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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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往情深——相见时难别亦难

「小意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你一定很痛吧?」阿奴边哭边吹著气,原来她心里难受,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才能减轻小意伤口的痛,就只能帮他吹吹气,就像她小时候受伤时阿娘也这样对待她一样。

  虽然吹气不见得有什么止疼的功效,小意的心早被阿奴这举动融化得感动莫名。阿奴的性子虽然剽悍,心也确实柔软,望著依偎在身边关怀他的阿奴,小意心中无比温暖,多希望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他无须返回密林,能从此与阿奴相守,但这是万万不可的事。今日强行化为人形折腾了大半天还割肉为药引,消耗的灵力已恐怕不知得用几年来补,在此耽搁越久,真正能化为人形的时间便只能不断往后推迟,他的心好纠结。

  此时杏儿走了过来,好意提醒两人,外头还有一位天族大殿下正等待著阿奴顺利脱险的消息,阿奴既已无恙,也该礼貌的向人告知并表达感谢,并送他出迷雾林。虽然她舍不得打扰时隔四百多年才相聚的两人,送走威胁甚大的天族大皇子更是当务之急。

  阿奴闻言,愣了愣,当时她已昏厥,根本不知道天族大皇子救她于危急之中,并送她回迷雾林的事。天族已是迷雾林里的大禁忌,更遑论大皇子,留在迷雾林里太久,只怕会夜长梦多。

  「我这就去请天族大殿下进来,小意只怕待会儿也得返回密林,你们俩把握时间说说话。」杏儿虽生性胆小,却也贴心温顺,见两人情感深厚,却只能匆匆会面,又将分离,她心里也充满不舍。于是把空间留给他们,自己去外头请人。

  「小意又要回密林了?」想起这件事,阿奴刚刚止住的泪水又瞬间滑落。

  「嗯!」小意为难的点点头,他也不想回去,但又不得不回去,眼泪也快溢出眼眶。

  「是不是今天你一来,我又得多等很多年你才能真的回来?」

  「还好,大概推迟个几年吧?很快!不用一百年我就能回来了,比起四百多年快多了……」小意一把将阿奴抱入怀中,他舍不得看阿奴哭,也不愿阿奴看见他哭,只好抱著阿奴一起哭,他天真的以为抱著阿奴,阿奴看不见他在掉眼泪,就不知道他在哭泣。

  他总是那个笨蛋小意,每每没安慰好阿奴自己便不争气地跟著哭的笨蛋小意。

  在他告别师父回密林的那个早上,阿奴轻拽著他的衣袖一路无语直跟在他的身后,走过了水榭与虹桥,阿奴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小意……可不可以不要五百年那么久?五百年……五百年实在太久了……」

  他本来就强压自己无奈与不舍的情绪,经阿奴这一哭一问,他再也伪装不了冷静,心中一阵酸楚破防而出,五百年著实遥遥无期啊!有阿奴的日子时光飞逝;没有阿奴的日子简直度日如年,更何况五百年……

  他一路走来不敢回头,就怕一见阿奴的脸他根本舍不得走,强装冷静自若其实内心脆弱得不堪一击。跟自己说好的不回头简直是痴人说梦,阿奴都哭成这样了他又怎能视若无睹,拂袖而去?他倏地回过身,抱住阿奴。

  「我也不想……但师父已经给了最快速的方法,本来需要更久的……我……我……」他发现自己已是泣不成声,话也开始说不清楚。想必就算阿奴看不见他掉泪,他也瞒不住。

  「小意……不要走……」阿奴哭得好绝望,分明知道他不可能不走,她还是说出了最令人伤心的话。就仿佛是一柄利刃直戳他的心,血不断的流淌以至于血流成河即将枯槁而亡。

  他哪来的勇气转身就走?他不能……

  最后还是王后来了,她安抚了阿奴,得让小意走,才能在五百年后带她回家。王后将阿奴拉开抱到怀中,挥手示意让他快走。

  至今那每一步的如针扎之痛,他依然清晰记得。

  「妳要好好的,别再把自己弄伤了,我就能早点回来。」小意想起待会儿即将再度别离,四百多年前的痛苦恐怕再上演一次,但无论如何他得先安抚好阿奴。四百多年前尚有王后排忧解难,现下可只剩他,况且这当下还有一个令人头痛的天族大殿下。阿修罗王及王后千防万防,防的便是天族,王后甚且规定只要出了迷雾林,要不乔扮男子,要不得遮住面容,这天下没有几个男子见到阿奴有足够的定力不为所动,只怕吹皱了天下一池春水,麻烦事不断。但显然今日阿奴被带回时便没蒙著脸,天族大殿下已然见过阿奴真容,小意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阿奴待会儿只要礼貌答谢大殿下救命之恩即可,千万不要多说什么,以防万一,知道吗?」小意爱怜的拭去阿奴的泪水,细细叮嘱她。

