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庄主夫人
田𦈡自己不经意地也皱了一下眉头,他沉思了半晌,缓缓吐出两字道:「不是。」
这炸裂般的答案一出口,郭慧怜十分震惊,虽她心中有所怀疑,但答案从田𦈡口中说出,立马实锤了她那不确定的猜疑。她也没有想到田𦈡如此这般的干脆直接,若此事没有保密的必要性,又何以三年来在邀月山庄他们未曾让她知晓?若确实有保密之必要性,此时田𦈡又为何愿意坦承不讳?或许她面儿上的表情太过震惊,又因太过震惊而一时说不出话来,田𦈡接续说道:「我本姓程,因身分特殊,为保我一生安稳,阿娘于是替我张罗了另一个身分,用每年提供魏博十五万贯军费的条件与阿耶的忘年交田藩帅达成交易,让他将我列入田氏族谱里,借此隐去了我的出身,若必要之时,也能随时迁出田氏族谱,恢复本来姓氏。这件事除了藩帅本人及其夫人孙氏知情之外,对他人则一概保密,就连其子也不知晓,因此魏博之人皆以为阿娘是藩帅私蓄在外的女子。后田悦继任节度使,我对魏博岁例自无间断,直至今日田绪当家,依旧如此,为的是能继续获得田氏在魏博的庇护。」
「既然这要紧的秘密,十郎为何要告诉我?」郭慧怜瞪大了眼睛,眼神里满是不解。
「因为我以前想得太浅,总以为对于真相所知越少对你越安全,也怕邀月山庄只能庇护你一时不能庇护你一世,因此没打算让你知情。」
「那十郎为何又改变心意了?」
「直到你离开山庄,我才赫然发现自己错得离谱,不但自己心里空了一大块,还让你身陷险地,遭人胁持。我怨自己只担忧著山庄背后隐藏的危险在不可知的未来牵连到你,却将你推入了一个眼前发生的危难中,心中的懊悔与自责实在不可言喻……天可怜见,你没事,否则我不会原谅自己。」田𦈡诚恳而认真地望著郭慧怜说道。
今日的田𦈡与过往都不同,方才环抱著她的腰骑马招摇过街,又与她说了这许多体己话,虽说郭慧怜脑子一向转得溜,可她现在却完全不知如何回应田𦈡,只能楞楞看著他。
「或许冥冥之中阿娘已经认了你做为她的儿媳妇,我们之间的缘分才会如此不同,就连阿父都偏宠你,只认你为他的儿媳……」言及此,田𦈡自己也有些羞赧,不自觉的低下头,耳朵都红了起来。
听见田𦈡说到他,岳衡忍不住跳出来敲起边鼓道:「那是自然。」却让郭慧怜不禁也红了脸,她垂下头,只定定地望著自己的鞋尖处,再也不敢抬头。她只觉得脸又发烫了,手也不知摆哪里好,整个人僵住了,像个偶人一般。
小巴见状,扯了扯岳衡的衣袖,压低声音说道:「咱别在这儿瞎搅和,让他俩自己慢慢说去。」他想起了当年主人跟夫人示爱之时,特别交代他和岳郎君有多远滚多远去,虽已事隔二十多年,他依旧记得清清楚楚。今日难得庄主当著郭慧怜的面表明心迹,他想他和岳郎君也应该躲远儿点才是。
「不。」田𦈡坚决的说道:「请阿父和小巴叔做个见证,证明我对丫丫的心意。我不确定能否陪丫丫到老,毕竟危机随时都在,可我愿在有生之年,一心与丫丫相守、护丫丫平安周全,踏踏实实过好每一日。丫丫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也关乎著你的安危,一旦答应成为邀月山庄庄主夫人,势必与我和邀月山庄祸福与共,生死相依,无论如何你得考虑清楚,所以不必急著回答我。」他轻轻拉起郭慧怜僵硬的双手轻拍道:「但我希望你别让我等太久。」
发现郭慧怜的手僵硬得像个像从冰窖捞上来一般,头也低垂无语,田𦈡又轻声说道:「阿耶因为坚决不与贼人妥协,因此硬生生被折磨了近十四年,也与阿娘、阿父、小巴叔分离了近十四年。直到他的身体再也扛不住蛊毒的侵害,日薄西山之际,贼人才放出消息欲引我们上钩,想将我们一网打尽。也就在那一日,阿耶与阿娘先后离世,我见了阿耶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言及此,田𦈡的眼中泛起些许泪光,小巴也隐隐无声啜泣。
