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三毛子死了。黑也不再與吾輩往來,多少感到有些寂寞,幸而已與人類建立了一些知己之緣,倒也不至於無聊。近日有人寫信來,拜託主人寄去吾輩的照片;又有人從岡山特地寄來名產吉備糰子,收件人正是吾輩。隨著人類的同情日益增多,吾輩也漸漸忘了自己是隻貓的事實。不知不覺間,吾輩已更接近人類那一邊,若是有人叫吾輩「集合同族與兩腳先生們決一雌雄」,近來實在沒有這樣的想法。有時,吾輩甚至以為自己也算是人間的一分子——此乃長足的進化,大可自豪。吾輩並非輕蔑同族,只是性情相近,自然而然地向人類靠攏,若有人因此說吾輩變心、輕薄、背叛,實在令人委屈。說這種話的,往往都是那些融通不知的窮酸男人。
今日是個晴朗的星期天,主人悠悠地從書房出來,在吾輩身旁鋪開筆硯和原稿紙,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地不知在想什麼。吾輩注目觀看,只見他提筆用飽滿的筆觸寫下「香一炷」三字,然後一頓——看樣子要寫詩,還是俳句?想著,他又在新的一行寫道:「一直在想著寫天然居士的事。」筆就這樣停在那裡不動了。主人捏著筆捻著鬍子,名案想不出來,索性把毛筆的筆頭含進嘴裡舔了起來,嘴唇染得烏黑。過了一會兒,又在紙上畫了個圓,圓裡點了兩個點當眼睛,中間添上鼻子,嘴巴橫著一抹——不是文章,也不是俳句,連他自己都覺得無聊,隨手把那張臉塗掉了。再換一行,他似乎認為只要換行就能寫出詩或銘文,漫無目的地枯坐著。終於,他一揮而就地寫下:「天然居士者,研究空間、讀論語、食燒芋之人也。」這句話頗為雜亂,但主人自己朗讀了一遍,難得地哈哈大笑道:「有趣有趣」,旋即又說:「『流鼻涕』這句有點過分,劃掉吧。」說著對那句話連連橫劃,劃出八條整齊的平行線,線條甚至越到其他行也渾然不在乎。最後嫌麻煩,索性把整篇文章廢棄,在背面提筆寫道:「生於空間,究於空間,死於空間。空兮間兮,天然居士。嗚呼。」正寫到這個意義不明的語句時,迷亭如往常般大搖大擺地進來了。
「又在寫巨人引力嗎?」迷亭站著問。「不是,我不是只會寫巨人引力。我在為天然居士擬墓誌銘。」主人答道。「天然居士……聽起來像偶然童子這樣的戒名啊,」迷亭仍是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原來是你認識的人?」「嗯,就是那個曾呂崎。他大學院畢業後研究空間論,卻因為用功過度,死於腹膜炎。曾呂崎算是我的好友,我替他取了這個法號,因為坊主取的戒名沒有一個不俗氣的。」迷亭笑著拿起原稿:「讓我看看這墓誌銘。……『生於空間,究於空間,死於空間。空兮間兮,天然居士。嗚呼。』——不錯嘛,相當配得上天然居士。」主人高興地說「好吧?」迷亭道:「這句銘文就刻在沢庵石上,扔在本堂背後當塊力石,倒也風雅,天然居士也會瞑目的。」「我也這麼打算。」主人說完便道:「我出去一下,馬上回來,你就陪這隻貓玩玩吧。」不等迷亭回答,主人颯然出門。
