個女兒,是想嫁給寒月的嗎?金田和那個鼻子怎樣都無所謂,但女兒本人的意願究竟如何?」

 「那個——是的——不管怎麼說——嗯,應該是有意吧?」鈴木君的回答有點含糊。他其實只打算打聽寒月的事情回去復命,沒想到連小姐的意向也沒確認清楚。因此,連向來圓滑的鈴木君也略顯慌亂。

 「『應該』可不是什麼確切的話。」主人無論何事,都要一針見血地直接追問。

 「不,這是我的措辭不當。令嬢那邊也確實有意——是的,真的——細君這樣告訴我。說是有時她也會說寒月君的壞話。」

 「那個女兒?」

 「嗯。」

 「豈有此理,說壞話?那不是對寒月沒有意思嗎?」

 「正是這裡妙,世間就是這樣奇怪,偏偏對自己傾心的人,有時候反倒會說壞話。」

 「哪個國家有這麼傻的人?」主人對這類微妙的人情世故,完全沒有感覺。

 「這樣的傻人世間還不少,所以沒辦法。金田的妻子就是這麼解讀的:說時不時說寒月先生的壞話,就說明她心裡十分在意。」

 主人聽了這個不可思議的解釋,覺得實在出人意料,把眼睛睜得滾圓,不作答,像街頭算命先生一樣直盯著鈴木君的臉看。鈴木君見狀,心想這人說不定有點難辦,便把話題轉到主人可能理解的方向。

 「你想想也知道,有那樣的財產、那樣的身份,想嫁到哪個好人家都行。就算寒月不差,但從財力上看——不,說財力可能有點失禮——說財產吧,怎麼看都不般配,不是嗎?但我特地出面,說明兩家父母為此費心,正是因為本人對寒月君有意的緣故,不是嗎?」鈴木君說得頗有條理,主人似乎終於理解,稍微安心了,但想到如此糾纏可能再次引發連番追問,還是儘快推進話題、盡早完成使命才是上策。

 「所以,如我剛才所說,對方的意思是——不需要錢財,但需要附帶在本人身上的資格——資格就是說,頭銜嘛——並不是傲慢地說必須是博士才嫁——不要誤解。前次細君來時,因為迷亭君在,說了一些奇怪的話——不,不是你的事。細君也說你是個不愛客套、誠實的好人。完全是迷亭君不對——因此說,若本人能取得博士學位,對方在世人面前也有面子,這你看怎樣?近日水島君有沒有可能呈交博士論文、取得博士學位?其實——光是金田那邊倒不需要博士或學士,只是世人的眼光也要顧及,事情就沒那麼容易了。」

 這樣一說,對方請求博士資格似乎也不是完全蠻不講理的。既然不蠻不講理,就想按鈴木君的請托行事。主人這個人,生死全在鈴木君一念之間。確實,主人是個單純而誠實的人。

 「那麼,下次寒月來了,我就建議他撰寫博士論文。但必須先弄清楚他本人是否有意娶金田的女兒,然後才能商量。」

 「問清楚?你用這麼正式的方式,事情可撮合不了。還是在日常談話中不動聲色地試探一下,才是最快的辦法。」

 「試探?」

 「嗯,說試探可能不太對。——其實不用試探,聊著聊著自然就明白了。」

 「你或許能明白,但我不問清楚就不知道的。」

 「不知道的話算了。但是,不要像迷亭君那樣說多餘的話把事情攪亂。就算不鼓勵,這種事本來就應由當事人自己決定。下次寒月君來,請盡量不要阻礙——不是說你,是說那個迷亭君。那個人一開口,誰都很難逃過。」正說著迷亭的壞話,應驗了「說曹操曹操到」這句話——迷亭先生如往常一般,從勝手口飄然乘著春風翩然而至。

 「哦——稀客啊。像我這樣的常客,苦沙彌總是輕慢相待,真不行。要來苦沙彌家,最好是十年才來一次才夠。這點心今天比平時好吃得多嘛。」說著不客氣地大口嚼起藤村的羊羹。鈴木君侷促不安,主人嘴角含著淡淡的笑,迷亭滿嘴塞得鼓鼓的。吾輩從廊下旁觀這一瞬間的場景,深感無聲啞劇確實可以成立。禪家的無言問答,是以心傳心,這出無言好戲,也明顯是一幕以心傳心的場景。極短,卻極尖銳。

 「我還以為你這一生都要做旅烏的,不知不覺卻又飛回來了。長壽還是好的,說不定會遇上什麼好運呢。」迷亭對鈴木君也和對主人一樣,絲毫不知客氣為何物。就算是昔日自炊的夥伴,十年不見也會有幾分拘謹,但迷亭君例外,完全看不出那種情形,究竟是高明還是傻子,難以判斷。