  「好。我知道。」阿奴点点头说。

  两人努力地收住眼泪,重整心情,天族大殿下的驾临令他们如临大敌,医治好了阿奴,也终于要直面这个麻烦的问题。此时阿奴,小意及杏儿三人都不知晓子渊对阿奴的身份已了然于胸,他们负隅顽抗的行为其实并无实际作用。不一会儿,杏儿已领著子渊走了进来。

  「见过大殿下。」小意见到子渊进来,首先站起身向他作了个揖。

  「感谢大殿下仗义相救,阿奴姑娘已无大碍,只需要静心调养即可。」小意一番说词,乃是委婉表达感谢及送客之意。此时近身仔细打量子渊,心中更是惴惴不安。方才他只一心扑在阿奴的伤情之上,没心思理会子渊,此时细看,子渊即使一身素净,他的身姿、容颜、气度竟是这样的超凡脱俗,令人望尘莫及,小意心中那不祥的预感于是乎越发的扩大。

  「好说。姑娘福大,子渊只不过略尽棉薄之力,无须介怀。」子渊也恭敬的回礼说道。

  回了礼,子渊走近床边,欠身望了望阿奴的气色已是红润如常,欣慰的对阿奴说道:「醒了便好,万望姑娘日后小心些,别再伤著了。」

  「谢大殿下关怀,阿奴铭感五内,一定记住。」阿奴心中慌怕著,不知该如何应对,随口回复子渊。但子渊却觉得阿奴的回复颇为有趣,仿佛背书似的,有种生硬的东拼西凑之感,这使得他的脸庞浮现笑意。

  此时的小意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子渊的笑虽然温和不挑衅,也没有丝毫逾矩的言行举止,但他心里就是不痛快。若不是怕丢了师父颜面,他发誓绝对不让子渊这么靠近阿奴。

  「那请姑娘好好静养,子渊这就告辞回天庭。」子渊说罢,又给了阿奴一个微笑然后作揖。

  「大殿下慢走。」阿奴欠身回礼,她觉得礼貌上该回报子渊一个微笑,于是也对著子渊挤出一个笑容来。

  子渊见阿奴挤出笑脸,心中感到欣悦,她可真是位有趣的姑娘。这一屋子的氛围怪异,全因忌惮他这个天族人,害怕阿奴公主的身分曝了光。那丫头一反在清溪镇心高气傲的模样,这会儿说话、表情都僵硬得令人想笑,但他看破不能说破,努力憋著笑,反身往屋外走。

  「请跟我来。」一旁的杏儿见子渊反身离开,便急急的跟上前去,毕竟没人带路,迷雾林可不好走。

  送走子渊仿佛送走了瘟神,小意和阿奴都松了一口气。但小意却无法真正放松心情,他隐隐觉得事态不妙。子渊临去的笑意里有太多意涵,而他们却不知道那些意涵是什么,或许他察觉了什么也说不定。况且他看阿奴的眼神里有种道不清又说不明的温柔,隐隐约约的,令自己不由得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或许他看著阿奴就像自己看著阿奴一样的感受吧?

  可他最害怕的正是子渊也有这种感受。

  强烈的不安感不断像涟漪一圈圈往外扩开,但他又能如何?他得返回密林,几十年不得再与阿奴相见,这一切的一切他又如何能掌控?所谓世事无常,他害怕极了即将与阿奴的别离,四百多年前起码自己还有安稳的念想,如今却怀揣不安。但愿他的感受只是自己的过分担忧而已,子渊是天族大殿下,这要真有什么事可不是件小事,那也不是阿修罗王及王后乐见的。

  小意坐回床沿,不舍的望著阿奴,他执起阿奴的手叹了一口气道:「我也得走了。」才说著,他的泪水又在隐隐作祟。

  一听小意要走,阿奴紧紧抓住他的手又啜泣起来。

  「妳要好好的,然后离天人远一点,知道吗?」这个临别的叮嘱,小意觉得特别无力,他的眼泪又不争气的落了下来。

  「小意……」想著才见著面的小意即将又要离去,阿奴的哭泣又有一发不可收拾的态势。

  「杏儿在呢!有她陪著妳,几十年很快就过去了……」小意企图安抚阿奴,他把阿奴抱入怀中轻抚她的头、她的背,可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几十年很快就过去了」这回事,但他还是得自欺欺人。

  不自欺欺人又如何安抚阿奴?

  所谓的相逢时难别亦难,他又该怎么办?又有谁能告诉他,何以他的爱恋是如此的艰难?

  此时阿奴的泪水已濡湿他胸前的衣衫,他怕自己再耽溺下去根本无法走得开,只得狠下心站起身。

  「我走了,妳才刚苏醒,身体还虚弱著,别下床送我。」

  其实阿奴身体已无大碍,下床也绝无问题,但小意不愿当年难分难舍终将不舍的旧事再度重演,只得善意欺骗阿奴。

  「小意……」望著小意转身离去的背影,阿奴悲伤的情绪久久无法平复,而小意也摀著自己的胸口,觉得疼得难受,左手伤口的疼痛远远不及此。他不敢回头,只能任其涕泗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