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本
鐵城第四中學這一屆初中,本該是三年制,每年級三個班。卻因為教育改革突然變成了四年。原來的三年級變成了四年級,學生人數也因為附近新小區暴增,學校不得不臨時新開一個四班。四年四班就這樣成了一個本不該存在的年級裡、本不該存在的班級。
而這個班裡,更出現了一個本不該存在的人——死去的古晴。
半年前的一個清晨,一聲尖叫撕裂了校園。值日生衝進教室,發現古晴懸在天花板上。警方很快判定為自殺,原因歸結於“早戀被記過處分”。在校領導眼裡,少男少女的感情是不可觸碰的汙點。鐵城是小地方,校長有些門路,事件被迅速壓下,教學秩序彷彿從未中斷。幾個月過去,古晴的名字漸漸從人們的嘴裡消失。可有些逝者,不願被徹底遺忘。
出事當晚,蘇夢幾乎是被父親攙著走出教室的,一路哭到車裡都沒停。大家以為她會請假在家休養一段時間,誰知第二天早自習,她又出現在教室門口。臉上寫滿不情願,眼睛紅腫得厲害。有些家長卻覺得,中考成績比孩子的心理健康更重要。
蘇夢揹著書包,在門口象徵性地敲了兩下,就僵在那裡不動。
“進來吧。”肖津抬頭瞥了她一眼,語氣平淡。
蘇夢指著靠牆第二座,低聲說:“老師,我不想坐那個位置。”
肖津頓了頓,轉頭看向後桌:“周東,你和蘇夢換一下。”
周東猛地抬起頭,盯著那個空蕩蕩的座位,臉色瞬間煞白,彷彿椅子上正坐著一個看不見的人。他迅速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的課本,一動不動。
“周東!讓你換座,沒聽見嗎?”肖津聲音陡然拔高,臉漲得通紅。
周東低著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為什麼是我?”
“什麼為什麼?讓你換就換!”肖津的怒火眼看就要爆發。
教室裡空氣凝固,所有人都能感覺到老師的威信正在一點點崩塌。她做了近二十年老師,卻被一個座位逼到進退兩難。
“老師,我過去坐吧。”一個聲音打破僵局。
大家齊刷刷看過去,是常迪——古晴生前的男友。他站起身,在一片低低的驚呼中,平靜地走過去,坐進了那個位置。
肖津鬆了口氣,臉上卻沒顯露半分感激。周東偷偷朝常迪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卻只換來對方一個僵硬的背影。
下課鈴響,周東鼓起勇氣把手搭上常迪的肩膀:“多謝了,兄弟……”
“啊!”常迪像被燙到一樣猛地一縮,肩膀從周東手下閃開,臉上閃過一絲極不自然的驚恐。他勉強擠出笑容:“沒事沒事,不用謝。”
周東愣住:“你……沒事吧?”
常迪揉了揉額頭前不存在的劉海——他明明是短髮,卻做出了一個長髮女孩才會有的撩發動作。“哦,有點不舒服。你能不能幫我去小賣部買個筆記本?我實在不想動。”
周東雖覺得奇怪,但還是接過錢下樓買了回來。
幾節課過去,周東坐在後面,忍不住偷偷觀察常迪。他發現常迪偶爾會發出極輕的、像女孩子一樣的笑聲,低低的,甜膩,卻從一個男生的喉嚨裡傳出,聽得人汗毛倒豎。
中午午休鈴響,周東剛站起來想逃離教室,常迪卻突然叫住他:“周東,我今天真的不舒服,能不能再幫我買個筆記本,順便帶份食堂的煎餅?”
他把錢放到周東桌上。周東低頭一看,整個人僵住——常迪的手腕上,有五個深可見骨的指甲印,鮮血已經滲出幾滴,染紅了紙幣。
“常、常迪,你的手腕……”
常迪平靜地收回手:“哦,沒事,自己不小心摳的。”
周東喉嚨發乾。常迪的指甲明明剪得短短的,怎麼可能摳出這麼深的傷?誰會“不小心”摳成這樣?
他再也忍不住,聲音發抖:“我……我中午有急事,先走了。”
說完,周東幾乎是逃一樣衝出教室。
身後,常迪緩緩收回那張沾血的錢,站起身,對著空蕩蕩的門口,冷冷地說了一句:
“這個學校,已經沒有好人了。”常迪拿回沾血的錢,站起身,對著周東剛跑出去的教室門,冷冷地說:“這個學校,已經沒有好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