 「哪裡,也沒那麼差。」鈴木君答得不卑不亢,卻有幾分坐立不安,神經質地擺弄著金錶鏈。

 「你坐過電車嗎?」主人突然向鈴木君提出奇怪的問題。

 「今天一直被你們兩個取笑,就算是鄉下人——我可是持有六十股街鐵呢。」

 「那可不能小覷了。我持有八百八十八股半,可惜大部分都被蟲蛀了,現在只剩半股了。你要是早一點來東京,我還可以把剩下沒被蟲蛀的給你十股,真可惜。」

 「嘴還是那麼刻薄。但玩笑歸玩笑,那種股票持有著絕對不虧,年年都在漲。」

 「確實,哪怕只有半股,持有一千年也能蓋三座倉庫。你我都是這方面不差的當世才子,但苦沙彌這種人就可憐了。他把股票看成和白蘿蔔差不多的東西。」說著又夾了一塊羊羹,看向主人,主人也被迷亭的食欲傳染,不自覺地伸手向點心盤。世上凡是積極主動的人,都有讓別人效仿的資格。

 「股票無所謂,但我真想讓曾呂崎坐一次電車。」主人看著咬了一口的羊羹上的牙痕,若有所失。

 「曾呂崎坐了電車,每次都會坐到品川去的,比起這個,還是刻在泡菜石頭上永為天然居士,更為安穩。」

 「說到曾呂崎,聽說他過世了。真可惜,那麼好的腦子,令人惋惜。」鈴木君說,迷亭立刻接道:

 「腦子是好,但煮飯是最差的。曾呂崎值日時,我每次都外出吃蕎麥麵對付過去。」

 「曾呂崎煮的飯有糊味、有硬芯,我也很受苦。而且菜裡必定有冰涼的生豆腐,冷得讓人難以下嚥。」鈴木君也從記憶深處喚起十年前的不滿。

 「苦沙彌那時和曾呂崎最要好,每晚一起去吃汁粉,那個罪孽導致他現在患了慢性胃弱。說實話,苦沙彌吃的汁粉比曾呂崎還多,理應比他先死的。」

 「哪裡有這種邏輯?我吃汁粉,你呢,打著運動的旗號,每晚提著竹刀去後面的卵塔婆那裡,打石塔被和尚抓到訓了一頓,不是嗎?」主人也不甘示弱,揭發迷亭的舊惡。

 「哈哈哈,對對,和尚說打佛祖的頭妨礙安眠,要我停下來。不過我用的是竹刀,這位鈴木將軍可是用蠻力,把三座石塔都推倒了。」

 「那時候和尚生得很厲害,一定要我們把它們立回去。我說等我雇了力夫再說,和尚說不行,必須親自立起來才能向佛懺悔。」

 「你那時候的模樣實在難看,金巾短衫,越中兜襠布,在雨後的水坑裡呻吟著……」

 「你還一本正經地素描,真是夠狠的。我是個鮮少發脾氣的人,但那次真的覺得太失禮了。我還記得你當時說的話,你記得嗎?」

 「十年前說的話,誰記得啊。不過,那座石塔刻著『歸泉院殿黃鶴大居士安永五年辰正月』,這我至今還記得。那個石塔古雅好看,搬家的時候真想偷走它。確實是一座符合美學原理的哥特趣味石塔。」迷亭又在大耍他那不著邊際的美學。

 「石塔另當別論,說的是你那時候說的話。你說——我立志專攻美學,天地間有趣的事情,我要盡量素描下來,作為將來的參考。什麼可憐、什麼可悲,都是私情,忠於學問的我,不該將這些掛在嘴邊——就平靜地說出來了。我覺得太不近人情,便用沾滿泥土的手把你的素描本撕了個粉碎。」

 「我那大有前途的繪畫才能從此受挫、一蹶不振,全是從那時候起的。是你折斷了我的鋒芒,我對你懷有怨恨。」

 「哪裡,我才應該怨恨你。」

 「迷亭從那時候起就愛吹牛。」主人吃完羊羹,重新加入兩人的談話。「答應的事從來不兌現。被追問責任時,也從來沒有道歉過,不知道說些什麼。那個寺廟境內百日紅盛開的時候,說要在花落之前寫成一部美學原論——我說行不通的,絕對寫不出來。迷亭的回答是,我看起來這樣,其實是個意志力很強的人,你這麼懷疑的話,我們就打個賭——我就認真接受了,賭的是神田的西洋餐食還是什麼。我心裡認為他肯定不會寫,才答應打賭,但說實話內心也有些忐忑,因為我沒有錢請吃西洋餐。結果,他一點動筆的跡象都沒有。七天過了,二十天過了,一頁都沒寫。等到百日紅花全謝了,連一朵都不剩了,他還毫不在意地悠哉自在,我想,終於可以吃到西洋餐了,便催他履行約定,迷亭卻悠然不理。」

