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璟儿
张氏兄妹连日赶工,帮卢璟制作几件生活器皿,好让他在另一个世界里也能如常度日。煎茶器具、茶碗甚至盛浆的壶一应俱全。张平又决定烧制一只高大健壮、神采飞扬的骏马,好让郎君在无病无痛之后能够酣畅淋漓地享受纵马之乐。
一转头,张平发现阿宁正取出一尊尚未彩绘五官的侍女俑,地上一盆水,映照著她的容颜,她正一笔一画对照著水中的自己描摹。张平此时眼角终于渗出泪水,也悄悄依样画葫芦,取来一尊尚未彩绘五官的仆从俑,照著自己的模样细细描绘,打算与阿宁的侍女俑一道,在另一个世界继续陪著郎君……
张宁描绘完自己,张平又见她拿来那尊先前便让他觉得莫名的小人俑。这尊小人俑他自然有印象,跟当初和小马一起烧制的郎君人俑简直一模一样。他因手头忙著并未多问,直至此刻方才知晓阿宁竟复刻了那尊卢璟的人偶。
张平愣了愣,问道:「妳怎么又捏了一个郎君?」
张宁用袖子抹了抹泪水,淡淡说道:「这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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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璟的葬礼忙完,母亲忧思成疾,也躺了几日下不来床,直到自己能下床走动,她第一时间仍不敢走进卢璟的睡房,只拖著无力却沉重的步履走进卢璟的书房。
她环顾四周,没有她的命令,仆从不敢擅自打理卢璟生前的起居之处。璟儿的琴依然摆放在书案斜后方;墙上几首王摩诘的诗作,都是璟儿的手书;母亲在桌案前坐下,一眼便望见那幅被些许油渍染污的画,旁边便是王摩诘的〈山居秋暝〉。
母亲凝视著那画半晌,才将视线收回。
此时阿莫拿著一个锦盒走了进来,他得知夫人独自下床走动,便往郎君的睡房及书房一路寻来,终于在此处见到夫人。
「禀告夫人。」阿莫恭敬呈上锦盒道:「郎君吩咐,若有朝一日他不在了,要阿莫将这个人偶交给夫人,他便代替郎君时时陪在您的身畔。」
母亲一时惊诧,接过锦盒,打开它,里面正是那个喜著月白色袍衫的卢七郎,眉目清俊,活脱脱是璟儿的神态与样貌。
母亲取出人偶,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她将人偶紧紧拥入怀中,又一眼瞥见书案之上残存的一幅未竟之画,外形勾勒已经完成,却尚未上色。画中应是那日进到府中见璟儿最后一面的窑娘张宁,她的双手全是泥,手中捏著的正是璟儿的人偶。
「是这个窑娘替郎君捏的人偶?」母亲问道。
「是。还有郎君手里那匹小马。郎君说他羡慕父兄能够潇洒骑射,于是小娘子便替郎君捏了小马,让小马能时时相伴郎君左右。」
阿莫哽咽,顺了顺气又道:「郎君一心想完成这幅画,无奈他病势越发不好,每每硬撑著提笔,画没几笔心疾又犯,终究还是没来得及画完……」
母亲听完,再度潸然泪下。她一手紧握璟儿的人偶,一手轻抚著那张未完成的画,再抬头望向墙上那幅窑场欢乐却略带污渍的画,她终于明白她的璟儿最后那段日子确实是快乐的。想及此,悲痛之中也总算有了一丝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