貓吾輩無端被任命為接待迷亭的役職,只好喵喵叫著爬上他的膝蓋,聊表殷勤。迷亭二話不說,抓起吾輩的領背毛,提到半空中晃蕩,還轉頭問隔壁的女主人:「這貓抓老鼠嗎?」女主人在隔壁回道:「抓老鼠?它連雜煮的年糕都叼去跳舞呢。」吾輩被懸在半空,只覺有幾分難堪。迷亭猶不把吾輩放下,說道:「看這臉,果然跳得起舞。這是老貓或貓又的臉啊。」說著仍不斷向女主人搭話,女主人只好放下針線活,走到客廳。「您繼續喝茶,他快回來了。」她換上新茶遞給迷亭。「他去哪兒了?」「他從不跟人打招呼就出去,不清楚,大概去看甘木醫生吧。」「甘木先生遇上那種病人,真是倒楣。」「是啊,」女主人用簡短的話應付著。「最近胃還好嗎?」「好不好根本說不清,就算一直看甘木先生,他那樣猛吃果醬,胃病怎麼能好呢。」「竟然吃那麼多果醬?像個孩子一樣。」「不只果醬,近來又說大根泥治胃病,一直在吃大根泥……」「嘿,」迷亭大表驚歎。「大概是在報紙上看到大根泥含有澱粉酶之後的事吧。」「就是,所以他就想靠大根泥來彌補果醬的損失,倒是頗有盤算,哈哈哈。」迷亭聽完女主人的訴苦,顯得十分愉快。女主人繼續說:「前幾天還要寶寶也嚐嚐大根泥……說是把孩子們叫來說要給他們好吃的,難得疼孩子,卻淨是這種蠢事。還有前幾天,他把中間那個女兒抱到衣箱頂上,說叫她跳下來……三四歲的女孩,哪能跳那種高度。」「這個趣向確實少了點,」迷亭哈哈笑道,「不過那個人腹中無毒,是個好人。」「再肚子有毒,我就受不了了,」女主人道,「我倒寧願他喝酒花女人——倒是不做那些,衣著也不在乎,只是一味買書,丸善不打招呼就帶一堆回來,月底又裝作不知道……去年底,幾個月的帳單堆積起來,我可真的為難極了。」「哎,書買回來不管它,催帳就說等下等下,他們自然就走了。」「但也不能一直拖下去……」「那就講清楚,要求削減書費嘛。」「哪有那麼容易,說了他就引古論今,說什麼從前羅馬有個王叫什麼金桶的……」「金桶?」「什麼外國名字,我記不住。說是第七代的。」「第七代金桶……確實奇特。那第七代金桶怎麼了呢?」「嗯……有個女人拿著九冊書來賣給那個王,要價很高,王說太貴,那女人就把其中三冊丟進火裡燒掉了……說裡頭有什麼預言,其他地方都找不到。王後悔了,說六冊要多少錢,女人說還是原來九冊的價,王又覺得太高,女人又燒了三冊,只剩三冊,要價還是和當初九冊一樣……王沒辦法,只好花了高價買了那剩下的三冊。——你看,這就說明了書的珍貴,你懂嗎?他就是這樣逼我的,但我還是不明白書有什麼好珍貴的。」迷亭被問住了,一時無言,從袖口掏出手帕逗弄吾輩,突然高聲道:「不過,奧太太,正因為像那樣買書胡亂往肚子裡塞,別人才說他是學者嘛。前幾天在某個文學雜誌上看到了對苦沙彌君的評論喔。」「真的?」女主人立刻轉向他,關心丈夫評價,夫妻果然是夫妻。「說了什麼?」「寫了幾行說,苦沙彌君的文章,如行雲流水……然後說:出則旋消,逝而不歸。」女主人面色奇怪地問:「是在稱讚嗎?」「大概算是稱讚吧,」迷亭若無其事地把手帕垂在吾輩眼前晃悠。
這時主人回來了。「你還在呀,」主人說。「你說馬上回來讓我等,現在才說『你還在呀』,未免太過分,」迷亭反駁。女主人莞爾道:「一向如此嘛。」「你去哪了?」「哦,寒月快來了,我給他發了張明信片說午後一時前到我這兒。今天他要在理學協會演講,說練習一下讓我聽聽,就這樣,我也請你順道聽聽——你又沒事情,不妨聽嘛。」主人微慍地說:「物理學的演講我聽不懂。」「所以演講的題目不是什麼枯燥的磁場線圈之類,而是『首縊之力學』——如此脫俗超凡的演講,值得一聽。」「你是縊頸失敗的人,自然值得聽,我這種人……」「歌舞伎座寒氣下不了樓梯的人,也不能說聽不進去吧,」迷亭照例油嘴滑舌。女主人笑著走回隔壁。主人無言地撫摸著吾輩的頭,難得如此溫柔。
