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往情深——笨蛋小意
小意心头一震,这句话何以师父不愿当面告诉他?难不成是怕他难受?当初挑中他为徒根本是为阿奴量身打造,选择必要时能为阿奴肝脑涂地、牺牲生命在所不惜的人?
但师父显然是多虑了,能救阿奴,即使需要整株千年灵芝入药,他也丝毫不会犹豫,更不用说只是「少量」为药引,他本是为守护阿奴而存在的人,这一点事根本不算什么。
杏儿好奇,也靠过来探看锦囊妙计,虽说她没赶上老神仙的教化,识字不多,但那几个字她还是勉强认得的,她大吃一惊,所谓千年灵芝指的不正是小意?
「你师父可真是个狠人!」杏儿不敢想像一个做师父的竟会要他的弟子剜肉入药。
此时的小意根本无心理会杏儿,有了锦囊妙计果然有如神助,他飞也似的往桌案移动,
重新将四季花捣出半钵花汁倒入碗中,随后卷起左手衣袖,并在右手化出一柄匕首来。
「你……你当真要割自己的肉?」虽然杏儿也担忧著阿奴,但眼看小意连稍加迟疑都没有的便要自剜自肉,一向胆小的她也备觉惊恐。
但小意压根没搭理杏儿,此时的他心里只有阿奴的安危,只要自己身上的一点肉便能让阿奴脱险醒来,他何乐而不为?说时迟,那时快,匕首猛然划向左手臂,硬生生割下一块肉来。割肉的剧痛使小意咬牙皱眉扶案,额头上瞬时间满布冷汗。
「小意!」杏儿惊怵著,桌案此时已被鲜血染红,小意左手臂上血流如注,因见小意肉眼可识的痛楚,她还是强忍著自己的害怕跑过去关心他。
只见小意扶案低头深吸了好几口气,良久,才略略从剧痛中缓了过来。
「你先止血吧?要不然还来不及等阿奴醒来你的血就流干了。」杏儿道。
「没那么夸张。」小意显然并不领情,执意先将割下的肉以法力化为齑粉和入碗中,将之与花汁搅拌均匀。
「你还是先止血吧!药我来喂就好。」杏儿再度劝说小意,他觉得小意也特别执拗,自己身为大夫,还不愿及时为自己止血。他的施法及动作,明显的因左手的伤口剧痛而显得迟滞,他却一点也不愿停下手。
「不需要。」小意冷冷地回复。
「你……」杏儿劝得实在有些动气,小意少年意气他能理解,但这也倔强得太不近人情,即使身为大夫,也未必要亲自喂药,更何况他的手上伤口还流著血,却仍不管不顾,坚持一切不假手他人?她虽不识得小意,不晓得小意的性格,究竟小意是天生的倔脾气抑或是脾气因阿奴而倔,她是一点儿也不清楚,当年小意和阿奴可是朝夕相处过近二十年,他们之间的情谊也应该非比寻常吧?虽然不曾听阿奴提过什么,王后离开迷雾林前也只寥寥交代重点,对于小意她所知甚少,却在今日令她大开眼界。
他的执拗实在超乎常情得令人费解,除非……
一个念头闪过,杏儿似乎懂了什么。这迷雾林的精怪们谁不喜爱阿奴?更何况是特意拔擢能相伴阿奴左右的小意,虽然她并不清楚这个特意拔擢真正的意义是什么,却清楚贴近阿奴朝夕相处的小意心中油然而生爱慕之情是怎样的合情合理。阿奴堪称是三界之中最美丽的女子,又有哪个男子见了她能不动心?这也便是阿修罗王要将之藏匿于迷雾林的原因。小意自然不能例外,他毕竟也是男子,相伴近二十年而对阿奴不生起爱慕之情才是不合情理的吧?
剜肉入药的毫不迟疑、不顾自身伤口一切以救治阿奴为先的反应、喂药时眼中流露出的款款深情都在在证实她心中所猜想,小意可不是以大夫的身份在救治阿奴!
「你再不赶紧止血,阿奴醒来看见了会多难过?」杏儿领悟了小意对阿奴的爱意,立刻改变了说服小意的说词。「我们得赶紧把血迹清除,不要让阿奴看见。」
小意对阿奴的深情果然很不一般,杏儿的领悟也不算太迟,这话说到小意的心里头,起了效用。只见小意停下右手的动作,来给自己左手的伤口施法止血。
「果然……这个小意……」看见小意态度的转变,杏儿已经心知肚明。她突然间佩服起老神仙和王后的睿智:一个对阿奴用情至深的千年灵芝精,方能以自身之命照护著阿奴,他可是她的药引,即使老神仙、王后、四殿下都不在迷雾林,又时隔四百多年,他仍能不改初心,坚持守护,这不就是当初他们所想要的结果?