 「又說了什麼藉口嗎?」鈴木君插嘴道。

 「嗯,真是個臉皮厚的人。說他在別的方面沒什麼本事,但意志力絕不輸給任何人,硬是這麼堅持。」

 「一頁都沒寫嗎?」這次是迷亭本人提問。

 「當然。他當時說——我在意志力這一點上,決不輸任何人一步。然而遺憾的是,我的記憶力比一般人差得多。想要寫美學原論的意志是充分的,但把這意志向你宣佈的隔天就忘了。因此,百日紅謝了而書還沒完成,是記憶之過,而非意志之過。既不是意志之過,就沒有理由請你吃西洋餐——他就這樣理直氣壯地說了。」

 「啊,發揮了迷亭先生獨特的特色,有趣。」鈴木君不知為何覺得有趣。這跟他不在場時說迷亭壞話的語氣大相逕庭。這或許正是聰明人的特色。

 「有什麼有趣的。」主人現在依然氣鼓鼓地。

 「那可不,為了彌補那個,我不是在不辭千辛萬苦地尋找孔雀的舌頭嗎?別這麼生氣,等著吧。說到著作,今天我帶來了一個重大珍聞。」

 「你每次來都帶來珍聞,讓人不敢掉以輕心。」

 「不過今天的珍聞是貨真價實的珍聞。童叟無欺、一毫不讓的真珍聞。你知道寒月開始起草博士論文了嗎?寒月是那種氣質高傲、清高自矜的人,我本以為他不屑做博士論文這種無趣的勞動,沒想到他居然也有這種興致,豈不有趣?你最好把這個消息告訴那個鼻子,說不定她最近正在做橡子博士的夢呢。」

 鈴木君一聽寒月的名字,用下巴和眼睛不停地給主人打暗號,示意不可以說,不可以說。主人完全不明白暗示的意思。方才被鈴木君說教時,只覺得金田女兒可憐,如今被迷亭說起鼻子,又想起前幾日吵架的事。想起就覺得有幾分好笑,又有幾分厭惡。但寒月開始起草博士論文,是最大的喜訊,這才真的不愧是迷亭自誇的近來珍聞。不僅是珍聞,而且是令人欣喜的珍聞。金田的女兒娶與不娶,那都是其次的事。總之,寒月得到博士學位是件好事。自己就像一件失敗的木雕,在佛師屋的角落裡白白地等著蟲蛀也無妨,但對這件自以為雕成功的作品,恨不得早一天為它貼上金箔。

 「他真的在寫論文嗎?」完全不理會鈴木君的暗示,熱切地問道。

 「就知道你懷疑人家說的話。——不過,問題是橡子還是弔頸力學,確實不太清楚。總之是寒月的論文,鼻子看了必定汗顏。」

 迷亭一說再說「鼻子鼻子」的,鈴木君每次聽到都不安地皺起眉頭,迷亭卻毫不在意,悠然自得。

 「最近又研究了鼻子,不久前在《特里斯特拉姆·項狄》裡發現有鼻論。要是讓斯特恩看到金田的鼻子,定是難得的好材料。那個鼻子有足夠的資格留名千古,卻要就這樣默默腐朽而去,真是可惜。下次她來,我要為了美學研究而素描下來。」不管說什麼,信口開河地喋喋不休。

 「但聽說那個女兒是想嫁給寒月的。」主人把剛才從鈴木君那裡聽來的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鈴木君慌張地露出麻煩的神情,不停地給主人遞眼色,主人卻如同不導電的絕緣體,毫無電力感應。