約莫七分鐘後,寒月如約而至。今日要在晚間演講,他特別穿了一身筆挺的西裝禮服,白領筆直,男子氣概提升了兩成,「對不住,來晚了,」他從容地打招呼。「你來啦,早就等著了,趕快開始,是吧,」迷亭瞧向主人。主人只好應了個「嗯」。寒月不慌不忙地道:「能來杯水嗎?」「哎唷,這是正式場合的排場,接下來還要鼓掌吧?」迷亭一個人鬧騰起來。寒月從懷裡取出草稿,不慌不忙地道:「這只是練習,請不吝指教,」然後正式開始演講。
「對罪犯施以絞刑,主要盛行於盎格魯撒克遜民族之間,往上追溯至古代,首縊更多是作為自殺的手段。在猶太人中,習慣以投石殺害罪犯。研究《舊約全書》可知,所謂hanging一語,意指將罪犯屍體吊起,供野獸或食腐鳥類啄食。依希羅多德的說法,猶太人自離開埃及之前便深忌夜間曝屍……埃及人將罪犯斬首,僅將軀幹釘於十字架上夜間示眾。波斯人……」「寒月君,講到縊頸的部分是不是越來越遠了,沒問題嗎?」迷亭插嘴。「現在即將進入本論,請稍加忍耐。……就波斯人而言,處刑也多用磔刑,但究竟是在生前釘上,還是死後才釘,這一點實在不得而知……」「那不知道也無所謂嘛,」主人打了個哈欠。「還有許多要說的,不過恐怕要麻煩各位了……說到演者一詞,用法稍嫌粗俗,不若改用演述……」「弁じます也好、申し上げます也好,都一樣嘛,」主人無精打采地說。「那好,進入本論——」「弁じます像是講古先生的說法,演講者請用更雅緻的詞彙,」迷亭又咬文嚼字。「那麼,依力學觀點,如果我們考察《奧德賽》第二十二卷中特勒馬科斯將十二名侍女處以絞刑的情節——此為史上最早以絞刑處決之例證——原文的希臘語我可以朗讀,但略嫌賣弄,故免。在第四百六十五行至四百七十三行可以看出……」「希臘語那段還是不要,有點炫耀之嫌,是不是,苦沙彌?」「我也贊同,」主人難得立刻附和迷亭,「那種顯擺還是省了,更有含蓄之美。」(兩人都完全看不懂希臘語的。)「那好,那幾句今晚略去,繼續說——關於此絞刑的執行,推測有兩種方法。第一,特勒馬科斯等人將繩子一端縛於柱上,在繩上每隔一段打一個結,把孔,依次套入十二名女子的頸部,再用力拉緊另一端提起……」「就是說,像西式洗衣店把襯衫掛在曬衣繩上的樣子,是嗎?」「正是。第二,繩子一端縛柱,另一端高懸天花板,再從高繩垂下數條短繩,繩端各帶套結,套入女子頸部,待令下,抽走腳踏台……」「打個比方,就像麻繩門簾的末端掛了幾個燈籠球,是嗎?」「燈籠球我沒見過,大抵如此吧。——現在,我來從力學角度證明第一種方式在理論上行不通。……設各女距離相等排列,設最下方兩名女子連結繩段水平。以α₁α₂……α₆表示各段與水平線的夾角,T₁T₂……T₆表示各段受力,T₇=X為最低段受力,W為女子體重,依平衡方程式……T₁cosα₁=T₂cosα₂ ……」「方程式這樣就夠了,」主人粗暴地說。「但這些式子正是演講的核心啊,」寒月一臉不舍。「那核心就逐條請教,好嗎?」迷亭也顯得有點吃不消了。「跳過這些力學分析,整個研究就白費了……」「沒關係,統統跳過,」主人若無其事地說。「那,依照各位所言,只好略去了。……下面轉到英格蘭。從《貝奧武夫》中出現絞刑台(Galga)一詞可推知,絞刑刑罰自此時代便已存在。布萊克斯通稱,若絞刑犯因繩子問題未死,應再受同樣刑罰;然而奇怪的是,《農夫皮爾斯》中卻寫道即使惡人也不得二度絞刑。