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吾輩是貓。名字嘛,還沒有。
出生在何處,完全不知道。只記得在某個陰暗潮濕的地方,喵喵地哭泣著。吾輩在此第一次見到了所謂人類。後來聽說,那是書生——人類當中最兇惡的一種族。據說書生這種東西,有時會把我們捉去煮了吃掉。不過當時還什麼都不懂,所以也不覺得特別可怕。只是被他放在掌心高高舉起的時候,有一種飄飄然的感覺。在掌心上稍稍定下心來,看了書生的臉,大概就是所謂人類的初次亮相了。那時覺得真是奇怪的東西,這感覺至今猶存。第一,原本應該用毛髮裝飾的臉,光滑得像個水壺。此後也見過不少貓,卻從來沒遇過這麼殘缺的。更何況臉的正中間突出得那麼厲害,那洞裡還不時噴出白煙,嗆得很,實在難受。後來才明白,那就是人類所抽的煙草。
在書生掌心的背面舒舒服服地坐了一會兒,忽然開始以驚人的速度移動起來。是書生在動,還是只有自己在動,也分不清楚,反正眼睛轉個不停,胸口也難受起來。以為必死無疑了,轟的一聲,眼前冒出火花。到此為止還記得,之後的事,怎麼想也想不起來。
猛然回過神來,書生不見了。原本兄弟眾多,一隻也不見了。連最重要的母親也藏了起來。不僅如此,和剛才截然不同,亮得出奇,亮得眼睛都睜不開。這是怎麼回事,心想奇怪,撐著爬出去,疼得要命。吾輩是從稻草堆上,突然被丟進竹叢裡去的。
好不容易爬出竹叢,前方有一個大池塘。吾輩坐在池塘前,想了想該怎麼辦。也想不出什麼好主意。過了一會兒,想到若是叫喚,書生說不定會來接吾輩。喵——喵——試著叫了叫,卻沒有人來。不久,風拂過池面,日暮將至,肚子餓得不得了。想哭卻沒了聲音。沒辦法,下定決心向有食物的地方走去,慢慢地繞著池塘向左走。實在痛苦至極,咬緊牙關硬撐著爬過去,好不容易來到了一個有人氣的地方。心想爬進去或許有救,便從竹籬笆的破洞鑽進了某個宅院。緣分真是奇妙,若不是這竹籬笆有個破洞,吾輩恐怕早已餓死路旁。「一樹之蔭」這話說得真好。這個籬笆洞,至今仍是吾輩拜訪隔壁三毛的通道。話說雖然鑽進了宅院,接下來卻不知如何是好。天漸漸黑了,肚子餓,又寒又冷,下起雨來,已是刻不容緩。沒辦法,只好朝著看起來明亮又溫暖的地方走去。現在想來,那時已經進到了屋子裡。吾輩在此再次遭遇了書生以外的人類。第一個遇到的是女傭阿桑。此人比書生更為粗暴,一看到吾輩,立刻揪著脖頸把吾輩扔到外面去。這樣下去不行,便閉上眼睛聽天由命。但肚子餓、身體冷,實在忍不住。吾輩趁阿桑不注意,再次爬上廚房。然後又被扔出去。吾輩被扔出去又爬上來,爬上來又被扔出去,如此反覆了四五次。那時候真的對阿桑厭惡至極。後來偷了她的竹莢魚算是還了這筆帳,胸口才稍稍舒暢了些。當吾輩最後一次要被扔出去的時候,這家的主人嚷嚷著「吵什麼吵」走了出來。女傭拎著吾輩面向主人,說這隻無家可歸的小貓,怎麼趕都趕不走,一直爬進廚房來,真是傷腦筋。主人用手捻著鼻子下方的黑鬍子,看了吾輩一陣子,然後說「那就留著吧」,便回到裡面去了。主人看來是個不太說話的人。女傭一臉懊惱地把吾輩扔到廚房去。如此這般,吾輩終於決定將這戶人家當作自己的家。