杏儿心中颇为动容,小意止住了伤口的血流,正打算开始清理桌面的血迹。
「我来。」杏儿靠过去帮忙清理,虽然她的法力低微,清理血迹这种小事她还是能胜任的。
「你赶紧调药吧!」杏儿边说著,边施法把桌面的血迹隐去。
待小意调好药,杏儿识趣地不再跟他抢喂药的工作,并识趣地上前扶阿奴坐起靠在自己身上。
她定睛细看,看见小意端著药碗的左手隐隐颤抖著,他强忍著痛依旧细心耐心的小口喂药,他眼里的柔情早满溢出了眼眶,即使是不相干的旁人都看得出来。
随著药汁已喝完大半,阿奴的脸色也开始由苍白转为红晕,小意见状,心里终于有些宽慰,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开来。端著碗的左手早痛得麻了,他也舍不得放下。眼见药效起了作用,他得更加尽心喂药才行。
他就是那个笨蛋小意,没办法。
连他师父都说他笨。叫他安慰哭了一下午眼睛都哭肿了的阿奴,结果自己也跟著哭。
那日师父对阿奴说了即将离开迷雾林,而小意也要回密林继续潜修五百年的话,阿奴便哭了起来。彼时四殿下早已返回王庭,一听师父和自己皆要离她而去,迷雾林就只剩下她和王后,阿奴根本无法接受,坐在草地上,眼泪像瀑布一般从下午倾泻至晚间还止不住。
「大家都走了,就只剩下我,阿娘说过她早晚也要回家的,为什么就我不能回家?」阿奴哭得不能自已,哭到他都心碎了,却也找不到相安慰的话,因为阿奴说的都是事实。即使王后愿意将阿奴嫁给他,自己也还有五百年修炼成人形的漫漫长路要走,五百年的分离是板上钉钉的事,谁叫他灵力低微,还未真正修成人形?想到即将和阿奴分开五百年,连他自己都觉得痛不欲生,哪来的立场安慰人?故而他只能陪著阿奴流泪,直哭到夜里,自己才终于鼓起勇气问了阿奴:「等五百年后,小意就来带阿奴回家好不好?」这也是他唯一能从口中挤出来的话。
「你没骗人?你要怎么带我回家?你当真有办法?」阿奴泪眼婆娑的望向他,并对他连发三个质问。
「嗯!」但勇气似乎也不太充足,最后的回答他始终没说出口,要阿奴答应跟自己身份与灵力都如此低微的灵芝精成婚,他也没那个底气,只怕阿奴一句「不愿意」说出口,他的美梦就会硬生生被打醒,不如给彼此都留个念想,至少这五百年的岁月还能有个盼头。
「届时再告诉妳。」他说。
虽不知他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这个五百年之约似乎对阿奴起了一定的安抚功效,阿奴渐渐的止住了泪水,抽抽噎噎地为她的哭泣收尾。他心疼极了,摸了摸阿奴的头,然后把她拥入怀中。
「你不可以骗人,五百年后一定要来带我回家。」
「一定。」他说。即使阿奴不知道那是和自己成婚的意思,但阿奴的期盼也给了他很大的鼓励。至少这五百年他得精益求精,刻苦修炼提升自己,方能匹配得了阿奴。
大概哭得太久太累了,在他的五百年之约安抚之后,阿奴平静的在自己怀中睡去。他抱起阿奴往她的房间走去。夜风吹得他的心头荡漾,他多想就这么抱著阿奴回阿修罗王庭,向全天下昭告她是自己期盼能一世相守的姑娘,没有五百年的爱别离,没有卑微的心结作祟。但这一切都不可能,他连进退两难的窘境都没有,只有退,而无进。
轻手轻脚将阿奴安置在床上,帮阿奴盖好被子,见阿奴睡得熟,他悄悄的俯身在她的额头上一吻,他的泪又不禁夺眶而出。他狼狈地奔出房门,眼泪已是模糊了视线,阿奴正像天上的月亮,可望而不可即,十几年来年来他小心翼翼呵护自己的爱情,从来不敢对阿奴表露心意,这是何等的煎熬?
四百多年前的他曾在这里狼狈而逃;现在的他在这里终于盼来阿奴的苏醒。
「小意?」阿奴醒来,见到守在床沿的小意显得吃惊。「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还没五百年吗?」
见到阿奴醒来,小意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阿奴想坐起身,他随即去搀扶。
「你伤成这样,我能不来吗?」
小意才说著,因阿奴的手抓著他的手使力,牵动了他左手臂上的伤口,使他不禁皱了一下眉头。
「你的手怎么了?」阿奴察觉不对,先是一把揪住小意以防他逃脱,然后打算卷起他的衣袖看个究竟。
「没事,你别瞎操心。」小意不想让阿奴看到伤口,企图想要逃脱,这一番拉扯,反倒让伤口更加疼痛,额头上才干的冷汗又齐齐的冒了出来。
「小意你到底怎么了?」见小意痛苦的样子,阿奴很是不安,小意专程强行化为人形来医治她,手上的伤肯定跟医治她有关。
「还说呢!就是为了医治妳,割自己的肉当药引。看妳以后还不老实点,早晚小意人都给妳整没了!」杏儿逮到机会对阿奴说教,阿奴那风风火火的性子还真是令人不省心,没料到这一说却引来小意恶狠狠的一顿白眼。
「小意……你……」阿奴不知道该说么好,心里满满的歉疚之意,豆大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咕噜噜的就往下滑。
「妳别听她说,我真的没事。」小意见阿奴掉泪,心下也慌了起来。「阿奴别哭!」
「我不拽你,你自己卷起衣袖让我瞧瞧!」阿奴边哭著边命令小意。
「妳别看……」
「就看!你快卷衣袖!」
阿奴的话一向是小意心中奉为圭臬不敢违背的,并不是因为阿奴的凶悍,而是她在他心中的分量太重,以至于他想顺著阿奴的心意不想违拗她。此时阿奴都发了话,他也只好乖乖卷起衣袖露出方才血肉模糊的伤口,结果阿奴看了反倒哭得更凶。
「就叫妳别看了,还不听话!」小意手足无所措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天知道他最怕阿奴哭。小意一把搂过阿奴,努力安抚她。「我真的没事,阿奴不哭。」
「分明有事还说没事,就会骗我,你一直都这样……」
「我没有……」阿奴急起来说话常胡搅蛮缠,让人难以招架,小意极力想澄清自己对阿奴一直真情实意,从不欺骗她,可是又不知如何解释起。正不晓得该如何解释的当下,阿奴已经拎起他的衣袖,对著他的伤口轻轻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