……一七八六年,有一名叫菲茨-傑拉德的著名惡棍被處以絞刑,第一次繩子斷了,第二次繩子太長腳踩著了地,第三次要圍觀者幫忙才成……」「哎呀,」迷亭頓時精神大振。「真是活受罪,」主人也被帶動了。「還有有趣的事——被縊頸後,脊背約延長一寸,這是醫生實際測量證實的。」「那是新工夫,苦沙彌如果吊一下說不定能長成普通人的高度,」迷亭轉向主人道。主人出奇地正經道:「寒月君,吊一寸長了,還能活著嗎?」「那當然不行,因為是脊髓延展開來了,說白了是骨頭壞掉了。」「那就算了,」主人放棄了。
演講還有許多內容,本該進展到首縊的生理作用,但迷亭一個勁地插嘴,主人不時打哈欠,寒月終究中途收場,起身告辭。那晚寒月在理學協會表現如何,吾輩遠在此處不得而知。
過了兩三天風平浪靜,某天下午兩點,迷亭又如往常般虛空地飄然而至,落座後劈頭問道:「你聽說越智東風高輪事件了嗎?」像是在宣布旅順陷落的號外一樣大張旗鼓。「沒聽說,近來沒碰到他,」主人照例陰沉。「我今天特地在百忙中趕來,就是要報告東風子的失策物語,」迷亭說。「又說得這樣誇張,你這人真是不正經,」主人道。「說我不正經不如說無正經,這點還請稍加區別,不然會損害我的名譽,」「都一樣,」主人哼道。
「上個禮拜天,東風去了高輪泉岳寺。這麼冷的天有什麼好去的——說是那寺裡有個義士遺物保存展覽,你去過沒有?」「沒有,」主人說。「沒去過?江戶人不知道泉岳寺,真是可惜。不知道也罷,那展覽裡,東風正在參觀,這時進來一對德國夫婦,先用日語問了他什麼。東風先生平時最想展示德語,就這麼跟他們聊了幾句,結果說得出奇地順暢——事後想想,這才是災難的開端。那德國人看著大鷹源吾的蒔繪印籠,問能不能買,東風大義凜然地說日本人個個都是清廉的君子,絕對不賣。那段挺有氣勢的,但後來德國人就把他當翻譯,一個勁兒地問問題——問的什麼?鳶口、掛矢這些東西,東風哪學過這些怎麼翻譯,急得滿臉通紅,偏偏四周漸漸圍攏一圈閒人,把他倆圍著當稀奇看。東風先生起初那股勢頭,到此大大地萎了下去。最後,東風好像再也熬不住了,用日語說了聲『さいなら』,然後快步離去。」「さいなら?」「嗯,問他為什麼說さいなら不說さようなら,他說對方是洋人,為了協調起見才這樣說的——東風子就算急到這個份上,也不忘協調之道,著實可敬,」迷亭大笑著說,「那對德國人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裡,哈哈哈哈哈。」「也沒什麼好笑的,特地跑來報告這事的你,才更滑稽,」主人一邊拍著雪茄灰,一邊說道。
這時門鈴突然大響,傳來一個尖銳的女聲:「不好意思——」。迷亭和主人不由得面面相覷。主人家難得有女客,吾輩好奇地觀望,那把尖銳聲音的主人,拖著兩層縐緞在榻榻米上磨過,進了客廳。年紀大約四十出頭,頭頂的髮際高高梳起,前額的頭髮像防洪工程一樣聳起,至少佔去臉長的一半。眼睛以切通坡道般的斜度直直吊起,如同一對標點符號。鼻子卻異乎尋常地大,好像是偷了別人的鼻子貼在臉正中。就像在只有三坪的小院子裡移來了招魂社的石燈籠,一個人氣派十足,卻又莫名地不穩當。那鼻子是所謂的鷹鉤鼻,起初奮力向上,但中途自行謙遜,先端向下垂掛,俯視著下方的嘴唇。這樣顯著的鼻子,此人說話,與其說是嘴在說話,不如說是鼻在說話。吾輩為了對這偉大的鼻致敬,往後便稱此人為「鼻子」。