吾輩的主人,很少與吾輩打照面。據說職業是教師。從學校回來,就整天躲在書房裡,幾乎不出來。家裡的人都以為他是個了不起的用功之人。他本人也裝作好像是個用功的人。然而實際上,並不如家人所說的那麼勤勉。吾輩時常悄悄地窺視他的書房,他常常在裡面午睡,有時候還把口水滴在翻開的書上。他有胃病,膚色泛著淡黃,顯出一種缺乏彈性、不活潑的跡象。儘管如此,飯量卻很大。吃完大飯後要喝高達酵素。喝完再打開書卷。看兩三頁就昏昏欲睡。口水流到書上。這是他每晚重複的功課。吾輩雖是一隻貓,有時也會想一想:教師這職業,實在輕鬆。人若是生而為人,不如就當個教師。像這樣整天睡覺都能勝任,貓也不是辦不到。然而,若要聽主人說,教師是世上最辛苦的差事,他每回朋友來訪,都要抱怨這抱怨那。
吾輩剛住進這家的時候,除了主人以外,其他人都對吾輩相當冷淡。不管去哪裡都被嫌棄,沒有人理睬。可見吾輩是多麼不受重視,至今連個名字也沒有人幫吾輩取,就可以明白了。吾輩沒辦法,只好盡量待在接納了吾輩的主人身邊。主人早上讀報紙的時候,就一定爬上他的膝蓋。他午睡的時候,就一定趴在他背上。這倒不是說特別喜歡主人,只是別無他法。後來漸漸有了經驗,早上睡在飯桶上,晚上睡在暖爐上,天氣好的白天睡在走廊上。不過最舒服的,是晚上鑽進這家孩子的被窩裡一起睡。這家的孩子,一個五歲、一個三歲,到了晚上兩個人一起睡在一個被窩裡,睡在一間房裡。吾輩每次都找到孩子中間一個可以容身的地方,好不容易擠進去,但若是孩子醒了,便是大事不妙。孩子們——尤其是小的那個,性子最壞——一喊「貓來了、貓來了」,半夜也是大哭大鬧。一鬧,那位神經性胃病的主人,必定眼睛一睜從隔壁房間飛奔出來。前些日子還被他用尺子狠狠打了屁股。
吾輩與人類同住,觀察他們越多,就越加深信:人類實在是任性的生物。尤其是吾輩偶爾同眠的那些孩子,簡直是不可理喻。他們高興的時候,把吾輩倒過來提,把袋子套到吾輩頭上,把吾輩扔出去,把吾輩塞進爐灶裡。然而若是吾輩稍有反抗,全家便一擁而上追著吾輩迫害。前陣子不過是在榻榻米上磨了磨爪子,女主人便大發雷霆,此後輕易不讓吾輩進客廳。吾輩在廚房的木板上凍得瑟瑟發抖,他們也是毫不在乎。吾輩所尊敬的斜對面白君,每次見到吾輩,都說沒有比人類更無情的東西了。白君前些日子生了四隻如珠似玉的小貓。然而那家的書生,第三天便把牠們帶到後院的池塘,四隻全部丟掉了,據說。白君含淚訴說了事情的始末,然後說,我等貓族若要完整享有親子之愛、過上美滿的家族生活,非得與人類一戰、將其剿滅不可。吾輩覺得每一句話都說得有理。另外,隔壁的三毛君,也大為憤慨,說人類完全不懂所有權。我等同族之間,不論是烤沙丁魚的頭,還是鯔魚的肚臍,誰先發現就歸誰吃,這是規矩。若是對方不遵守,大可以動用武力。然而人類看來對這觀念毫無概念,我等發現的美食,必定被他們搶走。他們倚仗自身強大,堂而皇之地奪走本應歸吾輩所有的東西。白君住在軍人家,三毛君的主人是個律師。吾輩只不過住在教師家,在此類事上,反倒比兩位更為樂觀。只要每天能過下去便好。不管是人類,也不可能永遠興盛下去。還是耐心等待貓族的時代吧。
說到任性,讓吾輩說說主人因任性而吃虧的事。這位主人,沒有什麼特別出眾的才能,但什麼都愛插一腳。作俳句投稿給《杜鵑》雜誌,作新體詩投稿給《明星》,寫滿是錯誤的英文,有時候迷上弓道,有時候學謠曲,有時候又把小提琴拉得嗡嗡作響,可惜的是,沒有一樣成了氣候。偏偏一旦開始,儘管有胃病,也拼命投入。在廁所裡唱謠曲,被附近的人戲稱「廁所先生」,他卻渾然不在乎,一遍又一遍唱著「此乃平家宗盛是也」,大家一聽「是宗盛」便笑得不可收拾。不知這位主人是怎麼想的,吾輩住進來約一個月後的某個發薪日,他提著一個大包急急忙忙地回來了。一看,是水彩顏料、毛筆和一種叫華特曼的紙——看來是下定決心從今天起戒掉謠曲和俳句,改畫畫了。果然,從翌日起,相當一段時間內,他每天在書房裡,連午睡也不睡,只管畫畫。然而看他畫出來的東西,誰也看不出畫的是什麼。大概他自己也覺得畫得不好,有一天,他那個學美學的朋友來訪,吾輩聽到了以下這番對話。
