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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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两小无猜

郭慧怜在四海客栈待了三天,其中曹季宾派人来接,却被田𦈡一口回绝,他的意思是想将郭慧怜一起带回邀月山庄。曹季宾虽贵为万年令,却无法保证郭慧怜的人身安全,这虽不是曹季宾的错,田𦈡还是把帐算到曹季宾的头上。他心里有气,哪里愿意再让人回曹府去?田𦈡除了刚将郭慧怜带回四海客栈时对暗卫发了火之外,郭慧怜就从未见过田𦈡发过这么大脾气。一开始也不敢说话,慢慢地她才好声好气的劝说田𦈡让她先回曹府,否则也未免太驳表兄的面子,阿舅也难做人。若要回邀月山庄,也得正式拟出时间,给个说法,不但她需要时间准备行囊,也得让身为万年令的表兄有个台阶下。

  听闻郭慧怜愿意随他回邀月山庄,田𦈡的心里可欢喜了,这岂不正意味著她愿意嫁给他?于是气也就消了一大半,便同意先送郭慧怜回曹府,不过必须有两位暗卫随同至曹府暗中保护郭慧怜。第四日一早,田𦈡差人去曹府告知会先带著郭慧怜上街市走走逛逛,置办些所需物什,午后便会将人送回曹府去。

  田𦈡带著郭慧怜先上锦绣布庄挑花色,这段时间在曹府叨扰,既有离去的打算,奉上谢礼也是必要之事。锦绣布庄拥有长安城最新、最受欢迎的布料及颜色,让郭慧怜挑几款她阿嫂喜欢的布匹样式相赠;又到珍宝楼,田𦈡亲手挑选了一对玉珮,一块交给郭慧怜,另一块则系在自己的腰间,这意味著什么,自然不言而喻。这掌柜的眼力自然是极好的,见东家这一顿操作,他心里有数,在田𦈡跟前朗声道贺。

  「贺喜东家,看来东家好事近了。」

  田𦈡没说话,但眼睛里满是笑意,倒是郭慧怜又觉得难为情,她斜睨了田𦈡一眼,看看二楼包间里只有她与田𦈡、月影、掌柜四人,她才红著脸嗔怪道:「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脸皮如此之厚?我都还没答应你呢!」随即把田𦈡交给她那一块玉珮塞回田𦈡手中。

  田𦈡笑了笑,说道:「你不是愿意回山庄了?我权当你是答应了。」

  「你这叫山贼强抢民女当押寨夫人吧?简直是土匪行径……」

  「去拿几两最新的武夷茶过来,曹明府长年在南方任官,应该喜好武夷茶。武夷茶在咱北方更是物以稀为贵,拿这个当谢礼,再适合不过了。」田𦈡给了掌柜一个眼神,他可是个人精,知晓别在东家与郭四娘跟前碍眼,前去取茶叶便是最好的借口。他可懂得快速离去,龟速回包间来的道理,领命便识趣地赶紧退开,此刻月影不急不徐地也说了句:「我跟掌柜一起去取。」便快步随掌柜离去。

  「抢也得抢,怕手脚慢了,心仪的人都给错过了,那岂不是得不偿失?」见月影二人离去之后,田𦈡望著郭慧怜,又将玉珮塞入郭慧怜的手中。

  「我也真是可怜,满心诚意送上定情信物还被称作土匪,全天下大概我是独一份了。你就收著吧!若将来真心反悔了再还我不迟。」田𦈡假意委屈巴巴地说著,看著郭慧脸两腮泛红,一脸勉为其难收下的样子,他心中可偷著乐。

  「商队昨日带回肃州的夜光杯及西州的葡萄、葡萄酒,正好你也爱吃葡萄,搭著夜光杯及葡萄酒送过去曹府,以表我对这段时间曹府照顾你的感谢之意。」

  「你老这么破费,我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郭慧怜听著田𦈡的安排,她总觉得受之有愧,从当年特意买下长安城郊的坟地安葬郭府一家人、收留她到今日的一切,仿佛郭家人的福气全集中到她一人的身上似的。正因为身为庄主之尊的田𦈡他的态度决定了事情的走向,他的善念、善意和宽仁的性情,影响整个邀月山庄对她的尽心善待。在邀月山庄三年,她不但没有寄人篱下的窘迫感,更甚的是阿父与十郎从不束缚她,让她自在的做自己——她就是郭慧怜而非仰人鼻息的孤女。