鼻子先打了初次見面的招呼,說道:「府上真是好宅邸呀。」主人心裡說「瞎說」,只是嗜著煙草不搭腔。迷亭仰望天花板道:「這個,是漏雨呢,還是木紋呢,奇怪的花樣。」「當然是漏雨,」主人答道。「真氣派,」迷亭一本正經地說。鼻子心裡憤憤地認為這些人不懂社交,三人沉默地對坐了一會兒。「有件事情想打聽一下,」鼻子再度開口,「我就住在附近——那邊橫街的角屋敷……」「哦,那棟大西洋館帶倉庫的房子?門牌是金田,」主人回道,態度仍舊冷淡。「宿先生事務繁忙,所以由我來打聽……」「水島寒月這個人常來你家,聽說,那個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鼻子終於說出來意。
「敢問您是打算把令嬡許給寒月,所以想了解一下他的為人與才學嗎?」迷亭見機打圓場。「若能知道這些就好了……」「那麼,您是想把令嬡嫁給寒月的意思?」「嫁算不上,」鼻子急道,「也有其他的人選,不必非他不可。」「那何必打聽寒月的事?」主人話鋒一轉。「也沒有理由要隱瞞的,」鼻子也有些不高興了。迷亭在兩人中間夾著,拿著銀煙管如軍配般舉著,心裡暗道:嘿咻嘿咻。「寒月那邊有沒有說一定要求娶令嬡?」主人從正面開砲。「寒月先生倒是沒有明說……」「那您認為他心裡是有意的?」「就算他並非完全不樂意……」鼻子在土俵邊緣勉強穩住了腳。「難道寒月有對令嬡表示戀慕之意的跡象?」「大概是那個意思吧,」這一砲沒打中。迷亭被鼻子的話勾起了好奇心,把煙管放下,往前傾身道:「寒月給令嬡寫了情書嗎?這可有趣,新年又多了一則軼事,好材料啊。」「不是情書,比那還要激烈,兩位不都知道嗎?」鼻子得意地說。「你知道嗎?」主人問迷亭,滿臉茫然。「我不知道,知道的話倒是你,」迷亭不知何故在這裡謙遜起來。「兩位都知道的事哩,」鼻子一人得意。「哦——」兩人齊聲感嘆。「忘了的話我來說——去年底在向島阿部老爺府裡開了個演奏會,寒月先生也去了,那晚回來在吾妻橋發生的事,您們不就知道嗎——詳細就不說了,免得讓當事人為難——有這樣的證據難道還不夠嗎?」鼻子說著,把鑲鑽石戒指的手指並排放在膝上,昂然正坐。那偉大的鼻子愈發放出異彩。
主人固然,連迷亭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攻擊嚇了一跳,呆坐了一會兒,但隨後回過神來,滑稽之感一下子衝了出來,兩人相視,「哈哈哈哈哈」大笑起來。鼻子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怒視著兩人。「原來是令嬡,哈,果然,誠如所言,苦沙彌兄,寒月確實愛慕令嬡無誤——既然如此,不如坦白說吧,」迷亭喜形於色。主人只是哼了一聲。「不坦白可不行,線索都掌握了,」鼻子又得意起來。「那好,把寒月君相關的事情作為參考,如實供述,苦沙彌,你是主人卻在那邊訕笑,這可不成——說來秘密這玩意兒真可怕,再怎麼藏,總會從哪兒露出來。不過奇怪的是,金田太太,您是從哪裡打聽到這個秘密的呢?實在驚人,」迷亭自己說個不停。「我們這邊也不是吃素的,」鼻子得意道。「太不吃素了,到底是從誰那裡聽說的?」「就是隔壁車夫老婆,」「哦,那家養黑貓的車夫家嗎?」主人眼睛睜大。「是的,為了打聽寒月先生,可用了不少功夫。每次寒月先生來,就請車夫太太留意,一一回報。」「那也太過分了,」主人大聲說。「不只車夫,新道那邊彈二絃琴的師匠那兒,也打聽了不少。」「寒月的事嗎?」「不只寒月先生的事,」鼻子輕描淡寫地說了句有些嚇人的話。主人如果嚇到,我就欣賞欣賞;但他只是說:「那師匠還真裝清高,自以為比別人高尚,這個混蛋——」「失禮了,那是女性,野郎二字用錯了,」鼻子糾正道,言詞間的根底愈發顯露。