「怎麼就是畫不好呢。看別人畫,覺得沒什麼,自己拿起筆來,才發現難得出奇。」這是主人的感嘆。倒是說的實話。那朋友透過金框眼鏡看著主人的臉,說:「一開始就畫得好,那才奇怪呢。首先,光靠在室內憑想像,是畫不出東西來的。從前,義大利大師安德烈·德薩爾托說過:要畫畫,什麼都要如實描繪自然。天有星辰,地有露華,空中有飛鳥,地上有走獸,池中有金魚,枯木上有寒鴉。自然即是一幅偉大的活畫。你若想畫出像樣的畫,不如去試試寫生吧。」
「哎,安德烈·德薩爾托說過這樣的話嗎?完全不知道。說得很對,實在如此。」主人感慨萬分。金框眼鏡後面,隱隱透出一絲嘲弄的笑意。
翌日,吾輩和往常一樣在走廊午睡,主人卻一反常態地從書房出來,在吾輩身後不停地搗鼓著什麼。猛然醒來,半睜著眼睛看了一眼,只見他正在全神貫注地扮演安德烈·德薩爾托。吾輩看到這副模樣,忍不住失笑。原來他受了那位朋友的揶揄,第一個就來畫吾輩了。吾輩已經睡夠了,哈欠憋得難受。但是難得主人如此用心持筆,若是亂動豈非過意不去,便一動不動地忍著。他正在勾出吾輩的輪廓,給臉部上色。吾輩坦白承認,吾輩作為一隻貓,絕非出類拔萃的。不論是身形,還是毛色,還是臉的輪廓,都不敢自認勝過其他貓。然而再不好看的吾輩,也不至於就是主人筆下那副奇怪的模樣。第一,顏色就不對。吾輩有著波斯貓那樣帶黃的淡灰色皮毛,夾雜著如漆般的斑紋。這一點,任誰看來,都應是無可懷疑的事實。然而主人現在的上色,既不是黃,也不是黑,既不是灰色,也不是褐色,更不是這些顏色混合而成的顏色,只能說是「某種顏色」,再也說不出別的了。更奇怪的是,眼睛沒有。這倒是因為畫的是睡著的樣子,也算情有可原,但連眼睛的影子都看不見,根本分不清是瞎貓還是睡著的貓。吾輩心中暗想,再怎麼是安德烈·德薩爾托,這也沒救了。但那股熱情,倒是令吾輩不得不佩服。吾輩本想盡量不動,但剛才就一直憋著尿意,身體的肌肉蠢蠢欲動,已是再也憋不住了,便失禮地將兩腳向前伸展,低下頭去,「啊——」地打了一個大哈欠。事到如此,再規規矩矩地躺著也無濟於事了,反正已經毀了主人的計畫,索性去後院方便一下,便慢慢地爬起來。主人從房間裡傳出一個夾雜著失望與憤怒的聲音:「這笨蛋!」這位主人罵人的時候,永遠只會說「笨蛋」。不知道別的罵法,也沒辦法,但他不知道吾輩一直在忍的苦心,就這樣亂罵「笨蛋」,實在不像話。就算他平時在吾輩趴上他背的時候,能給個好臉色,吾輩也就甘心接受這頓罵了,可他從來沒有哪件事讓吾輩舒坦過,就為了去方便一下而被罵「笨蛋」,實在是太過分了。人類這東西,仗著自己的本事,一個個趾高氣揚。若不來個比人類更厲害的傢伙把他們治一治,不知道以後會囂張到什麼地步。
這種程度的任性,吾輩尚且能忍,但吾輩還聽說過關於人類惡德的事情,比這悲慘數倍。