  韩倩阿姊曾告诉她,自从曦姨创建邀月山庄,仁义是家训,十郎对人的好是发自肺腑,绝非沽名钓誉。曦姨手把手教导儿子,并以身作则,曦姨的商道不是一本万利,而是天下共好。这天下受邀月山庄济助的人不计其数,不单只她一人,所以叫她安十二万分的心好好融入邀月山庄的生活便是。她一直心存感激,若非十郎的态度明确,还亲自去长安城接她到邀月山庄生活,又哪里会有全庄上下对她的备加爱护与照拂?又哪里能有机会与阿父结下父女缘分?上天无情的收走了她的父亲,因十郎的关系又给了他另一个父亲,她心中对十郎有著满溢的感激之情。如今知道他也是命运乖舛之人,却不忘关照他人,还得支撑整个山庄庞大的事业运作,亲力亲为,她心中更是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钦羡之情难以言表,如此的好男儿,她自然是愿意与他祸福与共、生死相依的。

  只是那日十郎话只说了一半她便落荒而逃,何以他的身分特殊?他是谁?他的父亲又是谁?以至于曦姨要将他偷天换日藏得如此隐密?虽说这并不影响她愿意与十郎共结连理之心,但毕竟是自己的终身大事,她总得知晓自己究竟嫁给了何方神圣吧?但那日没来得及说,现在再提问,便显得有些突兀了。

  郭慧怜思绪翻飞之际,田𦈡轻柔的摸了摸她的头,说道:「做我的庄主夫人就不用过意不去啦!一切名正言顺……」

  郭慧怜差一点被逗笑,虽说田𦈡对她极少板著脸孔,但她深知要掌理如此庞大体系顺利运作的领头人,他自有他严肃冷峻的一面。以前虽然对她温和有礼,却少玩笑,说笑的通常是她不是他。就如同韩倩阿姊曾说的:「阿弟活生生把十五岁活成了五十岁,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哪里像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但自从这次营救了她,他仿佛变了个人儿似的,那个老气横秋、人情练达的家伙竟也有了十八岁儿郎应有的朝气,也像韩进阿兄一般活泼闹腾起来。

  「以前我怎么不知道你的脸皮像城墙一样厚?瞧瞧长安城的城墙,什么金戈铁马的只怕都打不穿呢!」郭慧怜见四下无人,也开始揶揄起田𦈡,谁叫他拿她开玩笑?

  「你可别瞧长安城铜墙铁壁、固若金汤,三十年前却被安禄山一举攻陷。玄宗撇下臣民仓皇出逃,当时丝绸之路因此被阻断,外祖父将锦绣布庄迁往扬州及羊城,商队改从锦官城装运蜀锦至嘉州上船,顺著长江下扬州,再由扬州运至羊城。阿娘和阿翁一直念念不忘已经断绝的陆上丝绸之路,有一回决定从锦官城向北走探路,看看是否能另辟蹊径前往大漠,不巧途中遇到山贼盗匪,当时的护卫抵挡不住,若非巧遇被前往绵州开设粥棚救济流民的阿耶所救,阿娘早没了,哪里还有我?」

  第一次听田𦈡谈起他双亲的过往,郭慧怜也来了兴致,专心等待下文。

  「据说当时阿父只在一旁冷眼旁观,对阿耶和小巴叔救人、救商队的举动嗤之以鼻且酸言酸语道:『小心那些女子恩将仇报,在背后捅你一刀,普天之下的女子皆不可信……』」

  「为何阿父会这么说?难不成像阿父这样铁骨铮铮的硬汉也吃过女子的亏,所以才如此以偏概全地统括世间女子?」难得听闻有关义父的过往,郭慧怜觉得整个人都来劲儿了。

  「这可是阿父的一段不堪的过往,他可不愿提及,阿耶只偷偷告诉过阿娘,阿娘告诉了我,整个邀月山庄现在除了我便无人知晓。我今日说与妳听,你可千万记得保守秘密,否则咱俩都完了。」田𦈡睨著郭慧怜,眼神中满是「咱俩日后便是栓在一条绳儿上的蚂蚱」的笑意。

  「你说便是了,还不忘吓唬我,我哪里不知道阿父的性子,那叱咤天下的威凛,岂容有这等杀威风的难堪?」郭慧怜嘟起了嘴,显然不满田𦈡如此小觑她——她又不傻。

  「阿父年轻时曾横扫江湖各大门派,他们之间有不共戴天之仇,阿父把他们都歼灭得差不多了,那些侥幸逃过一劫的人便找来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假扮流落他乡,在酒馆卖唱,那酒馆喝酒吃饭的客人当著阿父的面欺凌她,阿父看不过去便出手教训了那帮安排好的『恶徒』。那女子为了表示谢意,便请阿父吃酒,殊不知那娘子悄悄在酒中下了软筋散,那软筋散无色无味,加之阿父基于礼数不敢直视娘子,方才让她成功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