見罵人拼不過鼻子,主人沉默了一陣,才終於想到說:「您一直說是寒月對令嬡戀慕,但我聽到的說法略有不同,是吧迷亭?」「嗯,當時的說法是令嬡先生病,說了不少譫語——」「那不是的,」金田夫人斬釘截鐵地說。「但寒月確實說是聽○○博士夫人說的,」「那是我的計策,我拜託○○博士夫人去試探寒月的心意。」「○○博士夫人是心知肚明地答應的嗎?」「當然,光靠好意是做不到的,我在那方面也費了不少財物。」「您是非打聽到寒月的底細不可,不打聽就不回去嗎?」迷亭的話也比往常帶著稜角了。「說吧,苦沙彌,奶奶奶奶……奧太太,凡是寒月相關的、沒有不方便的事,我們都說,請您按順序問,方便一些,」迷亭重新掌控了局面。
鼻子於是開始逐一發問,對迷亭的口氣也恢復了客氣。「寒月先生也是理學士,究竟研究的是哪方面呢?」「在大學院研究地球磁氣,」主人認真地答。鼻子聽得一頭霧水,「那努力研究下去,能成為博士嗎?」「光是學士,多的是,」鼻子直白地說。主人更加不悅。「那個……近日他在大學院發表了一篇關於首縊之力學的演講,」主人不假思索地說。「哎唷,首縊之類的,可真是奇人啊,這樣下去大概很難成為博士吧?」「如果本人上吊,自然難說,但首縊的力學說不定行。」「是這樣嗎,」鼻子轉而看主人的臉色,她不懂「力學」是什麼,只好從對方表情猜測。「還有,此前他寫了一篇關於橡果穩定性並論及天體運行的論文,」「橡果也是大學研究的嗎?」「大概吧,」迷亭若無其事地冷嘲。鼻子判斷學術問題超出能力範圍,便轉換話題。「說起來,這個正月他吃香菇吃斷了兩顆門牙,是嗎?」「欸,缺口裡還黏著空也餅,」迷亭頓時來了精神。「多不雅緻,怎麼不用牙籤?」「下次見到他,提醒他一下,」主人忍笑。「吃香菇能斷牙,可見牙質很差,如何是好呢?」「好是說不上——是吧,迷亭?」「好是不好,但倒有些可愛。到現在還沒補,成了空也餅的掛鉤,也算奇觀,」「補牙的零花錢不夠嗎,還是故意這樣?」「大概不至於以缺牙為名號吧,放心,」迷亭機鋒漸漸恢復。鼻子又換話題。「如果有他寫的書信或什麼,能讓我拜讀一下嗎?」「明信片倒是有不少,」主人從書房拿來三四十張。「不必這麼多……兩三張就好,」「讓我挑幾張好的,」迷亭道,挑出一張:「這張有趣吧?」鼻子接過,「哦,還會畫畫,倒是靈巧,讓我看看——哎,是隻狸。為什麼偏偏畫隻狸?不過看起來確實像隻狸,」略感欽佩。「讀讀下面的文字,」主人笑道。鼻子像女傭讀新聞那樣念出來:「舊歷的除夕,山裡的狸狸開了個遊園會,盛大地起舞,歌曰:來吧來吧,除夕的夜晚,御山姥婆也不來喔。斯波布哥波布——」「這是什麼,在嘲笑人嗎?」鼻子不高興道。「這張如何,」迷亭又遞出一張,圖上一位天女手抱琵琶,衣袂飄飄。「這天女的鼻子似乎有點小,」鼻子說。「那算是正常大小,比起文字,,」「以前有一個天文學家,某夜登上高台專心觀星,天空中出現了美麗的天女,奏響了世間未有的仙樂。天文學者渾然忘卻了刺骨的寒冷,沉醉其中。翌日清晨,他的遺體上蓋滿了白霜。這是真實的故事,是那個愛說謊的老頭子說的。」「這是什麼,毫無意義嘛,靠這個算理學士嗎?也該讀讀文藝雜誌了,」寒月又被說了一通。