吾輩家後院有約十坪的茶圃。地方不大,但清爽怡人,日照良好。每當家裡的孩子鬧得太厲害,睡不成好覺,或是無聊透頂、肚子不舒服的時候,吾輩就會來這裡養養精神。那是初冬晴和的下午兩點左右,吾輩午飯後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覺,便散散步,來到了這片茶圃。一棵一棵地聞著茶樹根,走到西側的杉木籬笆旁,發現有一隻大貓把枯菊壓倒,呼呼大睡在上面。他渾然不知吾輩靠近,或是知道了也毫不在意,打著大鼾,把身子拉長橫臥在那裡。吾輩心想,這是闖進別人庭院的傢伙,怎麼能睡得如此泰然,不禁暗自驚嘆他的膽大包天。他是一隻純黑的貓。略過了午時的太陽,把透明的光灑在他的皮毛上,從那閃閃發光的細毛之間,彷彿有隱隱的火焰在燃燒。他的體格,堪稱貓中霸王。吾輩的兩倍是有的。吾輩被讚嘆與好奇占據,呆呆地站在他面前凝視,這時,初冬寂靜的微風輕輕搖動了杉籬上方梧桐的枝椏,兩三片葉子飄落在枯菊叢中。霸王「唰」地睜開了圓圓的眼睛。至今記憶猶新。那雙眼睛,比人類所珍視的琥珀,還要美麗閃亮。他紋絲不動。那雙眼眸的深處射出銳利的光,聚集在吾輩渺小的額頭上,說:「你他媽是什麼東西?」身為霸王,說話倒是有些粗俗,但聲音深處蘊含著能震懾犬類的力量,吾輩不免心生畏懼。然而不打招呼恐怕不妥,便盡量裝作鎮定地冷然回答:「吾輩是貓。名字嘛,還沒有。」不過,此時吾輩的心臟,確實比平時跳得更猛烈。他以極度輕蔑的口吻說:「什麼,貓?貓算個什麼東西。到底住哪兒的?」實在是目中無人。「吾輩住在這裡的教師家。」「果然不出所料。怎麼瘦成這副樣子。」霸王果然氣焰逼人。聽那說話的口氣,看來並非出身良家的貓。但瞧那一身油光水滑的肥碩,看來吃得不錯,日子過得不差。吾輩忍不住問:「那麼,你究竟是誰呢?」「老子是車夫家的黑兒。」昂然之至。車夫家的黑兒,是這一帶人盡皆知的蠻橫之貓。不過,正因為是車夫家的,只是一味粗暴,毫無教養,所以沒什麼人願意與他往來。是個人見人敬而遠之的傢伙。吾輩聽到他的名字,一方面有些尷尬,同時也生出了幾分輕視。吾輩首先想試試他有多無學,便進行了如下問答。
「到底車夫和教師,哪個更了不起呢?」
「車夫家當然更強了。你瞧瞧你們主人,簡直是皮包骨。」
「你也是車夫家的貓,看起來確實強壯。住在車夫家,想必吃得很好吧。」
「哎,老子不管走到哪兒,吃的從來不愁。你也別老在茶圃裡轉來轉去,跟著老子走一個月,保準胖得讓你認不出來。」
「以後或許要拜託了。不過,看起來教師家似乎比車夫家住得大。」
「廢話,房子再大有什麼用,又不能填飽肚子。」
他顯然十分惱火,豎著如劈開的寒竹般的耳朵,颯颯地揚長而去。吾輩與車夫家黑兒結識,由此開始。
其後,吾輩與黑兒時常相遇,每次相遇,他都要展示車夫家相稱的威風。前面提到吾輩聽說的那件關於人類惡德的事,其實也是從黑兒那裡聽來的。
某日,吾輩和黑兒和往常一樣,在暖洋洋的茶圃裡並排躺著閒聊,他重複了一番平日的自誇之後,問了吾輩這樣一句話:「你到現在為止,捉過幾隻老鼠?」吾輩雖自認智識遠勝黑兒,但在臂力和膽量方面,則根本無法望其項背,心裡早已有數,只是面對這個問題,還是覺得有些難堪。但事實就是事實,沒法撒謊,吾輩便回答:「其實想捉還沒捉過。」黑兒鼻尖上豎著的長鬍鬚抖啊抖,哈哈大笑起來。黑兒這傢伙,正因為好自誇,所以也有哪裡不足,只要你裝作欽佩地咕嚕咕嚕回應他的威風,就非常好對付。吾輩與他熟識之後,立刻摸透了這個訣竅,此刻若是費心為自己辯解,只會更加被動,索性讓他自己說說英雄事跡來混過去,便決定如此打算。於是老老實實地說:「你年紀一大把,想必捉了不少吧。」果然,他毫不猶豫地衝上缺口了。「也沒多少啦,大概三四十隻吧。」這是他得意的回答。他繼續說:「一百二百隻老鼠,老子一個人隨時都能擺平,但鼬鼠那傢伙就難對付了。有一次跟鼬鼠交手,吃了大虧。」「哦,原來如此。」