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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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賀卡紛至遝來,多到令人不得不驚歎。說穿了,其中大多是寄給主人的,非寄給吾輩。然而偶爾也有幾封明確題著「恭賀吾輩新禧」的,看來「吾輩是貓」這句話,已在東京某個角落悄悄流傳,令人多少感到欣慰。

 寒月來了。那顆門牙不知何時缺了一角。據說是元旦啃香菇,一不留神就崩了。主人對於大過年吃乾香菇一事頗有疑問,詢問了幾句,寒月才道出原委——是在向島某處的年終忘年會上吃的。缺牙的縫隙裡,空也餅黏了進去,模樣甚是滑稽。

 主人和寒月一同出門散步,繞著東京城走了一大圈。隔日,主人在日記裡寫道:「偶遇藝妓,甚為美麗。若得娶此等女子為妻,人生或許別有一番滋味。」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也只有藏進日記才說得出口。

 某日,主人準備了雜煮,一家大小熱鬧地迎接新年。吾輩也垂涎那碗湯裡的年糕,趁眾人不備悄悄叼了一塊。不料糕黏性極強,一下子沾黏在上下顎之間,怎麼也甩不脫。吾輩急得在廚房裡直立後腿,一邊甩頭一邊打轉,宛如跳起了奇異的舞蹈。家人見狀哄堂大笑,最後還是女傭御三出手,好不容易才幫吾輩取下了那塊可恨的年糕。

 吾輩前去拜訪三毛子。她頸上掛著新的鈴鐺,叮叮噹噹地響。「這是上等貨,」她說,「我家女主人特地從銀座買來的。」三毛子舉止嫻雅,令吾輩頗感自慚形穢。問及女主人的年歲,她答道六十二。吾輩問起她如何與這戶人家結緣,三毛子侃侃道來,從天璋院說起,繞了一大圈——天璋院之典儀的妹妹的女兒的婆家的外甥的女兒,就是現在的女主人——聽得吾輩頭昏腦脹,也無從質疑。

 回家途中,遇見了黑。黑是附近鐵匠家的貓,粗魯強壯,頗有街頭混混之風。見吾輩路過,他正叼著一條鮭魚,頭也不抬,哼道:「書生家的野貓,走丟了還是怎的?」吾輩不屑與他計較,昂首而去。

 一日,主人從書桌旁拾起一封信,是迷亭寄來的。迷亭先生自稱去了一家西洋料理店,在菜單上點了根本不存在的「豬腸肉醬」(Tochimenbo),卻理直氣壯地報上菜名,侍者竟一本正經地回說「已售罄」——此等妙事,迷亭洋洋灑灑地寫成了一封信,讀之令人噴飯。

 隨後又有一封信,說的是古羅馬人慣於在宴席間以羽毛掻喉催吐,以求繼續進食的雅俗——迷亭對此頗有研究心得,稱之為「飽食之秘術」,表示有意傳授主人。主人閱後嗤之以鼻,將信擱在一旁。

 東風來了。越智東風是位詩人氣質的青年,常在俳句結社裡吟詩唱和。他說參加了一場朗讀會,自己扮了個船頭角色,一番慷慨陳詞下來,不知為何,台下的女學生們竟笑得東倒西歪,朗讀會就此不歡而散。東風委屈地說:「實在不知哪裡出了問題。」

 迷亭隨後登門,帶來了一則新年軼事。說是除夕之夜,他興起去郊外一棵名為「首懸之松」的松樹,據聞此樹曾有人在此上吊,甚是陰森。迷亭稱自己仿效古希臘賢人的達觀精神,意在體驗一番生死之際的哲思。然而待他趕到樹下,已有一人搶先縊頸——「就差了那麼一步,」迷亭嘆道,「當真遺憾。」主人默默咀嚼著空也餅,心知又被迷亭耍了。

 寒月接著說,自己也有類似的奇遇。那夜在向島某人家的忘年合奏會後,聽聞一位○○子小姐急病昏迷,她的譫語中不時喊著自己的名字。寒月憂心如焚,歸途中走上吾妻橋,倚著欄杆望著橋下的黑流,忽然聽得遠方有聲音呼喚,像是從水底透上來的。他答應著「哎——」、「我馬上來——」,終究奮身一躍——卻因前後搞錯,只是從橋面跳落橋面,並未落水。待他回過神來,衣服分毫未濕。「實在可惜,」寒月苦笑著說,「若非跳錯了方向,或許早就到那聲音之處去了。」後來他去拜年,見到那位小姐在院子裡與女傭打羽球——已然痊癒。