迷亭趁興道:「這個如何?」第三張上印著一艘帆船,下面潦草地寫著幾行字。「昨夜停泊的十六歲小女郎,說無父母,如荒磯之千鳥,夜半夢醒的千鳥鳴哭,父親是水手沉在波濤底。」「妙啊,真是佩服,說得通嘛,」「說得通?」「是啊,這個配得上三味線哩,」「配上三味線就是真貨。這個呢?」迷亭無限制地往外掏。「不了不了,這些已夠了,我明白他不是個粗俗的人,」鼻子一個人滿足地說,隨即道:「失禮了,我來此事,請對寒月先生保密。」如此自顧自的要求,聽得出她的意思是:寒月一切都要打探,但自己來訪的事,一個字都不能告訴寒月。迷亭和主人都「啊」了一聲隨便應付,鼻子又補充道:「改日再來道謝,」然後起身離去。送走了鼻子,兩人回到座位,迷亭先道:「那是什麼呀?」主人也道:「那是什麼呀?」——兩人同時問了個一樣的問題。隔壁傳來女主人忍俊不禁的笑聲。迷亭高聲道:「奥太太,月並樣本來了,月並到了那個程度,還真是厲害啊,別客氣,盡情笑吧。」
吾輩至此方才得以做個總結。三毛子死後,吾輩本打算為了友誼,為了公平,出使金田邸打探消息。雖然說話的能力不及人類,但偵查的本事,確是高人一籌。當下立志出發,縱身台所,卻想到就算打探了又如何,無法開口告訴寒月,告訴主人,智慧留在肚中不過是無用之物。然而一念之下,義俠心之火又在尾巴梢燃起——就算告訴不了別人,自己知道,自在自得,也是一種愉快。吾輩於是向金田邸出發。
橫街角屋敷果如所聞,西洋館耀武揚威地佔據著一角。走進玄關,繞過植木,從後門轉入勝手。廚房之廣,足有苦沙彌先生家的十倍,整潔得令人驚歎。車夫老婆正站在裡面和廚娘、車夫說話。吾輩悄悄躲在水桶後面偷聽。「那個教書的,連我家老爺的名字都不知道,」廚娘說。「不知道才奇怪呢,這一帶不知道金田老爺的,是沒眼沒耳的殘廢,」車夫說。「真沒辦法,那教書的除了書什麼都不懂,知道老爺也未必怕,連自己孩子幾歲都搞不清楚的人,」車夫老婆說。「那大家一起去嚇他嗎?」「是個好主意。奶奶說鼻子太大啦,臉看不順眼——真是過分。自己那張臉像今戶燒的狸,還好意思說別人。大家一起去他籬笆旁罵罵他,出出氣。」吾輩聽明白了此後誰來嘲弄苦沙彌先生,悄悄從三人旁邊溜過,往裡走去。
吾輩的腳步輕盈如踏空,所到之處毫無聲響。向前一探,發現另一間座敷裡有個女子在大聲說話,聲音與鼻子頗為相似,推斷此即那令金田家令嬡入水的肇事之人——可惜隔著障子,無緣一睹芳容。吾輩在廊下屏息偷聽,那女子正在打電話。
「大和嗎,我明天去,給我留三隻鵪鶉。知道嗎——你懂嗎——什麼?不懂?留三隻鵪鶉啊——什麼?留不了?哪能留不了,留就是了——長吉?長吉那種人說不清楚,叫老板娘來接電話——什麼?什麼都能辦?你可真失禮。你知道我是誰嗎。是金田——什麼?謝謝您一向的光顧?謝什麼謝,我不需要道謝——我說是金田啊——什麼?——我是說你把鵪鶉留著!」電話那頭像是被掛掉了,令嬡氣得猛搖鈴,腳邊的狆嚇了一跳,急急叫起來。吾輩趕緊縱身跳到廊下去躲。
這時廊下傳來腳步聲,障子開了,小間使的聲音道:「嬡小姐,老爺太太叫您。」「不知道,」令嬡愛答不理。「有關水島寒月先生的事……」小間使試圖軟化她的心。「寒月也好水月也好我不管——討厭,那個人的臉像絲瓜迷了路,」第三聲訓斥,落在不在場的寒月頭上。過了一會兒,隔壁傳來金田老爺的大聲呼喚:「富子,富子!」令嬡只好答應,走出電話室。吾輩悄悄從後門溜出,回到主人家。此次偵查成績十二分。