吾輩附和著。黑兒眨著大眼說:「去年大掃除的時候,我家主人拿著石灰袋爬進廊下,一隻大鼬鼠嚇得跑出來,你說吧。」「嗯。」裝出一副佩服的樣子。「鼬鼠嘛,不過就是比老鼠大一點的東西。我心想這個不算什麼,就追下去,把牠追進了臭水溝,你說吧。」「處理得很漂亮嘛。」誇他一聲。「可是你知道嗎,正要逮住牠的時候,那傢伙放了個最後屁。臭得不得了,從那以後,一看到鼬鼠就反胃。」說到這裡,他像是還能聞到去年的臭味一樣,抬起前腿,在鼻頭上擦了兩三下。吾輩也覺得有些可憐。想給他加油打氣,便說:「不過老鼠嘛,被你盯上就只有認命了。你這麼在抓老鼠上出了名,光吃老鼠,所以才長得這麼肥、毛色這麼好吧。」吾輩為了討好黑兒說的這句話,結果卻出乎意料地產生了相反的效果。他長嘆一聲說:「想想真是無聊。不管怎麼努力抓老鼠——這個世上,沒有比人類更無恥的傢伙了。人家抓的老鼠全都被他們搶走,拿到派出所去。派出所不知道是誰捉的,每回給五分錢。我家主人靠著老子的功勞,已經賺了一塊五毛錢了,卻從來沒給過老子好東西吃。人類這東西,根本就是體面的強盜。」這位無學的黑兒,也明白這個道理,顯然非常憤慨,背上的毛豎了起來。吾輩覺得有些不對勁,便輕輕岔開話題回家去了。從這時起,吾輩下定決心,絕對不捉老鼠。不過也沒有加入黑兒的手下去到處搜刮老鼠以外的食物。與其吃好東西,不如睡覺舒服。看來住在教師家,連貓也會染上教師的性子。不小心的話,說不定遲早要得胃病。
說到教師,吾輩的主人,最近似乎也終於明白自己在水彩畫上毫無指望,在十二月一日的日記裡寫下了這樣的話:
今天在聚會上初次見到○○先生。據說他是個相當風流的人,果然有幾分雅士的風采。這樣的人物,想必是討女人喜歡的,與其說○○愛好風流,不如說是身不由己才更為恰當。聽說他的太太是個藝妓,真讓人羨慕。說起來,批評風流之人的,大多數是自己沒本事風流的人。而自稱風流人士的人當中,也有許多其實根本沒有風流的資格。這些人,並非身不由己,而是硬要強求。就如同吾輩的水彩畫一樣,根本不可能有所成就。儘管如此,還是以為自己是個雅士,自我感覺良好。若是進了料理屋喝酒、鑽進待合就算是雅士的話,照這個邏輯,吾輩也可以自稱是個出色的水彩畫家。就像吾輩的水彩畫,不畫倒還好些,同樣道理,無知的雅士遠不如鄉下土包子高明。
關於雅士論,有些難以苟同。還有那個羨慕藝妓太太的想法,身為教師,說出這種愚蠢的話,實在不像話,不過對自己水彩畫的批判倒是相當準確。主人如此有自知之明,但那股自負卻始終改不掉。隔了兩天,十二月四日的日記裡又寫道:
昨晚夢見我把畫得不成樣子的水彩畫隨手丟著,不知是誰,把它裱成了漂亮的畫框掛在橫樑上。看到裱了框的樣子,居然覺得自己一下子畫得好多了,非常高興。心想這下像樣了,一個人欣賞到天亮,然後天亮了眼睛一睜,才在朝陽的照映下清楚地明白,還是和以前一樣畫得很差。
看來主人連夢裡都在為水彩畫念念不忘。這樣下去,他別說成為水彩畫家,就連他口中所謂的雅士,恐怕也沒有指望。