 主人聽完,悶悶地開口,說自己去年底也有類似的奇遇。說著說著,竟扯到了要帶妻子去聽攝津大椽的事,妻子再三央求,他終於應允,誰知在出門前突然悪寒不止、眼冒金星,動彈不得。等到甘木醫師趕到、藥也送達,四時一到,所有症狀竟奇蹟般消失——然而此時恰好過了妻子說的那個不得不提前到場的截止時間。主人一臉遺憾:「就差了十五分鐘,真是可惜。」迷亭含笑道:「有您這樣體貼的丈夫,尊夫人真是有福氣啊。」話音未落,隔著隔扇,傳來了主人妻子「哼」的一聲。

 吾輩轉去二絃琴師匠那邊,想看看三毛子的狀況。院子裡陽光清朗,緣廊上鋪著坐墊,卻不見人影。障子緊閉,師匠想必是去澡堂了。吾輩縱身上了緣廊,趴在坐墊上,舒服地打了個盹。迷迷糊糊間,聽見障子後傳來聲音——

 「多虧你了。完成了嗎?」

 「是,仏師屋的師傅說剛好完工……您請看。」

 「哎呀,做得真精緻。三毛兒這下可以安心了。金箔會脫落嗎?」

 「師傅說用的是上等料,比人的牌位還耐用……還說『猫譽信女』的『譽』字,略微變了寫法,這樣比較好看。」

 「那快供上佛壇,點香祭拜吧。」

 叮——南無猫譽信女,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吾輩猛地從坐墊上站起,渾身的毛豎了起來,如同一座木雕的貓,連眼睛都忘了眨。

 「真是可惜,起初只是著了點涼……」

 「若是甘木先生早點給藥,說不定就好了。」

 「那個甘木先生就是不好,太不把三毛當一回事了。」

 「不能這樣說別人。這也是壽數使然。」

 三毛子,也讓甘木先生看過病啊。

 「說到底,還是對面那個教書先生家的野貓,無端引誘三毛出去,才鬧出這場禍事的。」

 「就是那畜生害了三毛啊。」

 吾輩很想辯白幾句,但此刻忍耐才是上策,只能暗嚥口水,繼續聽下去。

 「世間的事就是如此不如人意。像三毛這樣生得漂亮的,早早就去了;那個不成器的野貓,卻好好的,還在到處作怪……」

 「可不是嘛。三毛那樣可愛的貓,打著燈籠遍地找,也找不到第二隻……」

 女傭說「找不到第二人」(二人),將貓說成了人。看她的臉,確實與貓族頗有幾分神似。

 「若是能讓那野貓代三毛去死就好了……」

 「要是教書先生家那條流浪的去死,那可真是配齊了。」

 配齊了?吾輩可不願意。死是什麼滋味,向來沒有嘗試過,說不上喜歡還是厭惡。但之前有一回,因天氣太冷鑽進了火消壺裡取暖,女傭不知情地蓋上了蓋子——那種窒息的滋味,至今想起來還毛骨悚然。白君說,那種感覺再持續下去就是死了。為了三毛子代死,倒無話可說;但若要受那種苦才能死,誰都不願意。

 「貓有了坊主誦經,又有了戒名,也算是沒有遺憾了吧。」

 「就是那和尚的經文念得有些短……」

 「我也問了,月桂寺的和尚說,關鍵處都念了,貓的話念這些就足夠往生淨土了。」

 吾輩不知道此後「野貓」這兩個字又重複了多少遍。終於,吾輩從坐墊上溜下緣廊,落地的瞬間,將八萬八千八百八十根毛髮全部豎起,抖了一個徹底的顫慄。此後,吾輩再也沒有踏入二絃琴師匠的院子半步。如今那位師匠大概也已從月桂寺那邊受了一段草草了事的回向。

 近來吾輩甚少出門,懶洋洋地窩在家裡,頗有幾分像主人的樣子。有人說主人整日藏在書房是因為失戀——看來這說法也並非沒有道理。吾輩雖然至今未曾捕過一隻老鼠,曾有一時御三甚至正式提議將吾輩驅逐出去,幸而主人深知吾輩絕非普通之貓,故得以繼續在此安居。對此,吾輩深為感念,同時也對主人的識見深表欽服。若有一日,左甚五郎一般的人物將吾輩的形象刻於樓門,日本的史當蘭之流在畫布上描繪吾輩的神采,那些眼拙的人自然會慚愧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