回到家裡,迷亭和寒月兩人竟還在。寒月穿著禮服,吃著點心,照例拈著那條紫色羽織紐——「那條紐倒很有天保調,」主人躺著說。迷亭道:「至少不像日俄戰爭時代的東西,」寒月道:「其實是祖父在長州征伐時用的,」「差不多該捐給博物館了,以首縊之力學演講者理學士水島寒月之尊,繼續穿舊旗本的裝束,有礙觀瞻,」「按照您的忠告倒無妨,只是有個人說這條紐很適合我……」「是誰說這種沒品味的話?」主人側身起身問道。「是個女性……」「往那吾妻橋底呼喚您名字的女性吧,穿著這羽織再去投水如何?」「哈哈,她早不再從水底喊了,在西北方向清淨的世界裡……」「那個地方可不怎麼清淨,是條厲害的鼻子,」「哦?」寒月露出疑惑的神色。「向街的鼻子今天來了,就在這裡,我們兩個都嚇了一跳,是吧苦沙彌?」「嗯,」主人平躺喝茶。「那是誰的鼻子?」「就是您那位永遠的女性的令堂,金田夫人,」主人正色解說。「哦——」「說是要打聽你的事情,」「大概是說讓我娶那個女兒的意思吧,」寒月照舊拈著紐。「大錯特錯,那位令堂鼻子甚是偉大……」迷亭說到一半,主人道:「喂,我剛才想了一首關於那鼻子的排體詩,聽著——第一句:此臉之上,鼻祭盛——」「接著呢?」「此鼻之前,神酒供——」「再下面?」「還只有這兩句,」「有趣,」寒月微笑。「下面接『穴兩個,幽然在』,如何?」迷亭立刻補上,寒月道:「『深邃奧處,毛不見』可以嗎?」三人各出一句無稽之談,就在這時,籬笆旁的路上傳來四五人的聲音:「今戶燒的狸!今戶燒的狸!」主人和迷亭驚了一下,透過籬笆縫隙望出去,「哇哈哈哈哈哈!」笑著遠去的腳步聲傳來。「那個今戶燒的狸是什麼?」迷亭問。「不知道,」主人答。「倒也挺妙的,」寒月品評。
迷亭突然站起,咳了一聲道:「本人多年從美學立場研究此鼻,今略陳一斑,懇請二位清聽。」然後開始了一段鼻論演說,從鼻之起源說起,再到鼻汁不斷打擊鼻梁,終於鍛造出如此高聳之鼻——「索克拉底、哥德史密斯、薩克萊的鼻子,在構造上雖有所不足,但那種不足才有可愛之處。鼻子高不代表珍貴,稀奇才是貴。……以美學觀點而言,迷亭本人的鼻子算是適中的,」寒月和主人哈哈笑起來。迷亭接著論及遺傳——「像令堂那樣鼻子突出,遺傳不知何時會爆發,令嬡的鼻子說不定某天也會急劇膨脹,與令堂齊名。因此,依照迷亭的學理論證,此婚事,趁早打消為安。此乃本家主人乃至廊下貓又殿均無異議之事,」主人難得熱心道:「那是當然。那種人的女兒,誰要呀。寒月,你不能要啊,」吾輩也附和了兩聲喵喵。寒月不慌不忙道:「先生們這樣說,我打消也無妨,但若是對方因此而傷心生病,倒是愧疚……」「哈哈,艷罪罷了,」主人激動道:「哪有那種道理,那種人的女兒,不會有什麼好貨,就算有,那個橫衝直撞來我家的女人——傲慢!」
又有三四人在籬笆旁大喊:「哇哈哈哈!高傲的蠢蛋!」「一定想住更大的房子!」「儘管威風,不過是個背後英雄!」主人衝到廊下大聲還擊:「吵什麼吵,特地跑到我籬笆下來幹什麼!」「哇哈哈哈哈哈!番茶是英語嗎?Savage Tea!Savage Tea!」群聲四起。主人大為光火,突然站起,抄起手杖,飛奔到門外。迷亭拍手叫好:「精彩!上啊!」寒月拈著紐微笑。吾輩跟著主人從籬笆破口鑽到街上,只見主人無聊地持著手杖立在街心——四下無人,像是被狐狸捉弄了一樣,茫然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