主人夢見水彩畫的隔天,那位金框眼鏡的美學家,時隔許久來訪。他一落座,開門見山就問:「畫畫得怎麼樣了?」主人裝作若無其事的臉,說:「照你的忠告,力求寫生,果然一寫生,就能看清楚很多平時沒注意到的物體形狀和色彩的微妙變化。西洋從古至今一直倡導寫生,大概就是因此才有今日的發展吧。果然是安德烈·德薩爾托。」日記的事一個字不提,又對安德烈·德薩爾托讚嘆不已。美學家笑著說:「說實話,老兄,那是我編的。」摸了摸頭。「什麼?」主人還沒意識到自己上當了。「什麼——就是你一直在佩服的那個安德烈·德薩爾托啊。那是我隨口杜撰的故事。沒想到你這麼認真地信了,哈哈哈哈。」一副大喜過望的樣子。吾輩在走廊聽著這段對話,忍不住預想他今天的日記裡會寫些什麼。這位美學家,以隨口吹牛來捉弄別人為唯一樂趣。他似乎全然不顧安德烈·德薩爾托事件在主人感情上引發了怎樣的波瀾,得意洋洋地繼續說著:「哎,偶爾開個玩笑,別人卻認真了,那種滑稽的美感真是有趣。前陣子跟一個學生說,尼可拉斯·尼克爾比勸吉朋,叫他別用法文寫一生的大著作《法國大革命史》,改用英文出版——那個學生記性偏偏好得要命,在日本文學會的演講上,一本正經地重複了我說的話,實在可笑。那次的聽眾大約有一百人,個個都聽得津津有味。還有件更有趣的事,前陣子在一個文人的聚會上,有人提起哈里森的歷史小說《提奧芬諾》,我說那是歷史小說中的翹楚,尤其是女主角死去的那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結果我對面坐著一個動不動就說認識這認識那的先生,說:『是啊是啊,那段確實是名文啊。』我由此斷定,這位先生和我一樣,根本沒讀過這部小說。」那位神經性胃病的主人瞪圓了眼睛問道:「說這些胡話,萬一對方讀過了怎麼辦?」好像是說,欺騙別人倒是沒什麼,只怕露出馬腳就麻煩了。美學家一點都不慌張,說:「哦,那時候就說是把哪本書搞混了,隨便找個藉口罷了。」說著嘿嘿地笑。這位美學家雖然戴著金框眼鏡,性情卻與車夫家的黑兒頗有相似之處。主人默默地把「日之出」牌煙草吐了個煙圈,那表情分明在說:吾輩可沒有那種膽量。美學家用一種「所以才說你畫不好嘛」的眼神看著他,說:「不過玩笑歸玩笑,畫這東西確實難。聽說達文西曾教導門下弟子,去臨摹寺廟牆壁上的水漬。確實,走進廁所,出神地看著被雨水浸滲的牆壁,自然就會出現一些相當出色的圖案。你注意一下試試寫生,保准會有有趣的發現。」「你又在騙人吧。」「不,這個絕對是真的。確實是令人警醒的名言,就算是達文西說的,也合情合理啊。」「說起來確實是妙語。」主人算是半認輸了。不過,他看來還沒有跑去廁所寫生的打算。
車夫家的黑兒,此後瘸了腿。他那光澤的毛,漸漸失去光澤,開始脫落。吾輩讚為比琥珀更美麗的那雙眼睛,眼屎積得滿滿的。尤其引起吾輩注意的,是他精神萎靡、體格每況愈下。吾輩在茶圃最後一次見到他,問他「怎麼樣了」,他說:「鼬鼠的最後屁和魚販的扁擔,讓老子吃夠了苦頭。」
紅松之間,點綴著幾片紅葉,那如昔日夢境般的豔色早已散盡;蹲距旁一朵接一朵落下花瓣的紅白山茶花,也已落得乾乾淨淨。三間半寬朝南走廊上,冬日的斜陽早早西沉,不颳枯葉風的日子越來越少,吾輩午睡的時光,也彷彿被壓縮了許多。
主人每天去學校。回來就躲進書房。有客人來,就說討厭教師這教師那。水彩畫也很少畫了。說高達酵素沒用,也停掉了。孩子們卻堅持不缺席地去幼稚園。回來就唱童謠,拍皮球,偶爾揪著吾輩的尾巴提起來耍。
吾輩既不吃好東西,當然也沒什麼長胖,不過大體健康,沒有瘸腿,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著。老鼠是絕對不捉的。阿桑至今仍是討厭的。名字嘛,還是沒有人幫吾輩取,但人心不足,也是沒有盡頭的事,吾輩打算就這樣作為這位教師家的無名貓,終老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