 「有點意思,即使是那種人的孩子,也懂得戀愛——但應該不是什麼驚天大愛,頂多是『鼻戀』的程度吧。」

 「鼻戀也好,寒月能娶就好了嘛。」

 「能娶就好了?你前幾日還極力反對的,今天倒是明顯軟化了。」

 「沒有軟化,我絕對沒有軟化,但是……」

 「『但是』怎樣了?好吧鈴木,你也算是實業家陣營的一員,我來說個參考的——那個所謂的金田某,不過就是給紙幣貼了個眼睛鼻子而已。說得奇警一點,他不過是一個『活動紙幣』罷了。活動紙幣的女兒,大概是『活動郵票』的程度。反觀寒月君如何?承蒙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於學問最高府,毫不懈怠地掛著長州征伐時代的羽織帶子,日夜研究橡子的穩定性,仍不以此為滿足,而且近日還打算發表一篇足以壓倒開爾文勛爵的大論文——他只是在吾妻橋自殺投水時弄巧成拙,這也不過是熱誠青年一時的衝動之舉,並不妨礙他身為學問源泉的地位。用我迷亭的比喻來評說寒月君,他是一個『活動圖書館』。是用智識揉捏而成的二十八公分砲彈。這枚砲彈一旦在適當時機在學界爆炸——若是爆炸的話——肯定會爆炸的——」說到這裡,迷亭自稱的「迷亭一流」的形容詞一時想不出來,有點虎頭蛇尾的感覺,但隨即說道:「活動郵票不管有多少億,都將粉身碎骨。因此,寒月不適合那種不般配的女性。我不同意。那就像百獸中最聰明的大象,和最貪婪的小豬結婚一樣。你說是嗎,苦沙彌君?」主人又默默地敲起點心盤,鈴木君有些氣餒地說:

 「倒也不盡然。」鈴木君無可奈何地答道。剛才說了那麼多迷亭的壞話,現在若被主人這種無法無天的人揭穿,不知道他會說出什麼來。在這裡最好裝模作樣地應付迷亭的言鋒,平安過關才是上策。鈴木君是個聰明人,凡能避免的不必要抵抗,一律避免,這在這個時代是正道,認為毫無必要的口舌之爭是封建遺物。人生的目的不在於口舌,而在於實行。只要事情按著自己的意圖穩步推進,人生的目的便已達到。不費力氣、不費心機、不費爭論而讓事情推進,人生的目的便以極樂風格達到了。鈴木君畢業後,靠著這個極樂主義成功,靠著這個極樂主義戴上金錶,靠著這個極樂主義接受了金田夫婦的委託,又靠著同樣的極樂主義十拿九穩地說服了苦沙彌君,眼看事情已完成了十之八九,卻飛來一個叫做迷亭、無法用常理衡量、心理運作機制令人懷疑是否還屬普通人類的流浪漢,讓他略感猝不及防。極樂主義是明治紳士的發明,付諸實踐的是鈴木藤十郎,如今因極樂主義而困窘的,也是鈴木藤十郎。

 「你什麼都不知道,所以才說『也許不盡然』之類的話,難得一回話語減少、彬彬有禮地收斂著——但要是你見識了前幾日那個鼻子大駕光臨時的情形,就算是偏愛實業家的你,也必定大感頭疼。苦沙彌君,你那時大舉奮戰的,不是嗎?」

 「但聽說我的評價反而比你高。」

 「哈哈哈,自信心相當強啊。要不然,頂著『蠻人茶』的外號被學生和教師嘲弄,還能若無其事地繼續去學校,就不可能了。我的意志也自認不輸任何人,但做不到你這麼厚臉皮,真令人佩服。」

 「管它學生老師嘰嘰歪歪說什麼,有什麼好怕的?聖伯夫是古今獨步的文學批評家,但在巴黎大學講課時評價極差,他為了應對學生的攻擊,外出時袖子裡必藏一把匕首以備防衛。布呂內蒂埃在同樣的巴黎大學攻擊左拉的小說時……」

 「可你又不是大學教師,一個小小英文讀本的老師,引用那樣的大人物為例,就像小魚拿鯨魚自比,說了這種話只會被更多人嘲笑的。」

 「閉嘴。聖伯夫和我都是同等程度的學者。」

 「嗳,見識大啊。不過揣著匕首走路還是挺危險的,最好別學。大學教師帶匕首,英文讀本教師大概就是小刀的程度了。不管怎麼說,刃器危險,不如去仲見世買個玩具空氣槍背著走。有趣極了,不是嗎?鈴木君。」

 鈴木君聽到話題總算離開金田事件,長舒了一口氣:「還是那麼無拘無束,令人愉快。十年後第一次見到你們兩個,感覺像是從窄巷走進了寬廣的原野。我們那邊的談話可真是一刻也不能鬆懈,說什麼都要小心,心累得很。沒有心眼的談話是最好的。和從前書生時代的朋友說話,最無拘無束。今天意外見到迷亭君,真是愉快。我還有點事,就先告辭了。」說著就要起身,迷亭也道:「我也走,我要去日本橋的演藝矯風會,順路一起走吧。」「那太好了,久違地一起散個步。」兩人攜手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