郭慧怜发现气氛有异,她惊愕地抬起头看著眼中蓄泪的田𦈡,下意识地伸手想用衣袖帮田𦈡拭泪。
田𦈡摇了摇头示意不需要,继而又温柔的握住郭慧怜的手继续说道:「因为这个打击太大,痛不欲生,又加上手底下的人欺我年少,背地里欺上瞒下、恣意妄为,内外交迫之下,引发了幼年早已痊愈的寒症,在长安城遇见了郭大将军出手相助,才开启了你我的缘分。」
郭慧怜愣了愣,她意外田𦈡竟如此不羞不臊地在众目睽睽之下说著这等深情的话、做著如此亲暱的举动?眼下可不只有义父和小巴叔,外头还有朱教席及黑压压的一大群暗卫们尚未散去。她可羞死了,又低下头,尴尬地把手从田𦈡的手中抽了回来,只觉得手足无所措。于是她急急转身想逃回自己的屋去,却没料著脚才一跨出门,门外朱教席恭恭谨谨躬身行礼道:「恭送庄主夫人。」紧接著众暗卫也依样画葫芦,识时务的恭谨躬身,行礼齐声道:「恭送庄主夫人。」吓得郭慧怜不知如何是好。她的眼角余光还瞥见伫立在门外等待觐见庄主的韩坚,韩坚竟也笑著向她行礼致意。
「别瞎叫……」郭慧怜这下更羞得无地自容了,此刻的她巴不得能有个地洞钻进去,可是这希望并不太现实,于是她只能提起裙摆朝自己屋的方向飞奔而去。
望著郭慧怜那落荒而逃的背影,田𦈡不禁露出一丝笑意——真是个可爱的丫头。小巴则竖起大拇指称赞道:「庄主真不愧是从十三岁就总理邀月山庄一庄事务的人,对于自己的婚姻大事俐落爽快、毫不含糊。别说我和岳郎君两个孤家寡人了,只怕连主人都要自叹弗如呢!庄主真是好魄力……」
「你说自己便罢了,还扯上我做甚?」岳衡显出一脸不屑,作势要打小巴。小巴机敏地跑到田𦈡身后,一时间气氛好不欢快。
此刻韩坚踏著轻松的步伐从门外走进,他的脸上也满是笑意,喜孜孜道:「看来咱们山庄喜事近了。」
「高兴归高兴,可也别因此忘乎所以。长安城依旧危机四伏,此次牵扯上玉书容,更加不可小觑,只怕是山雨欲来之兆。」岳衡铁著脸,警醒在场众人,接著又道:「玉书容的背后是谁咱们都知道,虽然玉书容喊冤,也绝不可轻信。」
「岳郎君说的是。」小巴收起欢快之心,玉书容本就不是好相与的人,仗著背后有人撑腰,桀骜不驯,在长安城肆意妄为,若是他背后的人掺和了这次的事件,那只能更加令人糟心罢了。
「玉书容?」韩坚皱起眉头,眼中满是疑惑。「是他劫的人?」
「不确定,但现场他押著丫丫当人质,我们也很惊讶。」田𦈡解释道。
「这事怕是不简单……」韩坚沉吟了半晌道。
「请小巴叔吩咐下去,派暗卫盯紧玉书容及窦文场,这两人身边都有人,盯梢得格外留神,切不可曝露行踪,反让人起疑心。」
「小巴领命。」小巴礼敬一拜,随即走出,朱牧辉亦恭敬向田𦈡及岳衡施礼后随小巴离去,众暗卫也随小巴及朱牧辉循序一拨拨离去。
「大胆猜测,那玉书容绝不会让官府的人逮著,虽然逮著他也随即便能被窦文场保出来,但毕竟现场没见著人,便不会立即成为推敲案情的关键线索……」田𦈡沉思半晌后缓缓说道。
「请坚叔派人去衙门暗哨打探消息,务必确认衙门的人是否见到玉书容。」
「是。」韩坚领命,正打算转身离开,却被田𦈡拦阻。
「再烦请坚叔找咱客栈伙计王二之妻李大娘先来帮丫丫烧汤沐浴,之前丫丫每年回长安祭拜家人时都劳烦她。李大娘手脚俐落勤快,人也和善,𦈡儿估摸著日后丫丫随我来长安的机会多了,可问问李大娘是否愿意专责贴身伺候丫丫生活起居?」
韩坚闻言不禁笑了起来,原来田𦈡已经认定郭慧怜会答应嫁给他,早早帮她设想好了未来的需求。一旦郭慧怜成为庄主夫人,随庄主一起出行长安便是天经地义之事,想必田𦈡也期盼著出行长安时能带上郭慧怜,这个安排也算是「深谋远虑」之举。
「庄主如此胸有成竹,我这就去办……」